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自序自己所从事的学术事业时说:“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他自己反思自己常常因各种俗务缠身而不能安心著述,这虽然带有自谦的味道,但也可以看出他晚年希望全身而退的愿望。1915年冬,元配李惠仙患上乳腺癌,原本不信教的梁夫人病中突然皈依佛法,死前还让儿辈诵法华经,最后已经失去痛觉,所以去时很安详,梁启超惊叹:“颜貌若常,岂亦有夙根耶!”但他对夫人的离世深感内疚,这种歉疚之情的产生缘由甚至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小事。1925年9月29日他给孩子写信,谈到梁夫人得病的原因时说:“我昨日用一日之力,做成一篇告墓祭文,把我一年多蕴积的哀痛,尽情发露。顺儿呵,我总觉得你妈妈这个怪病,是我们打那一回架打出来的。我实在哀痛之极,悔恨之极,我怕伤你们的心,始终不忍说,现在忍不住了,说出来也象把自己罪过减轻一点。”这一次所谓的“打架”,是指1914年他本人“不知何神魅所弄,而勃豀一度”。这一年梁启超诸事缠身,在司法总长任内又接任币制局总裁一职,想辞又辞不掉,加上妻子马上要分娩,他很是消极,对汤觉顿自嘲说:“孔子曰:死不如速朽之愈,此亦可浮一太白,公谓何如?”这样的心态,家庭绊嘴自然难免。在悔恨之余,梁启超也将彼岸世界的图景想象出来,他直抒胸臆:“呜呼!君真舍我而长逝耶?任儿女崩摧号恋而一瞑不视耶?其将从君之母,挈君之殇子,日逍遥于彼界耶?其将安隐住涅槃,视我辈若尘芥耶?”梁启超将这篇祭文算作自己一生中的好文章之一,还特意叮嘱儿女和儿媳妇“不妨熟诵”,这在常人看来似乎有些慎终追远的味道,但在心理学上则显示出自恋人格的特征。我们经常看到梁启超将自己的诗文大批大批地寄给子女,有时报纸上发表了他的文章,他也要求子女经常看看,足见他一生对作文的重视,这是他对留名于世的最好注解,他特别看重后代人对自己的评价,看重身后的名声,他希图通过“立言”而“立德”,进而达致“不朽”(immortality),这也凸现了他的自恋人格之一面。
梁启超的业报轮回思想影响到他对死亡的看法。他曾以女儿择婿的成功为自己的第一个成功,并将儿子思成能够娶林徽音为妻为自己的“第二个成功”,但思成却有一段时期因姐姐梁思顺和林徽音的关系紧张而“精神异动”,后来与林徽音又和好如初。梁启超在1925年8月3日借教育孩子的机会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善恶报应观念。他说:“思成前次给思顺的信说:‘感觉着做错多少事,便受多少惩罚,非受完了不会转过来。’这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理,佛教说的‘业’和‘报’就是这个真理,(我笃信佛教,就在此点,七千卷《大藏经》也只说明这点道理。)凡自己造过的‘业’,无论为善为恶,自己总要受‘报’,一斤报一斤,一两报一两,丝毫不能躲闪,而且善和恶是不准抵消的。……恶业受完了报,才算善业的帐,并非有个什么上帝做主宰,全是‘自业自得’,又并不是象耶教说的‘多大罪恶一忏悔便完事’,忏悔后固然得好处,但曾经造过的恶业,并不因忏悔而灭,是要等‘报’受完了才灭。佛教所说的精理,大略如此。他说的六道轮回等等,不过为一般浅人说法,说些有形的天堂地狱,其实我们刻刻在轮回中,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天堂地狱。……若能绝对不造恶业(而且常造善业——最大善业是“利他”),则常住天堂(这是借用俗教名词)。佛说是‘涅槃’(涅槃的本意是“清凉世界”)。我虽不敢说常住涅槃,但我总算心地清凉的时候多,换句话说,我住天堂的时候比住地狱的时候多,也是因为我比较的少造恶业的缘故。我的宗教观、人生观的根本在此,这些话都是我切实受用的所在。”梁启超的这种“现世现报”实际上也将他自己置于这样一种境地,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各种“善变”行为都有合法合理的解释,给人从一而终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