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表达的苍白
观众在观影时感受到的视听饱满与走出影院后心灵的空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们似乎有一种别无选择,又有一点被欺骗、被掏空的感觉,好像曾经有人许诺了他们什么,但最后又拒绝兑现。
解放周末:有人说,如今我们不仅要用眼睛,还要用我们的神经、肠胃和心脏看电影,从《英雄》、《十面埋伏》到《投名状》,中国“大巨片”似乎实现了这种视听震撼。
戴锦华: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影片是成功的, 它们第一次在中国实现了这一点,即用过亿的制作成本,尽可能地制造视听冲击和视听奇观,让观众感受到酣畅淋漓的视听震撼。所以,有些观众认为去影院看这些电影是值得的,因为他们受到了感官刺激,得到了某种视听快感。
解放周末:可有些电影带给人的满足似乎仅限于影院内,当人们走出影院,发现五官被愉悦的时候,头脑中却一片空白,有时甚至完全不明白刚才的电影讲述了怎样的故事,跟现实生活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戴锦华:是的,观众在观影时感受到的视听饱满与走出影院后心灵的空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看过这些大片的观众或多或少都曾有过一种似乎别无选择,又有一点被欺骗、被掏空的感觉,好像曾经有人许诺了他们什么,但最后却又拒绝兑现。
解放周末:一部电影除了带给观众视听上的满足之外,是不是还应该给人以某种心灵的抚慰和有益的启迪?
戴锦华:当然应该。电影不仅需要观众用眼睛看、用肠胃、用神经看,更应该用脑子、用心看。所以,一部好的电影应该带给人们某种感动和思考,甚至是某种不安或酸楚,让人们带着某种依恋和忧伤离开影院,而不是心灵的空白。
解放周末:有人把看电影比喻成做“白日梦”。在黑暗的空间中,通过银幕感受着各自隐秘的梦想,以及梦想被实现的瞬间,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心里带着梦的余韵和感动。
戴锦华:而在看完一些“大巨片”后,人们除了获得视听的满足,很难感受到心灵的充实。除了能给人们的视听带来冲击之外,这些电影在艺术表达上呈现出的是一种苍白。看电影在此时成了一种低层次的,用眼睛吃着冰淇淋的满足。
解放周末:满足观众眼睛的,往往是数以吨计的铜液、满地的菊花、被焗了黑油的战马,或者是一滴水飞落在九寨沟绿得不真实的水面上的瞬间。
戴锦华:这些用巨资打造的影像奇观,呈现出的只是一种明信片式的美,一种矫情和媚俗的美。而真正的电影的美,应该是巨大或者细微的美,是那些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尽收眼底的美。
解放周末:那种不断追求明信片式美的“大巨片”,是不惜人力财力的。
戴锦华:当观众明确地把电影作为一种商品的时候,他们就同时在消费电影的成本,这就必然带来一种消费心理———当你知道这部影片有巨大成本投入的时候,在消费时心理上必然就会有更大的快感。所以,电影生产者要不惜巨资打造这些吸引人们眼球的场景,以追求影片的“卖点”。当资本的逻辑成为一部电影的主宰时,这就是必然现象。
然而,这只是一般商品的消费心理,电影毕竟是非常特殊的商品,它是一种文化商品,它带给观众的满足,不应该只是:我花了这些钱,这些钱中的“含金量”比较高,所以就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