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王克明
希腊的republic2007年3月22日发表对著名学者布鲁诺·拉图尔的访谈,拉图尔就当代政治和民主的新形式等问题发表了看法,访谈主要内容如下。
康斯坦丁·卡斯特里西安纳奇斯(以下简称卡):如果说我们今天正生活在一个共时的、万物都属于当代的时代的话,我们是否仍旧可以使用“保守”或是“守旧”这样的说法呢?
布鲁诺·拉图尔(以下简称拉):今天人人都是反动派。问题并不在这里,而在于选择哪些事物来作判断标准。正是因为新的时间概念的出现,对政治态度的重新划分已被完全颠覆:因此将事物划分为“进步”与“反动”的做法应该彻底摒弃。在现代主义的氛围中,我们相对比较容易被导向进步的方向,因此就易于区别进步与反动的态度:反动就是留恋过去,进步就是憧憬未来。然而如今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人们不仅仅是留恋过去,同时还憧憬未来。正如我在“使事物公共化”展览中所说过的那样,我们已经离开了曾经是“时间”的时代,而进入了一个“空间”的时代,从一个先后顺序的时代进入了一个共生共存的时代。因此,对于事物的区分已经不再基于过去的反动或进步的透视法,而是基于事物之间的联系。于是我们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政治态度,尽管政治依然是相当传统的,跟所谓进步/反动、自由主义/新自由主义、反全球化/全球化等等那一整套东西联系在一起。实际上,详细说来,我们不得不解开它们,才能理解它们之间的各种联系、它们自身解放的程度和它们的前提。这些新的发展并不一定是由于共时性的出现,而主要是因为现代主义的终结,是因为时间方向感的消失与整个政治视域的解放。
卡:那么过去是否就是一个差别或对立更加明显的时期呢?
拉:我们曾认为是那样的,但它其实从来都不是。只是我们回头去看才似乎是那样。现代主义从来都是名不副实的,“我们从未现代过”。
卡:如果说钟表、日历以及技术发明都是时间流逝的象征的话,那么什么才能代表你所说的多元时间的概念呢?
拉:进步不再是考虑问题的视野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放弃了时间这个概念,而是说时间已经不再仅仅是解放的载体了,它同时是解放和联系的载体。因此时间依然如故,时间的方向也依然如故。我们仍然会死,仍然寿命有限。然而,已经改变了的是对时间的划分:以前是伟大的叙事作品解决了人们的分歧,根据他们与未来的关系而对他们加以界定,而如今却是根据他们对于事物和问题的立场来界定了。眼下如果想看某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就必须知道他对什么情有独钟。我们会有很奇特的组合:人们可以支持有核化,同时反对全球变暖。今天已经没有任何单独的事物能够支配一切、给时间划分以节奏、或给时间的运行方向以节奏了。与此相反,是政治在左右人们对于事物的兴趣,使得这些事物成了“问题”、“事件”、“情况”,了解某人是不是反动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关注的是什么事物,对什么类型的事物情有独钟。
混合论坛的激增
卡:这些是政治上有影响的问题吗?
拉:当然是政治上有影响的问题。这些问题都一直是相互关联的:用彼得·斯劳特迪吉克的话来说,政治将会成为“星球学”,就是关于我们共生共存于内的自然环境与人工环境之间关系的学问。在这类的讨论中,其中心比喻往往指的是空间而不是时间。这些比喻基本上都是自成系统,共时存在的,而不是形成于历史上数百年来占统治地位的出自左右不同立场的革命性鸿篇巨制之中。斯劳特迪吉克还提出了一个更加有意思的用词来取代革命的术语,叫做“明晰化”(explicitation)。问题不是如何将事物按照时间或空间进行排序。事物已经不再是等级化的(hierarchical),而是混杂化的(heteriarchical)。如今我们必须尽力处置这些新的关系,这些新的政治热情。法国革命的种类、左右翼的划分及其特定的概念与特有的分类法和定位法,已经不再与事物的秩序相对应了。无论我们讨论全球变暖问题、去本地化问题、转基因生物问题、自然环境问题还是公共交通问题,每次讨论都会呈现不同的立场框架。并非是这些区分不再存在,而是这些原本立场的区分被淹没在大量的别种态度之中了。
卡:那么可否因此而认定立场就是取决于“所关心之事”的性质呢?
拉:我不知道影响从何而来。政治从来都是以目的为导向的。可以这么说,在现代主义的视野中,政治是人们所关心的领域之一,其他领域有公民社会、经济、自然等等。我们可以以某种方式来给政治下个定义。它是这样一个领域,各种事务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处理,但是必须由代表们用标准化的方式来处理。如今的状况是,政治代表制度看来已经无法吸纳如此众多的不同立场,而且无论怎样,已经无法再将它们标准化了。比如病人协会:现在每种病都有自己的协会,这就是非常含混意义上的“政治”,是由对“所关心的事物”感兴趣的人们聚集而成的团体。但是这种政治性不再根据特定的代表技术体现在议会、行政当局或法律上。有的人或许会认为,比起斯劳特迪吉克所说的那些急剧增加的大量混合论坛来说,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