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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兹与莫言对谈(节选)
2007年09月08日    来源:南方周末  
 

应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邀请,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于200782699访问中国。2007831,奥兹在国子监街留贤馆会晤了中国作家莫言,这是奥兹本次访华行程中惟一的一次与中国作家之间单对单的交流,奥兹与莫言都读过对方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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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与奥兹都曾当过兵,但二人都不认为自己是位好兵。

 

“这场谈话,分分秒秒都令我感到愉悦。”奥兹说。也许因为时间短促得只允许表达相互赞赏之情,也许双方除了相互赞赏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想法,总之这是一场和谐得不得了的谈话。

 

把长辈当成孩子来写

 

莫言:奥兹先生有一个观点我很赞同,他在写作、在讲故事时,把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小说中描写他们青年时期的生活,而现在我们的年龄已经超过了他们当时的年龄。把长辈当成孩子来写,对于作家是很有意义的。奥兹:我在读《红高粱》时,也意识到,您在写我爷爷、我奶奶、我爹等几代人的时候也是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写。

 

莫言:有时我把他们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有时我把他们当成我自己来写。

 

奥兹:读了您的两部作品之后,确实感到老一代人已经复活了。

 

莫言:是用文学的方式使他们复活。从个人体验说,他们是我们的父母亲、祖父母亲,但是从文学角度来说,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小说中的人。

 

奥兹:我特别欣赏您笔下的自然风光,您笔下的农村风情,令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莫言:因为我从小在那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对那个地方的一草一木、每个人物、每条街道、每条河流都具有一种很深厚的感情。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纯粹的风景描写是不存在的。

 

奥兹:对此我非常赞同。您在从事创作的时候一定做了大量的学术研究。莫言:我做了一些关于地方历史的调查工作。研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阅读关于地方历史的书籍,另一部分就是倾听老人们口头讲述,我讲述他们所讲述的历史故事。我认为,老人们口里所讲述的历史故事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讲更有意义。在《爱与黑暗的故事》里您讲述了祖父、祖母家族在敖德萨的故事,讲述了外祖父、外祖母一家在波兰的故事。这些遥远的故事和资料我想主要通过老人们的口头讲述而获得的。

 

奥兹:我俩拥有一个共同之处,把死者请到家中,来理解他们。

 

战争想象和战争记忆

 

奥兹:我读过两本您的已经翻译成希伯来文的作品:《红高粱》和《天堂蒜薹之歌》。这两部作品向我和我的夫人展示了中国的乡村生活,也讲述了中国作家对战争的记忆。

 

我们都曾经是军人,但是时至今日,我从来也没有一部作品描写战争,描写军旅生涯。而您却成功地描写了军旅生活,这一点确实令人羡慕。尽管我也多次尝试着描写军旅生活,但始终没有如愿以偿。

 

莫言:实际上我也没有描写自己的军营生活,我写的是历史上的战争。

 

奥兹:我意识到,您在《红高粱》中描写的小型战事,确实令人难以驾驭。

 

莫言:其中透视出想象的强度。

 

奥兹:战争记忆具有某种与众不同之处。营造出战争气息并非一件轻而易举之事,我个人的词汇表里尚未储存有如此丰富的词汇。

 

莫言:我从军22年,但在部队里主要从事文职工作。我没有上过战场,我在打靶时从来没有打中过,所以我不是个好兵,所以我写战争,只能写过去的战争,写想象中的战争。

 

奥兹:我虽然上过战场,但是我从来写不出战争。我也不是个好兵。在战场上诚惶诚恐。

 

莫言:我想,很难将一个作家和一个好兵联系在一起。我想托尔斯泰尽管写了《战争与和平》,可他要是当兵也不会是个好兵。威廉·福克纳也不是个好兵。海明威是不是个好兵我不知道,估计也不会是个好兵。

 

奥兹:区别就是他们目睹了战事。

 

正确者与正确者之间的冲突

 

莫言: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和以色列犹太人似乎都是受害者,似乎都有自己正当的理由,难以简单做出究竟谁对谁错的判断。我特别敬佩奥兹先生不是站在犹太人立场上来进行民族主义的描写,而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站在全人类的高度上,对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问题、对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关系进行包容性的描写。因此,我在文章中说不仅犹太人要读一下奥兹先生这本书,而且阿拉伯人也要读一下奥兹先生这本书。尤其是各个国家的政治家应该好好读读这本书。

 

奥兹:我非常感谢您刚才说过的话。我不能用某种黑白分明的方式来描写阿以关系。也希望世界上的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不要以某种黑白分明的方式来对待对方。每场悲剧基本上都是正确者与正确者之间的冲突。许多中国人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许多人把以色列当成第一世界,把阿拉伯国家当成第三世界,这种观点有偏颇之处。称其偏颇,主要是因为居住在以色列的许多犹太人以前都曾经是被逐出欧洲的难民。从这个意义上说,以色列也应该属于第三世界。

 

莫言: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就像中国一则童话中描写的两只黑山羊,试图跨越一个山涧。山涧上横着一座独木桥,两只羊就站在独木桥之上,顶住了,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奥兹:二者都可以跨过山涧,但不能同时通过。在任何情况下都需要一种妥协,但是狂热主义者们总是想把这种冲突转化为宗教战争。其实,应该把这片领土一分为二,让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都有自己的居住地。尽管这片土地很小,但对两个愿意和平地居住在那里的民族来说已经足矣。就像把一个房子分成两个不同的单元。因为有两家人要居住在同一房子里,就得合住。

希望政治家对文学感兴趣。您知道吗,这部作品的阿拉伯文版将于明年出版,而出资赞助的则是一位阿拉伯富翁。

 

莫言:那太有意思了。正是这部小说的延续,出版本身变成了小说的最后一章。

 

奥兹:我想给您讲一下这个故事。三年前,一个名叫乔治·胡里的阿拉伯小伙子在耶路撒冷郊外开车,被恐怖主义分子当成犹太人,头上中弹身亡。这个小伙子的家庭非常富有,他的父母在他死后,决定出资把《爱与黑暗的故事》翻译成阿拉伯文,以纪念他们被恐怖分子杀害的儿子。小说的阿拉伯文版献辞上会写道:“谨以此书纪念乔治·胡里,一个阿拉伯年轻人,被阿拉伯恐怖分子当成犹太人而遭到误杀。希望以此增进阿以两个民族之间的相互理解。”现在我和我的夫人跟这个阿拉伯家庭成了好朋友。

 

莫言:我感觉《爱与黑暗的故事》的任何一个译本,都不如阿拉伯文本重要。

 

奥兹:我非常赞同。阿拉伯文版《爱与黑暗的故事》比任何版本都重要。某和平运动机构的主席决定购买1800册阿拉伯文《爱与黑暗的故事》,捐给约旦河西岸的阿拉伯读者,希望以这种方式增进两个民族之间的相互理解。□翻译整理 钟志清

 

(编辑:李柘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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