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道路与石头
如果我们把全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中所思的本质事情归结为“道路与石头”之关系的话,那么这显然是故作惊人的奇谈怪论。道路,石头,这些都是具体的东西,是物(Ding),甚至谈不上是事情(Sache),更谈不上属于本质事情的领域。但是,由“道路与石头”这两个不甚恰当的“东西”所指示的事情本身却委实展现于这篇文章中的每一页。(我们在此还无暇展开“东西”这一独特中文命名的指示性含义。)
先行阅读文章末尾的附录有助于我们领会这篇文章的方法,也许可以被合适地称为“道路与石头”的方法,Methode,也就是道路:
“在第51页和第59页上,细心的读者会感到一个根本性的困难,它起于一个印象,仿佛‘真理之固定’(Feststellen der Wahrheit)与‘真理之到达的让发生’(Geschehenlassen der Ankunft der Wahrheit)这两种说法是从不能协调一致的。因为,在‘固定’中含有一种封锁到达亦即阻挡到达的意愿;而在‘让发生’中却表现出一种自道(Sichfuegen),因而也似乎显示出一种具有开放性的无意(Nichtwollen)。”3
是的,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困难,道路与石头的关系,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固定”的石头中“含有一种封锁到达亦即阻挡到达的意愿”,而在作为“让发生”的道路中,“却表现出一种自道(Sichfuegen),因而也似乎显示出一种具有开放性的无意(Nichtwollen)”。整个附录都在谈这个问题,显然这不是一个局部的问题,而是一个有必要在全文之后专门拿出来探讨的全局性问题。这个根本性的困难不仅出现在第51页和59页,而且贯穿在全文的每一个段落:无论世界与大地的争执,还是农鞋与神庙的对举,甚或作品之“真理”与“物性”的反复求索,无不是这一困难的体现。甚至这篇文章的道说本身即是这一困难的直接结果:“而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深感迫切困难的是,要在道路的不同阶段上始终以恰到好处的语言来说话。”(“附录”之末句。)也就是说,要在道路的不同阶段投以恰到好处的石头。显然,犹如海德格尔的任何一篇著作——这因而“是道路,而非著作”(Wege - nicht Werke)——,《艺术作品的本源》是道路/道说与石头相互争执和妥协的结果。因此,如果在这篇文章的每一步道路之上遇到石头,犹豫,迟疑,猜度,踌躇,止步不前乃至原地踏步地兜圈子,原本是不足为怪的:因为正是石头之止带来道路之指的逸出,正是困难或争执——正如海德格尔一再强调的那样,事情(Sache)也就是争执(Streit)——本身带来道路的开辟和事情本身的展开。
只有从这种貌似离奇的“道路与石头”的方法而来,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在“物与作品”一节中,海德格尔会那么不厌其烦地纠缠于有关物之物性的三种历史形态之中。对这三种历史形态的分析既不是出于“学术规范”的要求而作的那种偏离事情本身的“背景综述”,也不仅仅是出于解构的和批判的意图。这三种历史形态既然是历史的,那它们也就是“命运”(Schicksal)的,在这个意义上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谓存在历史的(seingeschichtlich)。它们是三块石头,在存在历史之路上必须遭遇的石头:拦路的石头,但同时也是指路的石头。“因此我们不得不走了一段弯路,但这段弯路同时也使我们上了路。”(新版中文24页)“我们同时要在这种历史中获取一种暗示。”(中文17页)
5,器具与手艺
而在三种具有指示作用的历史性石头中,“那种以质料与形式为引线的解释具有一种特殊的支配地位,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犹如在阿伦特那里,甚至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我们是否也可以问:手艺(work of hands)或制作(poiesis)相比于劳动(labor)和行动(action, praxis)来说,是否具有一种特殊的中间地位?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在后文,海德格尔直言“艺术的本质就是诗(Dichtung)”,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这有赖于手与脚之间的本质亲缘关系,这有赖于在中间事物中——器具介于纯物和艺术品之间,手艺介于劳动和(政治)行动之间——所蕴漾的关系本身。这种作为关系的关系,或者天人之际的本源关系,不但规定者艺术作品的本源,而且规定着艺术何以在历史命运的意义上仍然能够作为本源,真理的不息发生的地方。
但是对于海德格尔来说一样危险的是——这危险实际已经发生为西方的历史命运——“我们须得避免过早地使物和作品成为器具的变种。”(17页)
于是,紧接着“作为例子,我们选择一个常见的器具:一双农鞋”就不再是偶然的举例。农鞋这样一种不具备石头一般明确而坚固形式的器具,可以有效地带领我们踏上道路:鞋子本就属于道路。而在接下来的一节“作品与真理”中,与之相比照,当作者要求“使作品从它与自身以外的东西的所有关联中解脱出来,从而让作品仅仅自为地依据于自身”的时候,海德格尔举的则是一宗与石头有关的例子:“一件建筑作品并不描摹什么,比如一座希腊神庙。它单朴地置身于巨岩满布的岩谷中。”(中文2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