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另一位国民党元老李石曾,正在动用政治上的优势资源,向蔡元培在教育学术界的权威地位发起挑战,与李石曾有姻亲关系的易培基,是替李石曾冲锋陷阵的重要干将之一。鲁迅看好的是李石曾、易培基一派的政治势力,而不是蔡元培兼容并包的学术地位和学界权威。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才会在1927年12月9日写给章廷谦的另一封信中,更进一步地压低否定蔡元培:“太史之类,不过傀儡,其实是不在话下的。他们的话听了与否,不成问题,我以为该太史在中国无可为。”
然而,被鲁迅看好的易培基非但没有办党务、办实业和办教育的能力,而且根本就没有表现出善待鲁迅的真诚意愿。到头来还是由担任国民政府大学院院长的蔡元培,于1927年12月主动给鲁迅送来一个不用上班就可以拿到300元干薪的特大饭碗:中华民国大学院特约撰述员。一年之后,这个饭碗又在蒋梦麟任部长的教育部里改名为“教育部编辑费”,直到1931年12月蒋介石以行政院长兼理部务时才被裁撤。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鲁迅于1932年3月2日致信许寿裳:“被裁之事,先已得教部通知,蔡先生如是为之设法,实深感激。惟数年以来,绝无成绩,……教部付之淘汰之列,固非不当,受命之日,没齿无怨。……今所恳望者,惟舍弟乔峰在商务印书馆作馆员十年,虽无赫赫之勋,而治事甚勤,始终如一,商务馆被燹后,与一切人员,俱被停职,……可否乞兄转蔡先生代为设法,……”
由于有“蔡先生代为设法”,周建人保住了商务印书馆的编辑职位。鲁迅和周建人兄弟怀着对于蔡元培的感激之情,于1933年1月6日双双加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
周作人与蔡元培的私人恩怨
鲁迅不满意于蔡元培的理由,同时也是周作人不满意于蔡元培的理由。查《周作人日记》,1917年4月5日有“上午蔡先生来访,功课殊无著,下午睡良久,……”的记录。1917年4月10日又有“午至益昌同大哥午饭,下午乘车至大学谒蔡先生辞国文事,又告南行,见陈独秀、沈君默二君,又回教育部一谈……”(10)的记录。蔡元培聘请周作人到北京大学任教,难免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对于一向清高自傲的周作人来说,却另有一个因得不到重视而怀恨在心的心结。蔡元培逝世后,周作人在《记蔡孑民先生的事》中回忆说:“当初他叫我担任希腊罗马及欧洲文学史、古英文,但见面之后说只有美学需人,别的功课中途不能开设,此外教点预科国文吧,这些都非我所能胜任,本想回家,却又不好意思,当时国史馆刚由北京大学接收,改为国史编篡处,蔡先生就派我为编纂员之一,与沈兼士先生二人分管英日文的资料,这样我算进了北京大学了。”(11)
1923年1月,蔡元培为抗议教育总长彭允彝非法插手罗文干案而愤然离职,直到1926年2月3日才应北京政府的要求从欧洲回到上海。2月4日,蔡元培在上海接受国闻通讯社记者采访,对中国的政治、教育等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学生知识充足,即因迫于义务,必出而发表主张,或信仰何种主义,不妨以个人名义出之,不必强人从同,必欲以机关或团体名义。盖言论思想之自由,为共和国之绝对原则也。至共产主义为素所赞同,惟手段则同情于克鲁泡特金之互助论,而反对马克思之阶级斗争。此因中国历史不同,生产机关不完全之故;且国际环境,亦有所不许也,中国改造,须由中国人自负其责,客卿即赤心相助,而情形不同,隔膜甚多,况杂外交政策者,更无论矣。”(12)
蔡元培所谓“客卿即赤心相助”,显然是针对由苏联人主导的国共合作而言的。在国共两党都没有做出激烈反应的情况下,没有党籍的周作人,反而抢先于2月9日写下一篇《外行的按语》,对蔡元培实施全面清算:
我劈头就得声明,我是一个外行,对于许多东西,如经济,政治,艺术,以及宗教,虽我于原始宗教思想觉得有点兴趣。然而我也并不自怯,我就以一个外行人对于种种问题来讲外行话,如蔡先生的那个有名的“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我便不大敢附同;我别的都不懂,只觉得奇怪,后来可以相代的东西为什么当初分离而发达,当初因了不同的要求而分离发达的东西后来何以又可相代?……
我在这里又当声明,(这真麻烦透了)我并不是共产党,但是共产思想者,即蔡先生所谓赞成其主义;我没有见过马克思的书皮是红是绿,却读过一点克鲁泡特金,但也并没有变成“安那其”。……总之在吸着现代空气的人们里,除了凭借武力财力占有特权,想维持现状的少数以外,大抵都是赞成共产主义者,……蔡先生倘若以为异阶级也可互助,且可以由这样的互助而达共产。我觉得这是太理想的了。世上或者会有像托尔斯泰,有岛武郎这样的自动地愿捐弃财产的个人,然而这是为世希有的现象,不能期望全体仿行。日本日向地方的新村纯是共产的生活,但其和平感化的主张我总觉得有点迂远,虽然对于会员个人自由的尊重这一点是极可佩服的。我不知怎的不很相信无政府主义者的那种乐观的性善说。阶级争斗已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并不是马克思捏造出来的,正如生存竞争之非达尔文所创始,乃是自有生物以来便已实行着的一样:这一阶级即使不争斗过去,那一阶级早已争斗过来,这个情形随处都可以看出,不容我们有什么赞成或反对的余地。(13)
连“共产主义”的基本理念都不予认真研究的周作人,擅自得出“大抵都是赞成共产主义者”的“外行”结论,本身就是刀笔吏式的专制精神的一种表现。他对于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批驳虽然颇有一些道理,却也透露出挟私报复的黑暗心理。
在这篇文章的结束语中,正在北京学潮中冲锋陷阵、大显身手的周作人,偏偏又不嫌“麻烦”地向国民党元老蔡元培表白起了自己的政治态度:“蔡先生是现在中国举世宗仰的人,我不该批评他,但我自信并非与国民党扰乱到底的某系,而是属于蔡先生的‘某籍’的,说几句话当无‘挑剔风潮’的嫌疑,所以便大胆把这篇外行的按语发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