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的人是那些贪官污吏,但我们学生对外省老师的印象就比较好。因为,那时候来台的外省老师很多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左派的也很多,比较进步,比较讲民主,跟学生相处很像朋友。台籍老师受日本人影响,权威性较强,讲话都是用命令的,所以学生对外省老师比较有好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黄春明也这么讲(他的外省老师因为是共产党,后来也被枪毙了) 。
关于二二八,我还可以说两点。民进党一直在制造一种印象,让人觉得,二二八时国民党在台湾进行大屠杀。依我的了解,二二八死的人,大约在一千上下。 1950年我被捕时,在狱中跟台湾各地的难友聊天,了解各地的状况,据我当时估计,大概就是这个数目。后来,民进党成立了二二八赔偿委员会,列了一大笔经费,到现在钱都还没领完。据我探听,因死亡或行踪不明而领赔偿费的不超过一千人,而且其中有一些还是白色恐怖受难者家属领的。民进党完全不公布这个消息,还继续炒作,实在很不应该。
还有,陈映真跟我讲过,有一个外省老师,看到接收人员欺压台湾人,非常不平,写了几篇小说加以揭露,发表在上海的文艺刊物上(按,这些作品已收入人间思想丛刊“鹅仔” ,人间出版社, 2000年9月) ,可见二二八主要是“官民矛盾” ,不是“省籍矛盾” 。
三、白色恐怖是国民党镇压人民,不分省籍
问:您的说法跟民进党的差很多。有些台独派说,二二八是台独运动的起源,您不同意吧?
陈:好多人(尤其是台独派)说,二二八是台独运动的起源。这个说法我不同意。二二八是民国36年(1947年)的事,但是一直要到我第一次坐牢出狱的那一年, 1960年,才有人因为台独案件进来坐牢。另外,台独派在日本成立“台湾青年会”是1960年,台独联盟是1970年在美国成立。怎么看,时间上都差太多了。
光复以后,台湾人热情欢迎祖国军队的到来,可见他们对日本的统治有多反感。后来看到祖国的政府这么糟,才开始想,要怎么办呢?然后大家才了解到,原来我们的祖国有两个:一个是共产党的红色祖国;一个国民党的白色祖国。既然压迫我们的是国民党,是白色祖国,于是年轻人就开始向左转,向共产党那边靠拢。当然,当中有些人像我,在日据时代本来就已有社会主义思想;但是,也有些人是因为反对国民党的暴政,才转向共产党的。所以,当时在共产党里面有这两种成份,一种是日据时代就有社会主义思想的,还有一种是二二八以后对国民党不满才向左转的。在第二种里面,有些人日后因为反国民党而变成台独,李登辉就是一个典型;不过在当时,即使是第二种人,也是向左转的,而不是主张台独。根据后来警备总部的资料,二二八事件发生时,共产党在台湾的地下党员只有72个人;但到了五o年代白色恐怖全部抓完之后,共产党员统计有1300多人。从这个对比,你可以看出二二八以后年轻人向左转的大趋势。
问:您现在谈到二二八以后台湾社会的变化,接着就是白色恐怖,您对白色恐怖有什么看法?
陈:国共内战国民党失败,撤退来台湾。当时我们认为,“解放台湾”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1950年(民国三十九年)韩战爆发,美国第七舰队竟然侵犯中国主权,开入台湾海峡。有了美国保护,国民党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就开始大量逮捕,屠杀反对他的人,特别是潜伏的共产党地下党员。
我要特别强调,白色恐怖,是国民党对于人民的恐怖统治。凡是被认为有可能反对国民党的人,不分省籍,也不管有没有证据,就一律逮捕。我被捕以前,大概是1950年年的5,6月间,报纸登出地下党领导人蔡孝干投降的消息,他呼吁所有地下党员出来自清。当时蔡孝干所供出的共产党员共有900多个,主要是台湾省工作委员会系统(简称“省工委” ) ,加上别的系统(包括搞情报工作的) 。受难的共产党员共约1300人左右。可是问题是,按照谢聪敏引用立法院的资料,整个白色恐怖时期因涉及匪谍案件被捕的人数就有14—15万人,可见其中大多数人是被冤枉的。就共产党员来说,他们是“求仁得仁” ,是无怨无悔的,而且视死如归,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但是就大多数受冤枉的受难人和他们的家属来说,白色恐怖当然是“悲情” 。另外,根据台大社会系范云的估计,在14—15万受难人当中,约有40 %是外省人。当时外省人占台湾总人口数也还不到15 % ,由此可见,外省人受害比率非常高。所以说,白色恐怖不仅是本省人的悲情,更是外省人的悲情。所谓“台湾人的悲情来自于『外来政权』的统治”这种泛绿阵营的说法,并不符合事实。正确的说,白色恐怖应该是“白色统治阶级对所有被统治阶级的恐怖行为” ,是国民党对所有台湾人民(包括外省人)的恐怖统治,与族群矛盾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