作者:岛子
雕塑使所有可能成为雕塑结晶的极点,它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假象。——题记
一张巨大的北京地图,斑驳、锈蚀、周边卷曲,一根楔形柱从地图中心向上矗立,顶端坐着一尊缩小的“思想者”雕像。形影单吊的“思想者”恍惚在俯视、在探询、在质疑,他看上去焦虑、忧郁之情多于沉思与冥想,而上粗下细的柱子并不稳定可靠,暗示着随时可能的倾倒、断裂及崩塌。从罗丹原作中挪移而来的这个“思想者”被置于一个相异的文化符号空间,原作的意义出现新的能指,其形象已然被寓言化。这件与罗丹《思想者》同名的雕塑作品,便是韩国雕塑家松泌在798艺术区0工厂举办的个展的展品之一。作者通过反讽的手法使符号语言转向自我表现的形式,从中产生了一种极度空间的意向。
松泌2001年毕业于韩国京熙大学师范大学,研究生期间师从著名雕塑家柳云先生专攻雕塑创作,曾经举办过四次个人雕塑展览,参加过许多次群展。现为京熙大学现代艺术研究所研究员。新作《思想者》是其在北京环铁艺术区租居工作室创作的首件作品,确切地说,该作品表达了一个离开本土的艺术家在相对陌生的国度的陌生经验,其孤独感不是来自日常生活,而是思想的焦灼和情感的孤独。北京正在成为亚洲最活跃的艺术生产、评论、展示、收藏和传播的中心。然而压力和机遇并存,自由和宰制相随。因此,面对新的环境,松泌的艺术观和创作方法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如果按照风格学审视,松泌所展示的雕塑无从归类,它既没有可供辨识的民族符号或“东方气韵”,也看不出当代艺术主流的影响。展览称之为“极度空间”,是对于这种无从归类但异常独特的艺术形态的概括,“极度空间”是一种现实性的时代症候在其雕塑中的强烈表征。这些新作的主要媒材是玻璃钢,成型后外表皴擦铅粉,视觉效果沉重而雄强,有着抑郁的压抑感和爆发力。他在技法上综合了浅浮雕、折叠、镌刻乃至装置等,这些技法都在于表现其“极度”,正是“极度”使其作品造型体现着近乎疯狂的超速度、力量的撞击和由此产生的挫折感,体现着巨大压力之下建筑物的变形、扭曲、瘫软、坐塌以及崩毁,还有光的运动、衍射、穿透,都无所不用其极。“极度”不是语言的到位,达到表意的极限,而是使之在种种对比联系中过度、过火,使之产生“过犹不及”的惶惑、诧异,令人震惊,发人深省。由此而言,松泌的“极度空间”是一种绵延的时间表征,相对于物理时空是异质的而非同源性的。他通常运用具象表现的造型,破除物理时间的空洞,在处理相关的事件题材中,显现出内在体验的时间性,前后相互渗透的无空间的意识流变。例如其《灯塔》,被外力撞击后拦腰折断,顶端的雷达指示器跌落在地,但仍然在旋转,发光。《无题》使用了浅浮雕手法,一架冲刺的飞机完全停滞在纷乱的皱褶,物理的时间静止,飞驰的速度仿佛被抽象的云层吞没,速度决定着每一个坐标,即使超速只剩下一个相对的值。羽化与空战的想象衍生了诸多叠纸飞机,薄脆、敏锐且易碎,藉此把后资本主义、胜利者、冒险、飞行、速度、撞击、跌落、破碎统一在极度化的造型和场所。这样一来,就打破了表现性和具象性之间的隔阂,具象和抽象的表现在其“极度”关照中融合为一种明显的形式和含蓄的能指。
从全部展品来看,松泌的雕塑语言既是具象性的又是表现性的,诸如超人的披风、星条旗、好莱坞英文标志、叠纸飞机、佛手、汽车、飞机、摩天大楼、北京地图等,其具象所指是符号化的,而当这些具象符号被夸张、变形、折叠、扭转,经过皴擦铅粉,并结合进光影和场景,就产生了形式的本体,接近事物或事件的本质。具象表现雕塑是以具象为主体的艺术,用表现主义的夸张和变形的形式,表达艺术家在视觉认知中对事物真实性的看法。作为一种雕塑方法,它要求面对事物本身,现象学式的“观看”,在视觉和意识的不断感知和流变的过程中,把握对象,直指事物存在的真实状态,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心象世界。
尽管空间感觉上的纷乱、错杂,令人惊异,但依然可以看出,松泌的雕塑语言既追求几何形体的美,又追求形式的无序和错位所产生的美感。它否定了从一个视点观察事物和表现事物的传统方法,在立体主义多视点的基础上加上了表现速度和时间的因素。明暗﹑光线﹑空气﹑氛围表现的趣味让位于由直线﹑曲线所构成的轮廓﹑块面堆积与交错的趣味和情境。而装置语言的引入,把从不同的视点所观察和理解的形诸于空间,从而表现出时间的持续性。这种方法显然不是主要依靠视觉经验和感性认识,而主要依靠理性﹑观念和内省。从揭示精神性的角度来看,甚至从精神拯救的哲学角度来看,他的具象也是一种心灵的具象。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文化虚无主义对于韩国和中国来说都是特定的历史岔路口,松泌作品不仅表达了自己在9.11事件之后的政治文化反思,而且也广涉亚洲精神普遍的境遇,在政治文化反思和精神境遇的反应中,最重要的是主体心灵的真实表达。其精神内涵不在于是否塑造了摩天大楼、都会、飞机、汽车或人物形象,而在于通过这些坍塌、断裂、扭曲、变形的形象所传达的艺术家的思想情怀,纷杂的挫折感、坍塌感所揭示的科技的虚妄,资本的膨胀,文化消费主义的虚无。他向我们证实,雕塑使所有可能成为雕塑结晶的极点,它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假象。确实,美学上未来主义的先锋精神,在当今已经被权贵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代替,更为可怕的是被形形色色的恐怖主义借取。
松泌展出的主体作品关乎摩天大厦,楼身的上部完好无缺,而其下部如同干屎橛般坐塌,因而整体造型显得十分怪异,作品的象征原型显然取自纽约世贸易大厦。坐塌,正是一种典型的极度空间,科学家解释9·11灾难的模式不是倒塌或崩毁,灾难的结果即坐塌:飞机撞击/燃油起火/不完全燃烧(浓烟)/钢结构软化/部分燃油挥发/超过临界温度/爆燃/坐塌。从美国媒体的数据分析,目前倒塌大楼的废墟重达30万吨,世贸大厦1/5楼体坐塌后的重量粗算有6万多吨,6万吨的力足以压塌整个楼基,楼基破坏后整个楼的基础被毁,世贸47号楼就会像定向爆破那样轰然倒下。
摩天大厦象征着所有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成就——科技、财富、奢华,高耸入云,傲视天下,在二十世纪末达到高峰,卷起全球化浪潮,超级摩天大楼迅速崛起于东亚,越攀越高,它几乎成为资本主义的圣殿(Capitalist Cathedrals)象征,事实上却不堪一击。《圣经》中的巴别塔故事,早已点出了人类虚荣、贪婪的罪性。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受袭被毁,是人类建筑历史上的转折点。在生态主义的“可持续发展”的趋势下,摩天大厦将如恐龙般终结它在独特时空里的宿命,人们将不再以竞建摩天大厦,争逐世界第一高楼为荣,摩天大厦的潮流庶几在二十一世纪的初叶划上了句号。然而这可能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望,美国建筑师库哈斯(Rem Koolhaas)在北京设计的CCTV大厦依然是变相且超级的摩天大楼,他的乐观的机会主义的冒险,无疑来自中国式的后现代资本、城市、人口以及全球化的快速、廉价、失控。库哈斯为北京人提供了一种极度建筑空间,一种新未来主义的假想,它可以被新世代体验为新的物质尺度,却全然是无文化根性、无历史文脉的新的“高、大、全”。与上述现象联系起来阐释,松泌的雕塑以其极度的具象表现,再现了摩天大楼建造者的极度虚妄和它的袭击者的极度愚蠢与恐怖,具有双重指涉:诅咒与悲悼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