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不再恐惧,其类似于“狂人”的“被迫害妄想狂”病症已经消失——他“病愈”了。但是,明敏如许渊冲者,在归国后的思想政治学习中迅速认识到,各人自有病案前科,如果足够明智,实在是不该自找麻烦。所以一经同船人点拨,许渊冲立马想到自己出身不好,实属地主阶级,是“被迫害妄想狂”与“精神分裂型忧郁症”易感人群,此病应以迅速和剥削阶级划清界限、积极和人民群众相结合、再配合自我思想改造为疗法。于是,他及时站到人民群众中间,和 “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神经病患者”沈从文拉开了距离。
许渊冲做了选择,并且于多年后在文字中为自己寻找佐证与支持。他说,联大老学长许国璋、王佐良、周珏良都积极向党靠拢。其时,他们纷纷平滑融入新的生活,此后不仅或积极参加土改、或参加《毛泽东选集》英译工作、或给毛、周等国家最高领导人担任翻译,并且也都先后入了党。许多年后,许渊冲自言,自己只有迎头赶上,才不会落后于生活。(《诗书人生》,P325)有了这个选择,那么无论是遭遇沈从文,还是此后在傅雷事件中,“站稳立场”就是自然合理的选择。
50年代以后,傅雷已经历遭到批判,戴上了右派帽子。文革开始之后,批斗步步升级,虽然内外消息封锁,但是罗曼·罗兰夫人还是依稀得知傅雷境遇。对于罗曼·罗兰作品的主要译者,罗兰夫人非常关切,于是写信给其夫作品的另一译者许渊冲。在傅蕾受到了大批判的时候,许渊冲也正因为翻译了巴尔扎克和罗曼·罗兰的次要作品受到小批判。许渊冲一面给罗兰夫人回信,矢口否认有此给“社会主义祖国抹黑”的不良传闻,另一面给傅雷写信,请他自己澄清事实、以正国际视听。但是,傅雷没有给许渊冲回信,而是传来自杀身死的消息。(《追忆逝水年华》,许渊冲著,三联书店,1996年,P63)
多年后,许渊冲回顾这段往事,他说傅雷是“彻底牺牲了现实,完成了生活的艺术”,自己“却向现实低头,苟全性命于乱世,也算保住了译诗的艺术”。(《追忆逝水年华》,P64)显然,许渊冲是把自己放入布莱希特《伽利略》的行列——妥协也是一种坚持与抵抗的艺术。但是,布莱希特笔下的伽利略同时是一个自我反思与自我质疑的形象。在迫于教会压力,不得不公开放弃“日心说”之后,妥协的伽利略其实非常痛苦。虽然他私下里还是完成了自己的科学探索,但是他深刻地否定自己,“我出卖了我的职业,一个象我干了这种事的人,科学的行列里是不容许存在的。”这种反思和自我质疑,成为布莱希特剧本中最好的部分。
对于人性的弱点,人们有基本的同情和理解。作为一种事后的追认,为当时的行为寻求合理的解释,这是人自然会有的一种心理反应。但是,作为价值溯源者,我们却不能不追问,妥协的底线在哪里?在巫宁坤笔下,当他于50年代开始被打入另册,饱受政治磨难之际,妻子始终站在他身边。人伦之爱构筑了巫宁坤50年代生活的伦理底线,虽然极权政治不断试图突破它、政治讯问不断侵压它。但是,现在问题是:如果是沈从文、傅雷和许渊冲的关系,仅仅是一般的师生、友人、同事、或者邻人,你并不介意别人受苦,因为那是别人的生活,或者只要你不目睹,别人的受苦对于你就没有意义。
许渊冲多年后袒露自己心境,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自保心理出发,讲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更多时候,许渊冲先生则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不断为其过往生活做一种诗化的陈述,而更多“联大人”对其五六十年代的生活保持了沉默。阿伦特在谈到20世纪有相似际遇的德国诗人、剧作家、知识分子布莱希特时说到,“他失足落入一种境遇中,在此他的绝对沉默——即使不算他那偶尔发出的对屠夫的赞美——是有罪的。”(《黑暗时代的人们》,汉娜·阿伦特著,王凌云译,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P263)阿伦特提出这样的罪责问题,并不意味着人们有权对诗人做出审判,而是强调人们必须对此作出思考。面对“联大人”,恰如对待布莱希特这样的例子一样,人们要问的是该考虑些什么。
罗马尼亚“流亡作家”诺曼·马内阿针对自己所来自的社会语境,引述福楼拜说,“一个人若过分长久地传布善美,最终,他就会变成一个白痴。”(《流氓的归来:一部回忆录》,诺曼·马内阿著,邵文实、梁禾译,吉林出版集团,2008年,P28)马内阿的自省可谓严厉。虽然我们不能直接拿不同语境作横向移植,但是马内阿的自省依然值得我们思考。确实,黑暗往往不仅是来自于我们内心潜藏的人性之恶,更是来自于我们对自身历史和当下处境的盲视。不看清楚这些,我们无以避免人类之恶。看清楚这些,我们又何以避免人类之恶?除了制度的规约与探讨,靠什么能够保证我们生活的重建?
我们是否还可以像罗马尼亚诗人穆古向朋友马内阿大声呼吁的,“我们也再来玩上一次?”然后,像美籍阿富汗作家胡赛尼笔下,孩子哈桑对朋友阿米尔所说,“就是跑上一千次,为了你我也愿意”?或许,重建符合伦理的生活,是我们切入“联大人”难题的一个角度,不是唯一有效的,但是起码敞开了问题视阈。
(许渊冲:《逝水年华》,三联书店,2008年;《续忆逝水年华》,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
(编辑: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