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我很高兴现在有这么多人还在拉我的作品,但是同时也很遗憾,为什么没有新的作品出来?这要从两方面看,第一方面这是一个时代的造就,它在现世不可能出现,时代不同了嘛,当时我们那是一个纯情的年代,两个纯情的学生,写了这样一个纯情的作品,现在不纯了嘛。但是不管在什么时代,都应该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种精神。所以为什么是“红色”呢?我理解的“红色”,代表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激情难忘的岁月。另外一方面,虽然我们处在那个黑色的年代,我们的心里却是红色的,有一种追求,一种希望。我想有这样的精神才能有这样的作品。而现在呢,物质多了,精神匮乏了。我的学生对我说,我很郁闷,很孤独。现在很多作曲家都是关起门写,没有接受听众检验,这样作品就留不下来了。
记者:听说您这个写了多部小提琴协奏曲的作曲家不会拉小提琴?
陈钢:我不会拉小提琴,人们都不相信。但是有一点,我与演奏家合作得非常好,我写了他拉,拉了不顺就改。作曲一定要经过二度创作,还有听众的反馈,是第三度创作。现在其实有很多作曲家的作品,就是留不下来,首先是演奏家不愿意去演,有很多实验性的东西,演一两次就完了。我们需要实验,但是音乐最终是要给大家听的。
记者:除了您刚才说的精神的东西,情感的东西,您觉得还有什么原因让大众这么喜欢《梁祝》?它的特点是什么?给人听觉上的印象是什么?
陈钢:音乐是不能说谎的,也不能矫情,做出来的是不行的。音乐是要很真诚的,“从心到心”,才能感动听众。音乐不能说谎,应该一下子把人击倒。
记者:除了纯情、真诚,还有什么主要原因?
陈钢:音乐应该是时代的产物,但是又要超越时代。它不是我们现在狭隘理解的主旋律。应时的东西不一定真正代表时代。最大的主旋律就是写人。写人就是要写人的感情。
记者:那我要问了,你说他们不写人么?
陈钢:他们也写人,写他们自己的感情,但他们的感情和我们的感情不一样。我只能这样说。
记者:写自己的感情就达不到打动心灵的程度?
陈钢:首先自己要很真诚的,你要先激动,然后才能影响别人。20世纪是实验的世纪,很多现代派,他们是从理性出发,从数学的序列的计算出发,而不是情感。
记者:现在也有作曲家写一些很感动人的题材,但是他们不想用民族的旋律表现民族的东西,生怕自己被认为落后,不够现代。可写出来的音乐又的确不好听。
陈钢:有很多人误认为现代派就是流行什么手法用什么手法。实际上旋律是造不出来的,我们是要用音乐的语言交流,而语言的变化是很慢的,有恒定性。所谓的现代派,应该是表现现代人的感情。有些人误读现代派,以为现代派就仅仅是一些新的技术,为了技术而技术就不对了。现在有一些被视为新技术的东西,其实已经被淘汰了。相反,在英国,为什么他们对《梁祝》那么欢迎呢?并不是因为猎奇,他们受到感动了,流泪了。巴托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既是现代的,又是匈牙利民族的,又是个人的。
记者:现代人作音乐,我老觉得他们不是跟随着自己心灵的情感来写东西,我也不懂他们的创作状态是什么,但我总觉得他们想要炫耀什么。然而最后出来的作品反而不被听众所欢迎,而且没有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