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师曾 —— 新华社摄影记者
曾 璜 —— 中国特稿社-Corbis/ Sygma 图片编辑
与唐师曾谈新闻摄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带着外出归来后孩子般的喜悦滔滔不绝的讲故事,全然不顾别人的提问,总是从新闻摄影谈起,最后扯到他的冒险生活,也许就是因为他天生精力旺盛,摄影只能说是他庞大的人生梦想中的一个小小的部分,而且照他自己的话说“我就把摄影当作简单工具用,它就是一个橡皮,一根铅笔”。
铅笔和橡皮的理论听起来很刺耳,这个鸭子从来没把新闻摄影当回事儿,兴趣本不在此,不过用这种眼光看新闻摄影倒是可以给我们一些新的启示。
“摄影就是一张薄薄的纸,我从来没有把它看得有多高,不过也没象其他人把它看得那么低。”
唐:我想给你念一首诗,是我在做新闻摄影采访时听到的,一首拉祜族的民谣:
想你想你咋个想你,请个画家来画你,把你画在枕头上,晚上做梦还想你;
爱你爱你咋个爱你,请个画家来画你,把你画在吉他上,抱着吉他还爱你;
恨你恨你咋个恨你,请个画家来画你,把你画在砧板上,千刀万刀剁死你;
恨你恨你咋个恨你,请个画家来画你,把你画在地板上,路上行人踩死你。
这些东西摄影没法表现的,连这么简单朴素的民谣摄影都没法表现!摄影就是一张薄薄的纸。我只是觉得摄影好玩,喜欢,我从来没有把它看的有多高,不过也没象其他人把它看得那么低,要不然我就不会以此为业了。
曾:那你觉得新闻摄影应该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唐:我认为照相本身有两个特征,一是真实性,,二是瞬间性,这两件事都必须依赖时间空间,在广阔的时间空间中,我选择一件好玩的事,从好玩的角度拍一张这就是空间,我在无数个历史长河里,拿起相机快门卡擦这么一按,这就是一个瞬间。时间就是我的图表,空间就是我的地图,对我来说,时间就是历史,空间就是地理,这两个构起来就是文学,我就在这里面走。至于照像不照像,没想过。而且现在是信息世界,无数种说话的办法,把什么看的最高,那非得有病了。什么国家队民间队之分,什么一图胜千文,我反对这些,我不认为那样,因为从公元6世纪佛教就说众生平等了。有一个评论家说话特激进,比如他老说解构、解构,我总是不明白,后来他有一次说,我们有些新闻记者,从来就是在人民大会堂里,找半天,找一个怪的角度,什么摘眼镜,拍一张,而牛群的一堆照片马上就把他们解构了,后来我一想,这些摄影记者,他们的照片一出来,实际上也把中国传统的新闻摄影解构了。
曾:但实际上十六年前你就是从这个领域里开始的。
唐:这就像否定之否定,我喜欢拿这本书为例,它是说国际政治,国际政治就是历史,《MORDEN TIMES》是我上学时读的一本书,这里边有几张照片,比如像这张蒋介石与罗斯福坐在一起的照片,都对我触动特别大,因为我学的历史,我发现许多我学的历史全是瞎编的,跟世界上大多数历史书写的都不一样,至于跟历史事实就相差更远了,比如这个,这是十月革命,这张照片谁都看过,但列宁旁边站的托洛斯基就没有人知道,我特别悲伤就是最近世界知识出版社用了这张照片居然还把托洛斯基给切下去了,照片不应该把谁切下去。这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开始的时候的一张名照。
曾:1998年西德国家博物馆组织一个有关历史上假照片的摄影展,其中就有这张照片,但是那张照片作假是用斯大林替换了托洛斯基,这个影展也有几张来自中国,由于政治原因作了修改的照片。
唐:我学的是历史,我又作为一种反叛,我认为这种写书的方式不对,我就停止,就想用照片写,所以我就决定以此为生,但即使以此为生的时候我也知道照片就是这么一张薄薄的纸,要达到哲学的宏大,数学的精确,不可能。确实存在一图胜千文的时候,但过分强调则有问题,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是文字构筑的历史,不是照片,照片才100多年,而且可能是短命的。
曾: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
唐:我早就意识到了,主要还是从海湾战争,不许你拍,而且靠照片不可能表现海湾战争。
曾:实际上一开始我就有一个问题,而且你也没有回答,WPP在今年四月份颁奖之后有一个讨论叫做immergence of the photojournalism looking for the future(面临危机的新闻摄影及其出路),就是在讨论我们现在这个领域新闻摄影所面临的尴尬的局面。《生活》杂志最近的停刊了,而美国《国家地理》发行量近些年来也下降了三成,由10年前的1100万份左右到今天的约700万份。那么你怎么看现在大家都在讨论的新闻摄影死亡的问题?
唐:第一从历史的长河讲,比摄影更好的东西已经出现了,这是从时间上讲,从空间上讲,全世界的摄影全不景气,中国也不景气。
现在不是当年了,穷人只能坐在屋里坐井观天,买张飞机票就飞一圈。所以照片不仅受到传播形式,比如电视的挑战,还受到人民生活水平的挑战。我摄影的目的是历史,深入人心,让真实的历史深入人心。我并不计较美丽不美丽,我认为美丽不美丽是美学范畴,莫奈、列宾,美丽不美丽?那是美学最讲究的。举个例子,我自己作为一个以此为生者也干过,以为新闻就是坐在人民大会堂里拍个人奇怪的姿势就行了,弄得当过几年人大代表的人都知道怎么配合摄影记者了,每年摄影记者都以去年那个姿势为榜样,要今年再换一个姿势就好了,今年的姿势要在一个特殊环境里就更好了,所以就自己把自己做死了,不是摄影死了,摄影师自己把自己做死了。
我认为人最重要的是思想,有思想的人就像一个会游泳的人,他可能被大水冲向任何一个地方,但是每当他要淹死的时候,都知道怎么换口气,而不至于随波逐流。没有思想的人就像不会游泳的人,冲到哪儿是哪儿,有思想的人就像指南针磁铁,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