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忠先生, 1929年出生于高雄冈山一个大地主家庭。日据末期,考上高雄中学,因在学期间备受日本同学欺凌,才意识到自己是中国人,开始反抗日本人。毕业后服役,被迫构筑工事,因脱逃曾遭关押。光复后,就读台中农学院(中兴大学前身) 。二二八事变期间,加入起义队伍,并参加谢雪红二七部队的敢死队,在埔里的乌栏桥战役中最后一人离开战场。 1950年白色恐怖期间被捕,判刑十年。 1960年出狱后,因其优异的化学知识,曾到制药厂工作,最后升任厂长。 1976年再度被捕,被控接受中国共产党命令,在台阴谋判乱。狱中备受酷刑,坚不屈服。经海外保钓学生及其他特赦组织大力营救,终由死刑改判为十五年徒刑, 1987年保外就医。出狱后,曾为组织“台湾政治受难者互助会”及“中国统一联盟”大力奔走。陈先生与林书扬先生(被关三十四年七个月)为目前台湾左统派中最受尊敬的两位前辈。
此一访谈于2008年1月14日下午在吕正惠家进行,由陈宜中,吕正惠提问(大部份的提问只是引起话题,最后谈到两岸关系及大陆现状,都是由陈宜中问) ,郑明景录音,陈福裕也在场。录音由郑明景,陈福裕两人整理,再由吕正惠简单修改文字,调整部份访谈的顺序,并加上小标题,以醒眉目。最后,由陈宜中,陈明忠确认,修订。
一、“台湾人的悲情”来自日本的统治
问:陈先生,您的经历非常特殊,我们今天的访谈,事先没有设定一个问题表,您想怎么谈就怎么谈,请从您最想说的谈起。
陈:我想先谈“台湾人的悲情” 。民进党说,二二八是台湾人的悲情。这根本不对。以我的经验,台湾人民在日本的统治下,没有任何尊严可言,这才是真正的“台湾人的悲情” 。我因此知道自己是“清国奴” ,是中国人,才开始起来反抗,我的一生从此就改变了。
如果要讲悲情,就要从日据时代讲起。日据时代,台湾人是二等国民,被欺负到什么程度呢?我的思想改变是从高雄中学开始,当时我们一班五十个人,只有十个台湾人,其他都是日本人。我经常被骂是“清国奴” ,动不动就被打,我搞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不是日本人。对我冲击很大的事情是,有一次我和一个日本同学打架,事后来了十几个日本人打我一个,最后跟我讲一句话: “你可以和内地人(按:日本人)打架,但不可以打赢“这对我冲击非常大。不是说一视同仁吗?我一直以为我是日本人,但台湾人和日本人打架却不可以打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的脑筋开始产生混淆,两三年以后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思想才整个转变过来。
我感觉到在日据时代作为台湾人,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例如,当时村长在乡下都是有声望的人,是我们尊敬的人。但是,日本的警察叫村长跪下,村长就要跪下,这在我们看起来,实在是太瞧不起台湾人了。日本人跟台湾人的薪水也不一样,同样的学历,日本人的薪水比台湾人高60 % ,为什么会这样呢?再举个例子,我认识一个人叫做林金助,是石油公司的工友,给大家烧开水泡茶的。可是林金助这个名字日本人也有。有一天上面有人来视察,从名册上看到名字,以为他是日本人,马上升他当雇员,因为日本人是不能当工友的。日本人可以当劳动者,就是不能当工友帮人服务,不能倒茶,扫地。你想,当时身为台湾人是什么感觉?我们是二等公民,甚至是三等公民(因为还有琉球人) ,一点尊严都没有。我家是大地主家庭,我每天有牛奶喝,但因为在日本人面前没有尊严,才知道尊严最重要。我家的佃农在我面前也没有尊严,就像我在日本人面前一样,所以,我开始反抗日本人的统治,也开始转向社会主义。所有的台湾人,在日本人面前都没有尊严,那我们台湾人是什么东西呢?难道这不是“台湾人的悲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