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秀山

福柯在出版了他的主要著作《字与事》(“Le motes et les choses”,英译《事之序》,“The orders of things”)两年之后,于1968年写了一篇文章《这不是烟斗》,评述法国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利特(Rene Magritte,1898—1967)同名作品,实际上是借题发挥,以艺术评论的方式,表达他基本思想的某些方面,这篇文章的事实上的写作原因似乎是:马格利特在读了福柯刚出版的《字与事》后,于1966年5月6日写信给福柯,表示他对该书的兴趣,对书中“resemblance”与“simililtude”所作区别作了评论,并附去“这不是烟斗”这幅画的复制品。①从马格利特同年6月4日的回信看,福柯在接到5月23日信后立即复信给马格利特,提出了关于另一幅作品的问题。6月4日信中,马格利特没有提福柯有否回答他关于“resemblance”与“similitude”的评论,但两年后福柯这篇评论文章,却集中地阐述了这两者的区别,也可以看成是对马格利特评论的一个详细的回答。
在5月23日信中,马格利特说福柯在《字与事》中对“resemblance”与“similitude”所作的区别,有助于自己的论述。尽管在字典上不易找出字面上的区别,但在实际上,这种区别对理解“世界”与“我们自己”的关系是有帮助的。信中马格利特说“事物没有resemblance,但它们可以有或可以没有similitude并说:“只有思想才resemblance它与其所视、所听、所知者相:“resemblance”后一句话为福柯在文章中引用、发挥。所以可以认为马格利特对(字与事)中的道理是领会了的。
“resemblance”与“similitude”的区别是福柯在《字与事》一书中提出理解西方语言和事物关系历史发展的重要观念,这个观念,被引伸来解释西方现代派艺术,说明他的思想与西方艺术(文化)发展的一致性,说明他和西方现代新派艺术家所思考的是同一类的问题,而艺术家们用不同方式——不同流派风格来处理“语言结构”与“意象结构”的关系,在精神上与福柯的意思也是一致的。然而这两个法文字棗“resemblance”与“similitude”译成中文而又要体现出它们的区别,是很难的。根据福柯的理解,我们暂时把“resemblance”译成“意象(者)”,而“similitude”则译成“相似(者)”。这两者的联系和区别,将随着我们讨论的深人,而逐渐明朗起来,这一点是我们要预先说明的。
福柯自从出版了《疯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英译《疯狂与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之后,在巴黎成为知名人士,他的《字与事》很快受到重视,也是很自然的;但这部艰深的书首先接到艺术家的反映,却也是很有趣的事。不错,福柯关心文学艺术,早在《字与事》出版前五年,福柯出版过一本称赞“前”(准)超现实派作家鲁塞尔(Raymond Roussel,1877—1933)的书。虽然福柯这本书中国读者不易读到,但从鲁塞尔这位作家喜欢运用“词句”和“意象”之间的复杂、变形和比喻的关系来看,福柯该书的宗旨当与后来的《字与事》和本文要介绍的《这不是烟斗》是一致的。
哲学家和艺术家都生活在时代之中,都是特定的时代的“思考”。不但马格利特读了福柯的书,而且福柯早就看了马格利特(以及克利、康定斯基……)的画,促使他进一步思考那人与现实、主体与客体、语词与表象、概念与形象……的关系,提出一种自己独特的、但又是为当时同代人所能接受的见解。当我们了解了福柯提出他的见解的“根据”,亦即当时哲学、文学、绘画、音乐等领域所思考的“问题”;当我们理解了福柯提出这些见解的可能性,即这些思想、观点、说法何以可能,则我们就理解了福柯的见解,也就理解了福柯本人。作为“著作者”、“思想者”、“言者”、“写者”的“福柯”,无非就是那些“见解”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