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火为大”(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然而正是此永恒神圣之物,大火,带来速朽的时间、语言、生命/死亡、奶水、粮食、儿女、家园和祖国。正是火使得: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的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第五、六节)
这是一首歌唱火的伟大诗歌中仅有的两节歌唱水:粮食、奶水和河流,的诗节。“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只有我们,如同河流一样易逝地生儿育女,建筑家园,建筑“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只有我们,作为唯一一种使用火的动物,开凿户牖以为居室,在“有时间”(es gibt Zeit)的意义上生儿育女,只有我们,作为唯一一种使用火的动物,埏埴瓦罐以为器用,在“有空间”(es gibt Raum)的意义上盛满食物和奶水。火,灶火,使得动物的巢穴成为神性的人间居室;火,社火,使得公共空间成为神性的“祖国”;火,来自太阳——“日”——的火使得“营养物质”成为神性的粮食和奶水。
“瓦罐是一件物,路旁的水井也是一件物。但罐中的牛奶和井里的水又是怎么回事呢?”问题发问之所向乃是指向那个隐秘的关键元素:火。因为罐中的牛奶本是阳光经由青草和奶牛的通道而灌注于人类的瓦罐,而井中的水则有待吸入树根而被蒸腾为白云(参《易·井》:巽下坎上为井)。无论阳光的灌注还是云气的蒸腾无不依赖日头的火力。只有从火出发,我们才能思入随后所举诸物的豁然风气之中,因为这豁然敞开的风气无不是由火带来的,在天地之间沐浴阳光的自由存在。自此而下,海德格尔所谈之物方才是风物:“天上白云,田间蓟草,秋风中的落叶,森林上空的苍鹰……”风物是沐浴在火的自由中聚散的水气,因而海德格尔说:
“如果把天上白云,田间蓟草,秋风中的落叶,森林上空的苍鹰都名正言顺地叫做物的话,那么,牛奶和水当然也是物。”只是这些物早已悄然跃出于本源——或者本源本不过就是这一跳——,跃入于有死者自由而必死的风光。自此而始,海德格尔关于艺术作品之本源的追问就不再是关于物之物性的存在论-后物理学(ontological-metaphysical)考察,而是关于风物的伦理学考察。当然,这里所谓伦理学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关于行为规范或人际关系的研究,而是作为第一哲学的形而上学(xing’ershangxue)。这种意义上的伦理学-形而上学在海德格尔那里还只是象林中空地的光影一般忽隐忽现地游戏,而我们在此从事的这场疏解工作,其任务便在于疏导一条道路,一条景行大道,让这光影逸出于那个狭窄的“之间地带”的时间-游戏-空间(Zeit-Spiel-Ra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