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作人看来,鲁迅出版《两地书》是“几乎丧失理性”的一种表现。然而,与此同时,48岁的周作人偏偏应李小峰的邀约,以青光书局的名义编辑出版了一本《周作人书信》,并且在1933年4月17日写给李小峰的“序信”中,再一次对鲁迅进行影射攻击:“没有办法,这原不是情书,不会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宣言书,别无什么新鲜话可讲。反正只是几封给朋友的信,现在不过附在这集里再给未知的朋友们看看罢了。……兼好法师尝说人们活过了四十岁,便将忘记自己的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复了解。行年五十,不免为兼好所诃,只是深愿尚不忘记老丑,并不以老丑卖钱耳。”
在此之前的1930年3月31日,周作人在写给江绍原的另一封私人信件中,还直接介绍过鲁迅的“精神异常”:
来函读悉,承允换书,甚感。《萌芽》未见,但曾闻人说过。鲁迅精神异常,我久与之绝,其所说似无计较之必要,又知寄信去给该月刊则更不值得矣。鲁曾说北大学生叫他来教书,钱玄刘半因怕夺他们的饭碗,故造谣说他发疯云云,即此一端可以见其思路之纷乱了。
江绍原的“来函”,写于1930年3月31日,其中有“《萌芽》月刊二期,有鲁迅先生一文,中涉及我,决辩明一下”的表态。“鲁迅先生一文”,指的是发表于鲁迅、冯雪峰联合主编的《萌芽月刊》2卷2期的长文《我和〈语丝〉的始终》,其中有这么一段话:“举一点例罢,自从我万不得已,选登了一篇极平和的纠正刘半农先生的‘林则徐被俘’之误的来信以后,他就不再有片纸只字;江绍原先生绍介了一篇油印的《冯玉祥先生……》来,我不给编入之后,绍原先生也就从此没有投稿了。并且这篇油印文章不久便在也是伏园所办的《贡献》上登出,上有郑重的小序,说明着我托辞不载的事由单。”
周作人信中所说的“鲁曾说”,见于鲁迅1930年2月22日致章廷谦信,摘录如下:
疑古和半农,还在北平逢人便即宣传,说我在上海发了疯,这和林玉堂大约也有些关系。我在这里,已经收到几封学生给我的慰问信了。但其主要原因,则恐怕是有几个北大学生,想要求我去教书的缘故。
语丝派的人,先前确曾和黑暗战斗,但他们自己一有地位,本身又便变成黑暗了,一声不响,专用小玩意,来抖抖的把守饭碗。绍原于上月寄我两张《大公报》副刊,其中是一篇《美国批语家薛尔曼评传》,说他后来思想转变,与友为敌,终于掉在海里淹死了。这也是现今北平式的小玩意,的确只改了一个P字。
贱胎们一定有贱脾气,不打是不满足的。今年我在《萌芽》上发表了一篇《我和〈语丝〉的始终》,便是赠与他们的还留情面的一棍(该杂志大约杭州未必有买,今摘出附上)。此外,大约有几个人还须特别打几棍,才好。这两年来,水战火战,日战夜战,敌手都消灭了,实在无聊,所以想再来闹他一下,顺便打几个无端咬我的家伙,倘若闹不死,明年再来用功罢。(9)
当时留在浙江绍兴的章廷谦,在鲁迅与周作人兄弟之间充当着中间人的角色,不间断地把鲁迅写给他的私人信件抄转给周作人,又把周作人写给他的私人信件抄转给鲁迅。而鲁迅和周作人兄弟之间,又一直在通过朋友之间的私密书信以及公开发表的相关文章,进行着或点名或不点名的相互攻击。与周作人关系密切的《语丝》同人钱玄同、刘半农、江绍原、孙伏园等人,一时间全都成了鲁迅“特别打几棍”的“贱胎们”。有趣的是,兄弟二人在相互攻击的同时,对于前辈同乡蔡元培,却有着相互一致的不满情绪。
鲁迅私信中的蔡元培
1927年6月12日,鲁迅在致章廷谦信中写道:“我很感谢你和介石向孑公去争,以致此公将必请我们入研究院。然而我有何物可研究呢?古史乎,鼻已‘辨’了;文学乎,胡适之已‘革命’了,所余者,只有‘可恶’而已。可恶之研究,必为孑公所大不乐闻者也。其实,我和此公,气味不投者也。民元以后,他所赏识者,袁希涛蒋维乔辈,则十六年之顷,其所赏识者,也就可以类推了。”
这里的“介石”,指的是鲁迅、蔡元培、章廷谦的绍兴同乡郑奠。“鼻”是被鲁迅视为仇敌的顾颉刚。“孑公”就是老一辈的学界领袖蔡元培。“必请我们入研究院”,本身就是蔡元培的一种 “赏识”,只是不能像并不“可恶”的袁希涛、蒋维乔、胡适、顾颉刚那样,得到蔡元培更多的偏爱和赏识。对于蔡元培不像“赏识”袁希涛、蒋维乔、胡适、顾颉刚等人那样“赏识”自己,鲁迅一直是耿耿于怀的。
1927年10月3日,鲁迅偕许广平抵达上海,他首先联络的是与自己同为章太炎弟子的农矿部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兼上海劳动大学校长易培基。10月25日,鲁迅应易培基的邀请到劳动大学演讲,一开场就谈到了自己与这位国民党要人之间“党同伐异”的亲密关系:“这次易先生要我来讲几句话;因为我去年亲见易先生在北京和军阀官僚怎样奋斗,而且我也参与其间,所以他要我来,我是不得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