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韩诗外传集释》,许维遹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卷一,第2-5页。
8 根据“古汉语语法”,“不可求思”之“思”在这里作为“叹词”或“语气助词”,是一个无实义的虚词。但是,这与“思想”之“思”、“思情”之“思”字有否可能的关联?这也许是可以留待思入的事情。
14. 存在论与道学
以“道路与石头”之名,我们曾对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本源”之开篇导言和第一部分“物与作品”作了一个编为13节的疏解。[1]现在以“道路与世界”之名,我们来疏解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作品与真理”。仍如我们曾说过的那样,我们的疏解旨在疏通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乃至全部海德格尔文本中潜隐地起着决定性的支配作用,只是由于海德格尔始终拘囿于存在论之故,这条道路始终未能如同“岩石上的闪光”一般公然敞开出来,进入“世界”的视野,达于自身的命名。这条道路并不是某条特别的道路,而就是道路本身的自道,我们称之为道学。
15. 从“物与作品”到“作品与真理”的弯路,全文之环路
从“物与作品”到“作品与真理”,这是一条必须绕道的弯路。但经过我们的先行从“作品与真理”而来解读“物与作品”的第1-13节疏解,这条弯路也就成为最直接的道路。疏解的道路是一条环路,它可以不必如同被疏解的本文一样线性展开,它可以而且必须从后文而来阅读前文,从前文而来阅读后文。疏解并不如同本文一样走在一条道路之上,但正因此它才有可能空出写作的自由,并得以把握本文的道枢和环中[2]。一切经典文本都本然地期待着这种意义上的“自由疏解”,以便让它的道说贯通而豁达,并且,如果可能的话,重启开端,为之蔓衍而日新。斯文之天命乃在于:它是需要被接续的,而接续之前提在于通达。继其志,通其道,续其命,是谓疏解。道学意义上的疏解以此而有别于“实证主义的”或“古典主义的”“回到原文的自身理解”,也有别于“现代解释学的”或“后现代的”“创造性误读”。
“只有当我们去思考存在者之存在之际,作品之作品因素、器具之器具因素和物之物因素才会接近我们。……因此我们不得不走了一段弯路。但这段弯路同时也使我们上了路,有可能把我们引向一种对作品中的物因素的规定。”
第一部分“物与作品”的临近结尾之处,海德格尔如是总结这一部分的工作。为了探讨艺术作品的本源,这一部分的工作转入了何谓艺术品的探讨;而这就导出了“作品之作品因素、器具之器具因素和物之物因素”三个方面的探讨。这些看似繁琐的探讨的意义,它们的“真理”,或者它们的道路,必须在“作品与真理”部分关于世界与大地的探讨中才能豁然敞开。而只有当探问抵达第三部分“真理与艺术”,全部关于艺术作品之本源的探讨方才回到其问题的起始或本源。“艺术作品的本源”这个拥有三部分的文章,就这样通过回环的道说方式开辟一个境域,让天空之诗与大地之思在此聚首面谈,然后又倏然阖拢,仿佛沟道之平复,白云之消散。文之兴也,其质本于阒然无声之渊泉若此。
16. 道自道作为原初争执带来世界与大地的争执
在第一部分“物与作品”中,海德格尔先后列举了三种事物:花岗岩,以探讨何谓“物之物因素”;一幅画上的农鞋,以探讨“器具之器具因素”;一首诗中的喷泉,以探讨“作品之作品因素”。但是在第二部分“作品与真理”中,鞋子和喷泉只是附带地提到一次,只有岩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在希腊神庙的例子中“熠熠闪光”。但为了读懂第二部分神庙中的这块岩石,在第一部分中由鞋子所开辟的道路,以及由喷泉所衍生的河流(参本疏解第6-13节),一直是索解的钥匙。以神庙的石头为本,而不以道路与河流为本,这正是希腊艺术、政治和思想的全部优点和缺点;而无论优点还是缺点,乃至对其根本意义的理解和阐发,都必须从道路与河流出发才能得到本源的解说,因为从根本上来说,世界的敞开首先有赖于道路的开辟,世界的现象学首先有赖于道路的现象学。这是因为:如果不是首先“有道路”(Es gibt Tao),那么无论多么辽阔的旷野都不带来远方。道路带来远方,远方带来敞开,敞开带来世界,而不是反过来。如果首先不是因为道路和远方的潜然开導,那么无论希腊神庙多么树立(aufstellen),或就算高达哥特式基督教堂的高度,石头也仍然只是石头而无能于敞开世界,更无能于把石头的“物之物因素”回置为作品之“大地因素”并因而带来“世界与大地的争执”。“争执”毋宁说是在先的东西,首先有争执,然后才有世界与大地,以及世界与大地的争执。这里说的第一个争执(Streit)——如果我们因此疏解之文境而借用海德格尔的用语——也许大概相当于中文就“道”一词所道说的东西。
“道不远人。”[3]“道行之而成。”[4]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诚然也是一种“人为之物”,甚至如同神庙一样可以算作“建筑物”。但这种建筑物没有高度,它的唯一属性只是远方。但远方本身已经涵有高度,或者毋宁说高度首先有赖于远方。如果没有道路,也将没有高度。但道路本身只是谦逊地匍匐在大地上,有时隐没于草木之中。甚至除了来自大地的一切物,它本身一无所有。当黑夜来临,各种人类建筑物纷纷呈献其轮廓的时候,道甚至全然隐没不见。道无形而有道。也许任何建筑物外形的轮廓线,所有的形和所有的线,都不过是一种道道,当然也只不过是一种道道,犹如白天可见的大地上的道路,它的形象,它的方向,它还并不等同于道本身。道路谦逊地匍匐于大地之上,但道就其本身而言并不属于地。道也许只是道路上方的天空。但如果首先没有道路的开辟和導向,天空一如旷野,只不过等同于无物。道分野,道成文,道是文史和质野之间原初争执。道自道就是那第一个争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