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关圣力
读完中篇小说《特蕾莎的流氓犯》(作者陈谦),我被故事深深地感动之余,也被作家的善良之心感动,这个善良来自作家对历史记忆的清晰和反省。那是我们曾经的疼,是我们尚有良知的人性的疼。它感动着读者。当然了,以文学的概念来评价这部作品,这也是一部难得的好小说。
“特蕾莎”这个名字,或许我们很熟悉,或许也陌生。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就是修女(神父)特蕾莎(也有翻译为“德兰”的),他的一生,极尽自身所能对穷人之爱,并因此得到全世界人的尊敬和爱。但是小说里的特蕾莎与那位仁慈致爱的特蕾莎没有关系。小说中的特蕾莎是我们的“特蕾莎”,她来自西南边陲广西。小说作者陈谦的青少年时代在广西南宁度过,她于1989年春赴美留学,现定居硅谷。她视写作为生活奢侈而本质之必需。
我不知道她说的:视写作为生活奢侈而本质之必需的内涵到底是什么,但我从她的小说里,从《特蕾莎的流氓犯》里读到了善良,读到了人性,读到了对人的爱。作家对历史反思深刻,对历史记忆清晰,对历史的问责理直气壮。这种真诚的反省,正是发自作家心灵的对人的爱。或许这就是她说的“本质之必需”吧。
《特蕾莎的流氓犯》这部小说,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好小说,作者对故事有高超驾驭能力,这部作品的结构,叙事,语言都很完美,无须赘述。我们也不能仅仅以文学的价值来衡量这部中篇小说,它所承载的信息十分厚重,无论是从文化的层面,还是从文学的层面,都值得认真去读,然后真诚地沉思、思索,反思我们的历史中、人性中,曾经的罪错,曾经的愚昧,曾经的忠诚,现在的苍白,现在的麻木,现在的失忆。
《特蕾莎的流氓犯》讲述了两个几乎相同的故事,关于两对少年男女春情萌动期发生的故事。但他们是不幸的,四个孩子的青春期恰逢文革岁月,也因此注定了他们的爱情失败,以及性格的扭曲。那时人们思维保守,行为规矩,社会却是混乱的,人们都像虔诚的宗教徒,尤其憎恶婚姻之外的情爱发生,对青少年的男女接触更是深恶痛绝。特蕾莎的流氓犯便由此而生。在劲梅十三岁时发生的一切,使她的心灵受到严重创伤,并给她留下了记忆的疼痛,这个伤害,对于一个青春萌动期的少女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甚至倒错了她的女性心理。
“她对所谓的爱情没有向往。她看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杯清水,连心思都是淡的。她想她或许也是爱爱情的,却爱不上男女之情。她约会过一些男人,在她年过三十之后,她跟他们出去吃饭,喝酒,看戏,郊游。但是她跟他们的关系全在肉体接触之时停下来。她惧怕他们的手。他们的手伸过来,穿过她的衣领、解脱她的纽扣、扯开她的拉链,令她听到怪兽在清冷的月夜下嘶吼一般,她让那吼声吓住了。她想过像欧美女人那样去看心理医生。可是,她们要寻找的是不知名的怪兽;她却认识那只怪兽。”
当特蕾莎(在科学研究上颇有建树的女人)要在异国他乡见到她的流氓犯(以研究文革历史,探询文革真相的学者)时,她内心深处泛起了对自己过去的回忆,而这记忆一直折磨了她几十年。她试图在这次见面时,对自己的流氓犯袒露心灵深处的愧疚,并真诚致歉,以清净自己的心灵,使之恢复正常,本分安宁地做女人。
但他们的见面却充满了戏剧性,他与她的忏悔,虽然都来自心底,是那样真诚,那样彻底,可倾听者却不是倾诉者要寻找的对象。文学的魅力由此可见,如果这情节不是作者刻意的安排,那么一定是我们生活里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几十年过去了,那曾经的往事,仍然使读者心疼,使读者不得不为我们曾经的罪错行为和疯狂深深地反思。
教授古文的父亲为她取学名静梅,而她入学时正是文革改名高潮,所以她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劲梅”,这个劲梅便是后来的“特蕾莎”。另一个女孩子的家庭要悲惨得多,是一个被下放了的右派之家,父亲在农场改造,哥哥在另一个很贫穷的地方做工,一家人天各一方。女孩名叫李小梅,后改为李红梅,她被爱她的少年称为“小梅”,事情发生后,她和她的家随着迁徙消失,不知去向。这也是后来的学者王旭东到处打探寻找她的重要原因。两个故事里的少年都叫“王旭东”,都生长在军队干部之家,他们的父母都是手握权利的人。这个王旭东,虽然不是一个人,但他们就是:特蕾莎的流氓犯。他们当时的生活相对安稳,阔绰,家里有洋房,有花园,父辈也没有受到冲击。
劲梅和她的王旭东结识于后者院子里的番石榴和他家里珍藏的图书。她在他家里看到了许多外面见不到的书,《红楼梦》《青春之歌》《迎春花》等等,还有大摞的《大众电影》。少女的好奇心和求知的欲望,使她接近了他。两个少年交往纯净,情思萌动自然,却因了劲梅的家教保守或说对情爱无知,而拒绝了后者的接触。其实,也没有任何实质性身体接触发生,仅仅是旭东想要接触她。问题出在后来劲梅看到了旭东与自己的好友搂抱的场面,她在心里爱的萌动中,产生了对好朋友的嫉妒,愤怒中去好友家里告发了王旭东,并导致事件扩大,旭东因此被批斗,并被以“少年流氓犯”的罪名被宣布开除学籍,扭送到师院在近郊邕宁县的五七农场劳教一年。从此毁了他的前途。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王旭东身居高位的母亲,并没有责难劲梅和她的家庭,没有逼迫她修改她诉说的事件过程,也没有袒护自己的儿子。这种为官公正的行为,在当时并不少见。如果是现在发生的故事,那么,我相信,这个旭东一定安然无恙。遭殃的是告发他的人。道德行为和人格标准的颠覆,永远也不会产生特蕾莎的流氓犯,更多的是告状刁民的增生,譬如作品里另一个少女一家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