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寿终正寝对于梁启超来说是一种焦虑。1927年6月15日他给女儿的信中谈起王国维之死,说王国维虽然遗书上写的自杀动机是:“五十之年,只欠一死,遭此世变,义无再辱”,但最近的刺激却是叶德辉、王葆心被枪毙,前者为人不自爱但学问很好,有“自取之道”。后者只因通信有“此间是地狱”而被杀,所以王国维对政治侮辱斯文的做法感到不可接受。王国维之死,“我之受刺激更不待言”。此时思成还在美国留学,仆人寄信将住址写错了,包裹被退了回来,梁启超之妾王桂荃女士不明所以,便惊惶失措,开始“扶乩”问已故的李惠仙,梁启超记述说:“谁知请了半点钟,竟请不来,从前不是说过三年后便不来吗?恐怕真的哩!但前三个月老白鼻病时,还请来过一次,请不到的实以此次为始。”我们说,梁启超是力挺科学的,但他并不因此而阻止“王姨”的“迷信”行为,也希望儿子能在国外平安无事,不会因秩序混乱而死于非命,这显然出于自己内心同样的焦虑。特别是晚年患上肾炎,在协和医院手术割下右肾,但还是便血,倒是伍连德开的中药很管用,伍连德“已证明手术是协和孟浪错误了,割掉的右肾,他已看过,并没有丝毫病态,他很责备协和粗忽,以人命为儿戏,协和已自承认了。这病根本是内科,不是外科。”对于协和给自己身体可能造成的伤害,他显然有些担心,但由于自己一直声言西医是科学,所以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希望自己能给世人一个稳定的形象,所以在总结自己和康有为的根本不同时,他指出:“有为太有成见,启超太无成见,其应事也有然,其治学亦有然。有为常言之:吾学三十岁已成,此后不复有进,亦不必求进。启超则不然,常自觉其学未成,且忧其不成,数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这段话想要表达的想法不外乎两点,一是要为自己的“善变”正名,二是不希望因为“善变”而影响到对自己身后的评价。
梁启超对身后事看得很重,先妻墓地选择和建造一事他非常上心。在梁启超的嘱咐下,二弟梁启勋跑前跑后,一砖一石都亲自过目,在山上住了将近两个月,中间仅入城三次,有时一夜而返,有时当天返回工地,期间还有六天夜工。基本完工时,梁启勋说,地基打得很牢固,采用两冢一圹的模式,圹外工程他敢担保将来孩子们“要起一座大塔,也承得住了。”还将如何开启两冢中间的砖墙并如何再造都详细训示给梁思忠,因为他怕梁启超下葬时,自己也已经驾鹤西游,“即在也怕老迈不能经营了”。还将开圹行第二次葬礼时墓图的尺寸画了出来,梁启超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孩子:“你们须留心记著,不可辜负二叔两个月来心血。” 梁启勋自诩在这次墓冢设计和操作中“用他的科学智识和工人的经验合并起来”,新发明了很多东西,让专门的建筑家都刮目相看。梁启超深解其义:“因为这也是我的前年安宅,他怕你们少不更事,弄得不好,所以他趁他精力尚壮,对于他的哥哥尽这一番心。”所以梁启超要求自己的子女一定要对二叔孝敬,还让思忠、思达向二叔深鞠躬。要求思顺、思成姐弟每人各写一封信叩谢。若没有“叶落归根、入土为安”的“流亡者情结”,我们很难解释他的诸多行为。
(编辑: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