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彦
年初,“联大人”许渊冲的回忆录《追忆逝水年华:从西南联大到巴黎大学》更名为《逝水年华》由三联书店再版,《续忆逝水年华》也由湖北人民出版社推出。与此同时,另一位“联大人”吴讷孙(鹿桥)的小说《未央歌》,早在台湾已再版多次,并且十数年来早就在大陆西南联大追慕者间私相流传,也终于由黄山书社出了大陆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联大”叙事成为持续不断的热潮。除了汇集联大人作品的《西南联大现代诗抄》、大规模的西南联大资料汇编、以及大量的研究性著作以外,坊间还流传着多种记事与抒情兼具的回忆性文字及文学性作品。如上述许渊冲的回忆录、吴讷孙的小说,还有赵瑞蕻《笳吹弦诵忆旧游》、何炳棣《读史阅世六十年》、何兆武《上学记》、宗璞《南渡记》《东藏记》、汪曾祺的大量回忆性散文、以及散落在联大师生如冯至、卞之琳、王佐良、周珏良、杜运燮、郑敏等人文字中的回忆性章节。这些文字记述联大课堂内外生活,回忆师生交融景况,建构了一种对于“西南联大美好生活”的指认,其内质是“自由、自尊与富足”的精神与知识生活。这些书十余年来在坊间流传,不仅激起人们对于西南联大的仰慕与追怀,而且构成反省与批评当下的尺度。对于非专业读者而言,这种兴趣与其说是知识上的,不如说是情感与精神上的。
即就笔者而言,对“西南联大”的最初兴趣亦来自于对西南联大的美好想象——联大校园诗中呈现明媚单纯的校园生活、与青春有关的诗学主题。即便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明易的抒情诗,更多是战争时代关于生与死的复杂思考,但是“青春”经验的植入,使得联大校园诗写作中洋溢着独特的理想气息。联大校园诗人穆旦在其诗作《园》中写下,“当我踏出这芜杂的门径,/关在里面的是过去的日子,/青草样的忧郁,红花样的青春。”虽然战争与迁徙拓展了诗人的经验视阈,但是生命正年轻,知识与精神上的“自由、自尊与富足”给予了青春最充足的阳光与水分。“未央歌”是台湾几代年轻人的“青春圣经”,“联大人”是大陆学界“自由、自尊与富足”的精神象征。“追忆逝水年华”成为“联大”叙事的基本动力,也为我们从社会历史与个人生活的层面提供了价值溯源的可能。
但是,问题却由此而生。如果“联大人”表征了一代人的价值观念、生活选择、并且构成为下一代人的精神资源的话,那么“联大人”的行动方式、价值选择还得接受更多的探问,这样才能构成一个真正合理的、并且能够充当演绎其他有价值行动的起点。特别是当“联大人”必须面临一个历史性、同时也是伦理性的选择时,一面是为了理想中的公平与正义,一面是必须与被打成“右派”“叛徒”的亲人、朋友、同事、邻人割裂伦理的联系,而认同组织的判断。这时,你将站在哪一边?
这个难题其实是20世纪知识分子普遍面临的一个难题,是帕斯捷尔纳克笔下日瓦戈医生所说的,“就是辩论一百年也辩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问题。当然,日瓦戈医生清晰表明了态度。他说,“我是非常赞成革命的,可是我现在觉得,用暴力是什么也得不到的。应该以善为善,但问题不在这里。”日瓦戈医生进行了否定的自我否定。革命曾经描画了美好远景,但是普遍的暴力使得医生对革命产生深刻怀疑。确实应该以善为善,但是在一个大时代的转折中,对于一个来自正在溃退的人道主义与自由主义传统的知识分子,日瓦戈医生看到问题绝不在于一个简单的道德信念。那么问题在哪里呢?如果革命确实如“联大人”看到的,调动起极大的社会力量,正在改变老弱中国的面貌,那么“联大人”应该如何行动与选择呢?1951年前后,围绕许渊冲、沈从文、王佐良、巫宁坤等“联大人”,大历史中穿插了几段人生里的小故事。
那是在1951年10月27日。其时,沈从文上了“华源号”轮船,等待隔日船开行,从汉口去重庆,参加四川农村土改工作。在经历40年代末期的“忧惧”与“疯狂”之后,沈从文正在 “病愈”。在给妻儿家信中,沈从文流露久病初愈后的柔弱感与新生感,“就只觉得一件事,即终生作人民的勤务员”,“只觉得个人小而国家太可爱”。因为去的人很多,而且还要实实在在和更广大的“人民群众”结合到一起,沈从文真正感受到“组织”的伟大与力量。或是为了宽慰妻儿,或是事实如此,沈从文在给家人信中说,“在同行中,我们和家中亲人一样的相互照顾,一切可放心”。此后诸多信件中,沈不断描述乡土新貌——四川之行不啻一副病后良剂,不断帮助沈从文稳定病情——沈从文在组织中生活的似乎很温暖。(《沈从文全集》(19卷),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P123)
但是,几乎五十年后的一段文字,呈现“组织生活”中沈从文完全不同处身境况。那当然是同一天,同一条船上,留法归来的前联大外文系学生许渊冲看见了他的“沈先生”。他在联大时听过“沈先生”讲话,早就读过他的书,还因为受了小说家文字鼓动也跑去海滨度假,他们还在共同的熟人家中相遇过。照理说,这师生相见,虽不至有“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的惊喜与感怀,起码不会形同陌路。但是,就在这一条船上,学生却未与老师搭话。
与此同时,昔日联大外文系学生巫宁坤则趁开课前闲暇专程拜访沈从文先生。1951年8月,巫宁坤应燕京大学外文系赵萝蕤先生邀,放弃即将获得的博士学位,从芝加哥大学回国任教。回国不久,巫宁坤即听闻沈先生遭遇困厄。对于故旧久不上门的沈从文来说,巫宁坤来访带来的温暖之感不难想像。巫宁坤看到“新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化,老师的个人遭际却令其诧异并且不满。虽然在此后政治学习中,巫宁坤努力跟上并理解现实形势,其疑惑与评论还是构成罪证。此后,在90年代,巫宁坤首先于英文自传A Single Tear中沉痛回忆从肃反到文革的惨痛遭遇。可惜,这本书的中文版迄今未在大陆发行。至于同是“联大人”的何兆武,在追忆其美好充实之《上学记》后,追忆其1949年代以来思想经历的《上班记》则允诺百年之后才让人们过眼与评说。
多年以后,许渊冲则回忆“那一天”师生同船情景。那一天,“在船上,只见沈先生穿一件灰色长衫,一个人孤零零从船头走到船尾。”许渊冲追忆说,他得到同船人告诫,“沈从文有神经病”。(《诗书人生》,许渊冲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年,P326)言下之意,如果许渊冲明事理,就不该和“神经病”打交道。其时,沈从文也许正在船上看风景,也许正被内心升腾的奇特温暖幻象鼓动——他不是未曾意识到周围世界和他的紧张关系,但是,他已经全面缴械,因为“个人小而国家太可爱”。在过去短短两年中,从生到死,死而复生,他不是第一次被“组织”感动。这次"土改"之行,是“组织”允许他“归队”的再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