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邸永君

王钟翰先生
2007年12月12日凌晨,吾师钟翰先生在被病魔折磨了近两年之后,那颗坚强的心脏最终停止了跳动,从而走完了他九十四年漫长坎坷而又辉煌充实的一生。早上八点半,大师姐定宜庄伴随着抽泣将噩耗告知于我。从她那沙哑的声音中,我能感觉到她发自内心的悲痛与伤感。放下电话,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尽管这个消息已在意料之中,但仍然难以接受。我至今仍然觉得,先生不会离去,他仍然像往常那样谈学讲道,评古论今,眉飞色舞,手势连连。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我的情绪一直莫名地低落,怅然而若有所失。看到阶前飘零的落叶,便引出哲人其萎之无奈;遭遇扑面而来的寒风,则辄发造化无情之感慨。最是文人无本领,既不能减轻先生之病痛,留住先生之生命;又不能为其家人伸出援手,分担悲苦。思来想去,只能将真情实感作文一篇,以聊表缅怀哀惋之情。
自1994年得入先生之门,今已十又三载。光阴似箭,恍然如昨。在当今这样一个教授遍地,“大师”满眼的时代,能投到一位名副其实的名师教授的门下,是何等不易,又是何等幸运。然而幸运竟降临到我这样一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资质平平而又定力甚差的愚人头上。每每想来,总觉得不可思议,只能由衷感谢上苍的惠顾和先生的错爱。然而尽管是惠顾与错爱,却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甚至可以说是再造了一个新我。
先生长我44岁,应属祖父辈份,且在学界有泰斗之誉,而给我最深刻的感受,却恰恰是先生的平易近人,从不摆谱。不仅每次拜访先生均要亲自迎送,且赠书皆题以“永君同学兄指正”,真是令我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考其原由,大概是先生出身寒素,向无依凭,完全靠个人努力,艰难跋涉,步步为营,久之便形成了为人低调,温良恭俭的处世风格。岂不知,“苦大仇深”、历尽坎坷之辈,一旦得势,颇不乏居高临下,气指颐使者,具体例证俯拾即是,不胜枚举。而先生能将谦逊美德保持终身,当属难能可贵,是美好人性光辉之闪耀与发散。
回想起十几年来,先生打电话召我,第一句话总是问:“你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来一趟?”客气得简直让人承受不起。其中只有一次除外。那是1998年9月29日上午10点左右,我打电话问先生有没有事情需要我做。先生张口便道:“你马上来!”我感觉大事不好,拔腿便往先生家赶,见34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我心里一紧,蹿上三楼,只见120急救站的工作人员正把担架铺在客厅的地板上。再看床上,涂师母双目紧闭,鼾声如雷。急救人员加上司机只有三人,而抬担架需要四人,所以先生叫我赶来,正好凑手。把师母放在担架上往楼下抬时,她的一只手恰好搭在我手上,冰凉冰凉,我预感到凶多吉少,师母于当天下午五点离开人世。我们帮先生在客厅布置了灵堂,我把师母的一张近照放大,摆在灵堂正中。像框里的师母神态安然,慈祥平静。自此,师母的遗照一直陪伴着先生,直至最后。先生撰写的《悼妻文》,可谓悲凉真切,字里行间蕴涵着患难夫妻相濡以沫的缕缕亲情。记得有一次,我曾与先生谈道,当今时兴找后老伴,既可照顾您生活,又能减轻子女负担。先生当时凝望着老伴遗像对我说:“还真有人给我写信,这人40多岁,家住东北,说她一直崇拜我,现在愿意陪伴我生活。别人的事我不管,可我管得了我自己。一是我不能对不起我老伴,二是我不能老了老了,再坑害一个女人。”语气之坚定,堪称斩钉截铁。此后该话题便从未再提起过。
先生十岁时,入私塾读经,后又长期就读于教会学校,并曾于中学时代正式受洗,皈依基督。但就我观察,其心灵深处的情感色调仍具有鲜明的中华传统文化底蕴。先生出身农家,师徒父子的传统理念一直影响着他的行事为人。他少小离家,漂泊在外,一直有把业师当做家长的古老情结。1934年,先生考入燕京大学历史系,从此出入洪煨莲、邓之诚二位先生之门,成为洪、邓二位大师的得意门生,并将师徒兼父子之真情厚谊保持终生,历经磨难,老而弥笃,确令人钦羡不已。先生每每提及与二位恩师之过从,经常是双目中蕴涵着泪水,言语中荡漾着真情。当然,师生之间的交往,不是一厢情愿,而要靠双方之互动。就我观察,先生与洪师关系虽属紧密,但师生色彩更加明显。因洪师早年留学美国,受西方文化影响很深,家族观念相对淡薄,且更欣赏英语和其它外语水平高的弟子;先生英语水平不属出类拔萃,所以不是洪师目中最得意的门生。但先生对洪师一往情深,终生不逾。路遥知马力,先生以一生忠厚,于晚年时终于赢得了洪师的最高信任,被托付将私人藏书赠予国家。先生谨遵师命,完成了这一遗愿。先生还与同门诸学长翁独健、周一良等诸先生一同将出版《洪业论学集》之稿费捐出,作为“洪业奖学金”基金,奖励北大、民大等两校历史系本科生、研究生,同时作为对恩师的纪念。1982年,先生应邀访美,时洪师已谢世逾二载。先生趋至恩师墓前,行跪拜礼,并洒扫祭奠。凝望遗像,老泪纵横,徘徊良久,不忍离去。此后,先生与恩师后人二十余年间书来鸿往,多有交游,以延旧谊。
先生与邓师的交游,则属典型的师徒兼父子类型的典范。邓师是清闽浙总督邓公廷桢曾孙,数代簪缨,世家风范。然世家子弟往往不置生业,故而多将传道之愿寄予弟子。先生对邓师之才学人品心悦诚服,便望门投之。师亦激赏先生之勤奋好学,师生情义与日俱增。邓师著述素以行文酣畅、文采飞扬著称于世,时人有“文曲星”之目。且工诗赋,喜收藏,通金石,擅篆刻,有古名士风。先生则刻意模仿邓师行文风格,每有习作,必呈请批阅。师亦逐字润色,多予指点。先生行文风格,喜以文言写作。且以“字斟句酌,不坠空谈;惜墨如金,方谓自重”为法,颇得邓师着文要领,并传其学也。在与邓师数十年的交往中,先生几乎是以师为父,侍奉至谨,寄情甚殷。日寇占领北平期间,邓师被捕,释放后“不食周粟”,生活来源断绝。先生即赴天津从商,赚钱支撑恩师家庭达数年之久;先生新婚,应邀在邓师家居住一年,与家庭成员无异;邓师病危期间,先生以右派下放沈阳,嘱妻代其侍奉左右,并料理后事;后应邓师家人之请,先生为师撰就并题写碑文;邓师所撰《五石斋日记》手稿一直由先生保管等等,上述一切足以表明,先生视邓师为父,而邓师亦视先生为子。
正因有这样的经历,使得先生对弟子的关怀,亦颇与父爱相仿佛,这是我们一门师兄弟共同的感受。就我个人而言,因办公地点离先生家很近,加之坐班联系方便,十几年来与先生交往较多。师徒二人经常促膝而坐,其乐融融。一次,先生命我陪同赴人民大会堂出席国际清史研讨会,因出发时间早,故邀我住在先生家中,但因怕叨扰先生而未敢从命;2003年8月先生九十华诞,在昌平举行学术研讨会,先生命我同住,我陪伴先生两天两夜,为师侍奉汤饭,铺床宽衣,晚间比床而卧,谈笑风生,当时觉得先生就像自家祖父或父亲,是那样亲密无间,那样轻松和谐。感情来不得半点牵强与造作,先生的魅力就在于平易而亲切。一个人在其最后的岁月,往往会因绝望而顾不上颜面,但先生一直到最后仍保持着智者的豁达。今年中秋节前一天的9月24日下午,我去先生家探望。当时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面容清癯,体力微弱,但思维依然清晰,目光仍然明亮。他望着站在床前的我说,今天我觉得你怎么这么高大啊?我说怎么可能?只能越来越抽抽。他听后微微一笑,平静地对我说,我才是越来越抽抽,那最后一天看来马上就要到了。我当时一阵莫名的伤感不禁油然而生。第二天,先生便再次住院,且病情急转直下,再也没有回来。12月19日,先生葬礼在八宝山举行,我们众弟子为先生守灵。待告别先生的众人离去后,我们含泪簇拥到先生遗体前行礼。姚念慈师兄问我,你准备行什么礼?我说我不管别人,我是要行跪拜礼,他说他也准备这样做。当我们走到先生跟前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跪在地上,为先生叩首,真是泪眼纵横,哭声一片。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盖有黄金,我上一次含泪下跪,是送别我父亲的时候。而此次这一跪也是我所必须要做的,不然则难表对先生的怀念感激之情,不跪,我将遗憾终生。先生也承受得起这一跪,因为他对他的恩师也是这样做的,且对弟子有值得跪送的恩德。
几周以来,先生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眼前,使我不断回味十几年来从先生那里得到的一切。的确,一生中能遇到一位有能力提升自身价值、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无疑就是贵人。我不禁想到,自己虽然侥幸考取北大历史系研究生并获得硕士学位,但投到先生门下时,尽管已是三十七岁的年龄,却尚未正式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未精读过一种经典,对前景更是一片茫然。先生不弃,把我收在门下,几乎是从头教起。他第一次上课就问我,你读过几种经典?比如《四书五经》和《道德经》,哪一经熟悉些?我说大致都浏览过,但没有一经熟悉。先生认真地说道:要认真读,逐字逐句读。对于治中国古代史的学者而言,没有几部经典垫底,学问就飘然无根,要下大工夫。《四书》中,要着重读《论语》和《孟子》,《中庸》和《大学》篇幅短,掌握要容易些。《五经》也很重要。在中国古代,文史哲不分家,但也各有侧重。文学的源头在《诗经》,史学的源头在《尚书》,哲学的源头在《易经》,都要好好读。自此,我硬着头皮开始硬啃这些古籍,并从如坠五里云中到逐渐有所感悟。现在回想起来,尽管当时已有史学硕士和博士生的虚衔,且自我感觉良好,但竟然一部经典都没认真读过,真是汗颜。后来我经常想,当下,连史学博士居然都不用读经典,那经典到底丢给谁来读?在那些飘然无根的学问大行其道的当今时日,先生的教诲简直就是空谷足音、大雅不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