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割中的姑娘 西藏 2000
《四季:西藏农民的日常生活》1997-2005年
在画册《四季》的扉页上,有一行文字:谨以此书献给梁京生先生。梁京生是北京一家报社的部门主任,与吕楠只是萍水相逢,却为吕楠提供身份证明、支持吕楠的拍摄长达10年,直至车祸去世。吕楠说:他是很有良知的一个人,支撑了我整整十年,从1993年到他去世,没有他,天主教的后半部分,西藏的全部,我根本做不了。
在吕楠的前进道路上,总是会有热心人无私地提供帮助,除了梁京生,昆明的一对夫妇常年提供给吕楠生活费和旅费,直到他完成《四季》的创作。吕楠因此经常引用歌德的一句话:“只要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冥冥之中就会有一只手在帮你。”
从1997年至2005年,吕楠每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时间生活在西藏。每次从西藏回到昆明,吕楠抓紧时间冲胶卷,印样片,漂片,放大,剩下的时间距离下次出发的时间也只有十天,这十天就是为下一次旅行准备的时间。2004年秋天,吕楠最后一次前往藏区,此时,梁京生已经去世,再没有人为他开介绍信,提供必要的身份证明,他身上的钱也只够再去一次西藏。时间和财力都不允许他有任何闪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最后9个月,如果我没有拿到我想拿到的东西,我以前的工作就白干了,我15年的工作也没多大意思了。”
在吕楠有限的行李空间里,除了胶卷、相机、望远镜、给藏民治病用的药品,还有经过严格挑选的书籍和灌录了大量古典音乐的MD,这些包括歌德和巴赫作品在内的书籍和音乐是吕楠在藏区的精神支柱和力量的源泉。
和前几次去西藏一样,吕楠都住在乡里,每天步行去位于村里的拍摄地,前后拍摄了四十多个村子,离乡最近的村子,来回也要一个多小时,最长的要花三四个小时。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风沙起来的时候,平地里看不见人,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头发里,没有不是沙子的,小石头子刮起来,打到脸上生疼。风沙对人和器材的损害一样大,所以吕楠永远把给照相机除尘的气吹子带在身上。
和旅途的艰辛相比,寻觅良久,拍不到满意的照片更让吕楠焦虑。吕楠的工作方式是要求春播秋收的每个环节都有满意的照片:“比如当我处理扬麦的时候,我就不看其他的东西,我顾不上。我一个一个地拿,只有把扬麦的照片拿下了,下次才不会再拍。”有时会因为一个环节拿不下,耽误了很多时间,甚至耽误了季节,只能下次再去。吕楠最后一次去藏区,重点拍的是春播。因为春播非常难拍,犁地之后就是平地,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春播拿不下来,吕楠都不知道藏区系列的照片该如何编辑。
吕楠的准备工作是去每个家庭了解情况,这一般要用七天到十天,第一次去农民家里的时候,第一件事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每到一地,吕楠展示照片以便告诉他们自己是做怎样的工作的。他很快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把照片给藏族干部和群众看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只要是受过教育的藏族干部,一概不屑一顾。而老百姓的表现正好相反。
接下来,吕楠要看每个家庭的光线条件、人员的条件,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于通过视觉来表达。每个家庭吕楠都会去,即使条件不适合拍照的家庭也会去,只是去的次数少。当拍完劳动之后,每个家庭还会再去一次,之后再开始工作。
在西藏拍摄,室内经常没有光。吕楠首先考虑的是光线,每当去农民家的时候,无论拍不拍,第一件事吕楠先挂起白纱布。纱布是为了增强房间里面的光亮,因为许多家的窗户很小。通过纱布对光的扩散,屋里会亮许多。主人会像朋友和家人一样熟悉吕楠的工作方式,进屋了就给倒水。如果不喝水,主人会不高兴,有时候去的家庭多了,吕楠喝了满肚子水,但什么事也没干。
在西藏拍摄,最大的难度在于要和环境天衣无缝,大部分时间不好处理。吕楠说:一定要顺光,不能有阴影。在强烈阳光下,西藏的庄严肃穆就出来了。

吕楠作品 拾麦穗的女人 西藏 2003

拾麦穗者 米勒 法国 1857
拍秋收的时候,吕楠拍农民拾麦穗的场面,但吕楠发现老躲不过米勒:只要你想拍得美,只要农民用右手去捡,就只有那么一个方式。“我和米勒都在模仿现实,但是米勒真是了不起,那个时候还没有照相机,手上能抓得那么准。”为了拍到满意的照片,吕楠拍了田里所有在捡麦穗的农民,最后选中了这两个,一路跟拍,只要他们开始工作,吕楠就跟着走,从这头拣到那头,很快四十个胶卷出去了。
《收割中的姑娘》拍摄的是秋收时节,一个拿着镰刀的藏族姑娘正在田里收割。姑娘听见有人在远处叫她,回身张望,刚刚弹地而起的麦子在照片上还是虚的,姑娘脖子上的项链也在摇晃。等待了一个下午的吕楠,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抓到了这个瞬间。类似的完美之作还有很多。
吕楠把这样的照片称作上帝送给他的礼物。但是,如果不是长年累月地蹲在现场,如果不是始终端着相机,如果不是和藏民有融洽的关系,如果不知道自己心里要什么,上帝的眷顾再多,也落不到吕楠的头上。
吕楠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这七年,我并不是在拍‘西藏的农民’,我是在拍‘人的生活’——我们当初曾经也经历过的,但在大多数地方已经消失的人类健康的质朴的生活。我怀着谦卑之心拍下每一张照片。我尽可能去掉歧义,让本质的东西以最根本的方式,让人更好理解的方式,或者吸引人的方式,打动人的方式,传达出来。”在西藏题材的作品里,吕楠要告诉人们的是充满幸福感的宁静与和谐,精神病人系列里报道摄影的痕迹,到了《四季》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纯净完美、生命如歌的画面。
(实习编辑:庞云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