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歌苓
新书付梓,更多的评判自由交给评论家和读者,严歌苓和家人则去美国度假。本报记者采访了假日中的严歌苓,听她说及这些年来的写作历程;如何把这个20年前就听到的故事在心里酝酿、梳理;数次走访当年的当事人,倾听她们的讲述并多方查阅资料,直到做足功课才动笔;仍旧对是否能够写好多鹤这位日本女子心存惴惴——而她的下一部,正在写作中。
读书报:你最初的写作大多从个人成长记忆中提炼素材,后来一系列以海外华人生活为背景的作品也缘于你的经历,近作《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则完全脱离个人体验,是什么契机使你的写作有这样的转变?
严歌苓:从创作了电影《天浴》的剧本(记者注:她因该剧本获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编剧奖)之后,有几年我一直在进行电影剧本创作,改编自己的小说《扶桑》就一写好几年,所以很多大的写作计划我迟迟没有整段时间投入。2004年我随丈夫去非洲,当时的时间很富裕,心情也很沉潜,觉得应该把多年前听到的故事写出来。在经过了一定的所谓“下生活”之后,我就开始着手写作了。
读书报:你是怎么发现《小姨多鹤》这个故事的?从发现到动笔,其间做了哪些准备?
严歌苓:《小姨多鹤》的故事是我在20多年前听来的。这个故事我曾经跟陈冲口述过不止一次,似乎每一次对她讲述,我都把故事的条理理得更清晰。每一次讲述,我也都能看到早先没发现的意义。当然我到现在也还觉得它的意义是朦胧的。陈冲听了故事觉得我应该把它写出来,可我一直都没有经济条件去日本采访、体验生活。直到去年,我觉得非写不可了,一连去了日本三次,找到了跟多鹤身世类似的老太太们,和她们聊天,观察她们,也请人翻译了有关当年日本人“满洲垦荒团”的历史和人物传记。但是在我开始写的时候,心里还是虚虚的。
读书报:《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都取材自真人真事,有个地方是暗合的——在现实生活中,如何让一个人不出现,让他(她)的身份不暴露,这样的戏剧冲突和悬念对于一部小说来说意味着什么?怎样去发掘并把握这样的题材?
严歌苓:这大概就是我当时听这两个故事所受吸引的地方吧。牵强地编造戏剧不好,但避开生活中原来就有的戏剧也不自然。我只是想把戏剧性较强的故事写得尽量贴切,在意每一个细节。我最爱的《变形记》就是把个个细节都写得真切,尽管故事荒诞。
我一向爱听人讲故事,对于好的故事我的记忆力很好。这两个故事,我听了许多年,隔一段时候它们就会在我脑子里冒出来,让我似乎又看到一层新意。听到的故事中也有一些就自己淡去了。一个人一生要写什么故事,什么故事会让他耿耿于怀,和他的世界观、境界、阅历有很大关系。在我写这些离自己经历很远的故事时,唯一的诀窍就是多采访,多搜集资料,多多接触和故事中人物类似的人。假如不是我长期居住国外,我还能做得更好一些。
读书报:你如何看待多鹤的人生?
严歌苓:我认为多鹤的心灵是残缺的。她是战争的残局,无论怎样来收拾,终归脱不了一个“残”字。在中国和回到日本她都一直没有找到位置,似乎在过别人残剩的生活。像多鹤这样回到日本的日本女子和孤儿,当年是日本政府把他们送到中国的,现在他们回到日本,没有生活能力,政府只给他们极少的生活费,因此他们在和政府讨公道。
读书报:书中的多鹤和小环是个性迥异的女子,她们在冲突和磨合中融合,这多少令人联想到中日关系?
严歌苓:我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凭我的想像力,女人磨合起来就是有戏剧性,女人和女人是永远磨合不完的,她们的亲情也是磨合出来的。我们见过多少母女、姐妹是这样?同一血缘的人都需要磨合,何况两个国度(民族)的女人同住在几十平方米的空间里?中国老百姓都很心软,同情弱者,一旦看到敌人的女儿成了弱者,他们自然而然地救援,正像我采访的那些日本老太太一样,她们都是当年被中国农民收容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