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兆华先生
访问人:吴文光
被访人:林兆华
访问背景
我听说林兆华导演的戏剧《绝对信号》是在1982年,第一次看他的戏是《狗儿爷涅》,时间是1987年,后来和他认识是1990年,然后成为他的作品《三姊妹.等待戈多》里的一个演员是今年,1998年。这样说是想说明在16年时间里,我是从一个戏剧导演作品的“道听途说”者逐渐走近他,最终成为他的舞台上的一个演员,或者说是一个厨师手里的一道菜。我不敢肯定我们间的距离已经被缩短很多,毕竟他年长我20岁,无论人生经验或艺术实践都使他有理由保持一种姿态,但所幸他没有对我这样,使这次推心置腹的访问有了可能。
访问时间是在1998年6月,《三姊妹.等待戈多》演出结束一个月左右;地点在东四八条剧协顶楼礼堂,《三姊妹.等待戈多》近两个月的排练就是在这儿进行的。现在,这儿就我俩相对而坐,礼堂空荡无比,我当时的感觉是两个曾为同路的旅人,分手之后又聚。
三、访问正文
吴文光: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导演?
林兆华:我1978年开始做导演,第一次独立导戏是1980年,叫《为了幸福干杯》,戏没什么意思,老艺术家们认为“这小子很有才华”,这是极好的起点。
吴文光:那时你没看过真正的外国戏?
林兆华:真想看,没相会出国。70年代末80年代初顶多有些刊物介绍点外国戏剧。
吴文光:接下去就是《绝对信号》了?
林兆华:对。是1982年吧。
吴文光:这个戏在当时轰动挺大,那时我在云南念书,听从北京回来的人说,北京出了个特别怪的话剧,当时还没有“有卫”、“先锋”一类的说法。后来到北京,才知道这戏是你排的。
林兆华:当时遇到高行健,他当时和我说了《车站》这个本子的想法,我一听挺好,不像过去一般性的那样的结构,我觉得挺新鲜,人们说在这车站等啊等,等了十年车还是不来,他们还在等,最后才有人发现车站牌子上声明此站改了地方。挺有意思,我跟高行健说我喜欢《车站》,写吧。剧本写出来后我想排,但当时的领导觉得这戏比较荒诞,这时上不太合适,结果没排成。当时高行健挺积极的,说可以再写一个,又去铁路体验生活,接着就出来了《绝对信号》。我们俩从创作的时候就开始聊,觉得了成熟了,交给剧院,觉得这个本子有故事、有人物、有情节,从观念上说可以接受了。但问题还是有,剧中的黑子是个待业青年,待业又是一个大的社会问题,而且他对前途没有一个乐观态度,老说一些牢骚话,所以这本子开始也没通过,后来我跟高行健商量,朝着“挽救失足青年”那边改,就这么先应付着,到排练再说。当时剧院要到外地进行两个月的巡回演出,我提出来能不能给我几个演员排这个戏,作为小剧场的实验。那时还没确定演出,你不是觉得有问题吗?咱排出来看。我动员林连昆来演老车长,他还从来没演过主要的正面角色。那时我们心气儿睦好,大热天,在丰台找一废车厢,就在那儿排。这戏排出来以后,就在人艺一楼小排练厅“内部演出”,连景都没做,用灯光箱子当车底,钉个梯子,一小桌,三把椅子,中间一工具箱,差一个追光,我就用五节电池的大手电筒自己打,就那么简单,主要在火车现实行进当中展示心理空间。1982年还没什么小剧场这类的演出,我那时就要求演员别有演戏感,观念觉得特别亲切,来的人很多,站着看的都有,演出完不愿意走的观众,当场座谈。记得党委和艺术委员会审查的那天,我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演出结束后八九分钟没有人讲话,你想想多可怕的沉默,幸好一位老艺术家真诚地讲了他的看法:“我演了几十年戏了,这样的戏我没看过,四川不是有怪味豆嘛,特殊的味道挺好------怪味豆------可以叫观念品尝品尝------”谢天谢地!剧院决定内部试验演出,不售票。这戏完了以后反响非常大,评论家童道明、林克欢这批人就特别支持这个戏,晚报也展开讨论,觉得话剧还能这么演,当然也有反对意见,觉得这不是人艺风格。剧院一看反映挺好,再加上剧院一部分中老年演员也比较震惊,就让公演了。演出地点还是在一楼小排练厅,人挤得满满当当的,满足不了要求了,演出十多场,经过大家要求,就到了现在三楼的宴会厅演出,每场200多人,椅子都是临时的,分两个阶段演了七八十场,后来还有观众,又拿到大剧场演(本来是小剧场的戏大剧场演出感觉不好)。那戏总共演了100多场,演到了1983年。这戏出来以后,戏剧界觉得挺好,出了本小集子《舞台艺术探索》,曹禺先生也挺支持的,还给我和高行健写了一封信。反正那个戏算征服了一些人,搞戏曲的人认为我用了戏曲的手法,搞电影的人认为我用了电影镜头的手法,我倒真没这么去想,但确实比较自由地去排了。
跟着就排练《车站》了。《绝对信号》当时在戏剧界确实震动挺大的,算是成功了,原来想排的《车站》就顺理成章可以排了,而且条件也好一点了,这都是因为前面有个《绝对信号》。那是1983年。
吴文光:《车站》和《绝对信号》相比有什么变化呢?
林兆华:《车站》有些荒诞,但从表演上来说是极自然的,就是自然的一个荒诞状态,语言是多声部的,舞台是四面观众的设置。演员包括《绝对信号》中的一部分,还有我们剧院的一个老会计——非职业演员,我让他演主角,是戏中一个棋迷,他只要一休息就拉人跟他下棋,他声音好,说话既自然又幽默。这戏刚演了几场,正赶上第一次清理“精神污染”,也不知谁给报上去了,说有问题,说这个戏是学贝克特《等待戈多》。后来没办法了,第10场时专门让安理会部的人来看,看后打招呼,说这戏有问题,同时有些观众也觉得这戏不好看了,不像《绝对信号》了,怎么等这车等了十几年呢?然后让我们改,改过之后,说还是不行,不让演了。
吴文光:以后你排戏是什么样的呢?
林兆华:1985年先是《野人》,以后是《红白喜事》,再到《狗儿爷涅》。我和高行健从《绝对信号》那时候就开始聊所谓“全能戏剧”的设想,《野人》是他写的,全剧写了上下几千年、开天辟地、寻找野人,重庆、民俗、爱情------没有贯串的故事、人物,几条线在舞台上平行地展开。开始排这个戏我是从形体、说唱调理演员的,希望演员从内心感悟到万物生灵返朴的原始生命状态,全剧的说唱、形体动作,每场演出给演员即兴创造的极大自由,规范的曲调、舞蹈化造型不是我需要的。意大利的著名电影导演安东尼奥尼看过戏后激动地走上舞台,他讲,“------我在电影中想实现的东西,在你们的戏中看到了------”说心里话,当时我并不明白他看出了什么。这部戏当时戏剧界是不赞同的,争论也是挺大的,开座谈会时觉得这《野人》不是一个戏,有人提出戏剧还有没有规律可循!后来也有人写文章认为人艺不应该演这样的戏,要保持人艺风格。我当时写了一篇文章,认为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创造新的规律。我排《野人》时思想里没什么理论,但有一种观念产生了,那就是我认为舞台上没有不可以表现的东西。实际上在我排戏的过程当中,脑子里就得憋出无数个方案要在舞台上表现,但却没有实施的方案,剧本拿来一个多月,怎么排我不知道。你要问我排《野人》是怎么开窍的,说来道理也简单——我是无从下手,我想来想去想出一个,我如果能在舞台上表现一个人的意识流动,舞台将变为自由空间。实际上我这几个戏很大程度上是在舞台表现上没有框框,我过去没导过戏,也没被各种流派理论左右。
吴文光:那时有点现代派戏剧的理论进来没有?
林兆华:有了。但我觉得看了以后根本不知道怎么弄。
吴文光:但有点什么印象?对你有什么启发?
林兆华:最起码的启发是:戏剧还可以这么做呀!所以我原来排这几个戏的时候很苦,但其乐无穷,因为你是在一个创作状态中。
吴文光:第一次出国看戏是什么时候?
林兆华:1985年。在德国、英国、法国呆了几天,那是第一次在国外看戏。语言我也不懂,我就看戏的表现手段,你不能不说人家戏剧舞台的观念和表现手法有极大的自由。说实在的,那年在国外看了一二十台戏吧,惊人的也不多,我当时心里觉得:我们东方不见得比他们差,只不过他们有一个自由宽松的环境,从总体上欧洲的表演导演的发展史绝对比我们行进得多,但从我自身感觉,我觉得我们真不比他们差。我第一次出国看了戏剧后,是增加了信心。
吴文光:你这“不差”是指现状还是指可调动的潜力?
林兆华:是从艺术家的潜力来说,因为从总体上说欧洲的艺术水平是走在前面的,但那次出去我觉得我内心状态挺好,我对自己充满信心。高行健的“三部曲”对我的戏剧实验很重要,他的戏都是我排的,找到知音是幸运的。当时有些人说我们是搞形式、现代派,其实我对现代呀、先锋呀没什么研究,实际上我们对中国传统戏曲、说唱艺术更感兴趣。
吴文光:但是你是在一个剧团里,在追求一种独立思考和创作的意识时,对这种环境你是习惯呢,还是有些困惑和苦恼?
林兆华:这正是我从80年代末想成立戏剧工作室的原因。我1984年当了院长以后,实际上知道有些东西是在剧院实现不了的,也不可能,如那样做我也会给剧院带来麻烦。
吴文光:实际上当了院长以后你也很难控制剧院艺术的发展?
林兆华:我不控制。
吴文光:能起点作用吗?
林兆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不是那种愿意做行政工作的人,对那些我真是不感兴趣,我当院长时,别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业余院长”。那几年有人主张建立总导演制,那么这总导演肯定是我出来干,因为老导演差不多都退了,但我反对,我说我希望剧院里也有不同风格派派的戏剧出现,我一直认为北京人艺保留风格的做法是不行的。从我内心来讲,如果没有一个极强的冲击力,我就下不了决心去排戏,所谓“极强的冲击力”,一个是我在剧本里发现新的东西,然后是我可以在舞台上制作出新的东西来,但是这些“新东西”要实行就得往前走,可如果在剧院里稍微往前走一点都是很难的。当然这也可以理解。
吴文光:你一开始还是觉得有点希望想做一做,只是后来才灰心的?
林兆华:开始时还有这样的热情,后来就没有了。我现在真是越来越觉得有些戏在内是很难实现了,所以才“生出”工作室这样一个空间。你看,像《哈姆雷特》、《棋人》、《北京人》、《浮士德》、《罗莫洛斯大帝》、《三姊妹.等待戈多》这些戏都是在剧院外,以“戏剧工作室”的名义和别人合作做的,就跟在剧院排的戏不一样。像《三姊妹.等待戈多》两个戏搁一起排,如果跟剧院谈,可能让我只排其中一个戏,两个搁一块儿就不行了。
吴文光:想离开剧院独立做戏剧还是想实现你的想法?
林兆华:我弄戏就一个简单的心理,从导演的状态上说,我能发现一点新的东西心里就特别高兴,要是没这点刺激,我就不弄戏了。从开始直到,每个戏完了我都觉得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心里就得到点安慰,但我真的不想去创造一个所谓流派,我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必要,戏剧确实是应该不断变化的。
吴文光:但你好像也是一个善于采众家之长的人,从很多地方拿一些东西来变到你的戏剧里。
林兆华:对。关键是你怎么把这些综合性的艺术作你自己的才行,如果你喜欢一个剧本,那它这里就有它独特的个性的东西;你作为导演,那你再用导演独特的语汇来驾驭这个内容,而且赋予它新的生命力。我觉得在艺术创作过程当中感觉和直觉起很大作用,所以我真不承认我排戏是用什么理论,我只是感觉应该是这样。我知道我有一个特点,我希望舞台干净、质朴、简单。其实艺术创造也挺简单的,但简单这东西看怎么说-----不是用一大堆理论,用一大堆这方法那方法,讲老实话,不知道哪一个触发点,上天给你一道灵光把你要排的戏照得五光十色,叫你神奇的吃惊!所以我在戏剧学院的一个班讲了几次课,我真的讲不出来,我只能让他们提问题。比如我当年排《哈姆雷特》,触动我的是什么呢?我最深刻的体会就是“人人是哈姆雷特”,我没强调“篡位复仇”,哪个宫廷哪个朝代都这样,国内国外都如此,哈姆雷特主要的痛苦是他有思想,而我觉得活着的有思想的人都可能面临哈姆雷特那样的命运,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有了“人人都是哈姆雷特”这个想法,我就知道该怎么去排这个戏了。
吴文光:你最近完成的《三姊妹.等待戈多》主要是你自己和舞台设计易立明投资,以“戏剧工作室”名义做的,这是不是你最想做的一个戏?
林兆华:这事有些怪:原来有好几个戏想排的,像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曹禺的《北京人》,还有契诃夫的《三姊妹》,都觉得考虑得挺成熟的,后来偶然想到把《三姊妹》和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合在一起排以后,我就着迷了,这真是怪了。但愿意投资的公司不同意,希望先排《北京人》。但我还是坚持要排《三姊妹.等待戈多》,开始和易立明聊时,觉得有意思但是很难,我开始把两个剧本改到一块儿也特别费劲。易立明的舞美设计很精彩,几部戏的创作帮了我很大的忙。
吴文光:当时你排《三姊妹.等待戈多》时,你觉得观众会喜欢这个戏吗?
林兆华:当时我和易立明谈,我说不会有很多人喜欢,估计大概在40%到50%的观众,最后合成完了以后,我觉得是一个有档次的艺术品,这个我有信心,但我没想到只有这么少的观众来看,没想到票房这么惨。
吴文光:听到的反映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