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道路与风物
必须观物,这是艺术给哲学的重要告诫。(必须观风则是政治给哲学的告诫。)
“路边的石头是一件物,田野上的泥块也是一件物。瓦罐是一件物,路旁的水井也是一件物。但罐中的牛奶和井里的水又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把天上白云,田间蓟草,秋风中的落叶,森林上空的苍鹰都名正言顺地叫做物的话,那么,牛奶和水当然也是物。”
这些例子是随便列举的吗?如果这么看就大大低估了思想文本的严格性。真正严格的思犹如诗一般严格。
“路边的……”,这已经蕴含了从瓦罐到牛奶的跳跃,从水井到水的跳跃,从大地到天空的跳跃。首先跳跃出来的是跳跃本身,即:道路。道路通往远方,道路承载物之运作,道路因而是生成,跳越。
“路边的石头是一件物……”石头以其“冥顽”显然是最具“物性”之物。还能举出一件其他的事物比石头更是物吗?然而正是石头这个极端收敛之物从另一个极端提示着对称性的决破,毫不指向他物的内敛的决破,内敛之全体本身作为决破——而决破即是指向远方。石头停止在道路之旁,犹如道路指向远方。石头之止与道路之指的密切关系,表画在每一幅中国山水画中,如马远《踏歌图》。在一部名为《石头记》的大书中,这种关系则被命名为玉——欲。作为通灵宝玉的石头意欲消逝于远方:从大荒山无稽崖而来,去往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远方。即使在温柔富贵乡烟柳繁华地的金玉良缘之欲、木石(玉)前盟之欲,也无不带着指向远方的欲念。在希腊神话中,道路旁的石堆(hermaion)则是诸神信使赫尔墨斯(hermes)得名的由来2,从而也就是后世所有解释学(Hermeneutik)探路的路标。犹如在中文里我们也说“投石问路”,路旁的石头乃是诸神信使赫尔墨斯或道路之神、邮递之神、商业之神、一切秘密交易之神、机运之神、解释学之神的路标、祭坛和解释的界限。
因此不难理解的是,为什么石头成为贯穿全文的一条重要的隐蔽线索:“自持的花岗岩石块是一种质料,它具有一种笨拙但却确定的形式……”“(希腊神庙)单朴地置身于巨岩满布的岩谷中……”“这个建筑作品杳然无声地屹立于岩地上。作品的这一屹立道出了岩石那种笨拙而无所促迫的承受的幽秘……”“岩石的璀璨光芒……”
从道路之指和石头之止而来,“田野上的泥块也是一件物。瓦罐是一件物,路旁的水井也是一件物。”这些都是物,这些众所周知的东西,毫不显眼的灰暗的东西,它们出现在这里,显得不过是一些随意的列举,然而在这诗一般严格的思想语言中自有其严格的秩序,词与物的秩序。
“田野上的……”省略号中要说的是泥块,这不显眼的东西,黑乎乎粘乎乎的东西,然而比泥块更不显眼的是田野。田野上有(es gibt)泥块,道路旁有石头,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道路跨越田野,伸展在田野之中,无意中还往往成为划分田野的界限。道路,这是用石头铺筑在泥土之上的非地:地上不属于地的部分,马中不属于马的东西(参阅欧阳江河《马》,《易·坤》)。“马之不朽有赖于非马,”(欧阳江河):道路之乾动有赖于田野之承载,石头之坚固有赖于泥土之松软。
于是火便可以把泥土烧成瓦罐。“瓦罐是一件物……”这件物是件器物、日用器皿,正如“皿”这个中文字所直接象形的那样。从此开始,海德格尔不动声色地然而又是决定性地过渡到制作(poiesis)之物,从而与techne(艺术或技艺)取得关联。难道不是:在任何原初文明的开端都堆放着数不清的瓦罐?难道不是:在每一个原初瓦罐上面都刻画着,或者在更本质的意义上这瓦罐本身即是,最初的艺术?瓦罐,这件最初的器皿甚至提示着海德格尔在全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中所未曾明言的教养或陶铸的政治哲学含义。这是火的政治哲学。因为瓦罐这件器皿已经暗示:在从自然(physis)到技艺(techne)的制作(poiesis)过程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元素乃是火。火,这也许是全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所未曾明言的真正核心词语?
火带来空明(Lichtung),也就是瓦罐或壶(Krug)的“当其无有其用”。海德格尔在后文将反复讨论器具之有用性问题。联系到《田间路对话》等文本对老子的直接征引,我们可以确知,在这些讨论中直接启发着海德格尔瓦罐之思的思想渊源乃是老子的话:“三十幅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几句话中词与物的秩序规定着全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的词物秩序,即从道路到器皿到家居、从道学到伦理学的秩序。只是在老子那里自始至终贯通疏道(导)的是水,而在海德格尔那里除了本源的井水或罗马喷泉之外,尚有荷尔德林所谓“天空的火焰”(《伊斯特河》)。凭借此火之道(导)引,海德格尔从虚无的道学自行摸索到了《易·贲》传所谓“文明以止”的政治哲学思想境域。如此政治哲学毋宁是:政治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