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奥尔德里奇(Richard Aldrich)最讨厌别人说他喜欢讽刺和偷懒。但最近评论界提起他来,往往两个词都用上,当然毫无恶意,可能这一事实更多反映了近年来围绕抽象画的批评潮流,而与奥尔德里奇风格分散、令人松懈的画作没有多大关系。他的作品从传统意义上讲是“非具象”的,有涂鸦,有拼贴,还有一部分带有明显的描述性质。如此谦逊的多样性使我们忍不住猜想奥尔德里奇在使用某种作者战术。如果将一些玩笑的姿态(如把杏仁粘在画布上或把一幅画变成人脸等)看作狡猾的策略,也许会让人觉得比较舒服。他不可能是认真的。为防止别人把你的作品贬为不入流的诚恳或形式上的瞎搞,最好用的办法就是嘲讽加无动于衷。这种姿态让作品(及其观者)显得精明“入流”,和计算机、丝网、摄影起的作用一样,厚颜无耻的笨拙就更不用说。但如今一幅挤眉弄眼的抽象画可能和一幅真诚之作一样学术味道浓重,而奥尔德里奇坚决不走前一条路。他将无精打采的佯攻变成揶揄的发现,在陈旧的完结记号上找到新的出发点。
奥尔德里奇的画家之路和他的绘画风格一样迂回曲折。他大学学的是艺术和哲学,1999年迁居纽约,之后几年时间内一直创作一些图文并茂的素描,写一些卡尔维诺体的诗歌和散文,并偶尔用假名在《Zing》杂志上发表。不久,他又玩起了电子乐,和Peter Mandradjieff,Zak Prekop,Josh Brand组建了一只叫做Hurray的乐队。虽然乐队成员都是艺术家,他们的音乐作品也曾在几家画廊展出过,但奥尔德里奇坚持称他们绝不是艺术乐队,而是单纯以音乐取胜的“乐队”乐队。Hurray出过几张唱片,在音乐圈引起了不错的反响。他们通过胡乱操作吉他和扩音器制造出一种时而尖锐时而和缓的声音,颇有凯奇遗风。2003年,奥尔德里奇在他的地下工作室开始的绘画创作延续了这种风格,但比以前更加收敛克制。他的画都很小,这是环境使然,因为他在地下室连站直身体都很困难,只好把画板平放在桌子上或者搁在自己膝盖上画——就作品扁平的表面以及它们所传达的亲密感来说,这一细节不容忽视。
奥尔德里奇通常用画笔或者调色刀将油画颜料,溶剂汽油(白酒精)以及蜡的混合物涂抹到上好白粉底料的画板上。基底的阻力和黏稠的混合物以温柔的凝滞无比精准地捕捉了他短促犹豫的笔触。他的一些更大更轻松的作品常被用来和菲利普·加斯顿(Philip Guston)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转型期的作品比较(有时也让人想起Per Kirkeby或Joan Mitchell),但奥尔德里奇的风格整体上更接近于加斯顿那种对上个十年的紧张堆积。在奥尔德里奇笔下,好奇多过确定,这让那些看起来犹豫不决的图画生出一种颤巍巍的精致。但几乎让人觉得矛盾的是,他迟疑的笔触展开了一个更为广泛的背景,其目标指向一种更大的冒险和热忱。他在画面表层挖掘挠刮,层层堆叠后再全部清除。比如,《无题(夜间的天空)》(Untitled [Night Time Sky], 2007–2008)就是一件经过反复书写、令人困惑的作品,画面充满了僵直的涂层,裂缝和闭合处。很多作品中,色彩不是通过透明颜料层的叠放产生回响,而是透过细致的晕染或相邻并重叠的不透明片段之间颤动的裂隙得以表现。奇怪的是,这种风格很像Les Napis,尤其是Édouard Vuillard作品的感觉。画面上无声的第三色系让人想起时装邮购目录上的颜色——炭灰,灰绿,桔黄,奶油色——不过混合起来稍显过时。奥尔德里奇对构图的感知力总是将他的注意力引向一幅画的边缘或中心,但很少能两者兼顾,所以中间部分往往出现大片空白。这种毫无变化的空白迫使真实空间与绘画空间发生奇怪的断裂,既令人惊讶,又让人感到些许不安。从画面边缘的活动安排来看,奥尔德里奇似乎拼命想通过控制边缘地带来抓住一幅画,但当他的画笔在中心位置踟蹰不前的时候,他又仿佛完全忘记了其他部分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