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农鞋与道路
关于凡·高的农鞋,那几个著名段落的秘密在于那几段的开头和结尾两三句无关紧要的过渡性句子——而整个农鞋这几段要说的或许就是过渡,就是道路的开辟。通过这双农鞋,海德格尔回答了自己在提到鞋子之前提出的设问:“然而,哪条道路通向器具之器具因素呢?”答案是:一条由鞋子带上的道路。
而为此而作的道说却是如此不显眼——“这种思想以它的道说把毫不显眼的沟垄犁到语言之中,这些沟垄比农夫缓步犁在田野里的那些沟垄还更不显眼。”4
第一道不显眼的沟垄:这是准备引入农鞋的第一句话:“作为例子,我们选择一个常见的器具:一双农鞋。”仅仅是作为例子?仅仅是随意选择?仅仅是因为鞋子是一个常见器具?这里道路在悄悄运化,鞋子在悄悄走近,思想和元素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世界和大地即将豁然开朗,而此前关于物之物性和器具之器具性、有用性的繁琐讨论即将一扫而光,并且开始展示它们与道路的指示性关联。
第二道不显眼的沟垄:这是紧接着准备过渡到凡·高的话:“为了对它(指鞋子)做出描绘,我们甚至无需展示这样一种用具的实物,人人都知道它。但由于在这里事关一种直接描绘,所以可能最好是为直观认识提供点方便。”——仅仅是方便?是的,方便,这也就是一个入口,中文里说“方便法门”。(原文erleichtern,使容易,放松,于是就可以进入。)于是,紧接着,“为了这种帮助,有一种形象的展示就够了。为此我们选择了凡·高的一幅著名油画。”凡·高就这样从一扇毫不显眼的门-道,由他画的农鞋所开辟的门-道,被引入海德格尔的思想世界。
第三道不显眼的沟垄:这是谈完凡·高的农鞋之后又回到“物之物因素”和“作品之作品因素”问题时,对已经悄然发生了的道路运化的故作无知的探问:“但对于我们首先所探寻的东西,即物之物因素,我们仍然茫然无知。尤其对于我们真正的、唯一的探索目的,即艺术作品意义上的作品的作品因素,我们就更是一无所知了。”另起一段,“或者,是否我们眼下在无意间,可说是顺带地,已经对作品的作品存在有了一鳞半爪的经验呢?”但是,即使最迟钝的读者也已经发现,经由凡·高-海德格尔的农鞋,我们已经被带上一条道路,这条道路开辟了一个全然不同于此前三种历史形态的关于物性规定的世界。这个世界乃是风物的世界,物如风一般展开为周围的自由世界,而人类此在则沐浴在物之元素的风中。在这种人-物关系中,物之物性不再“遭受强暴”,而思想也不再“参与这种强暴”。(中文9页)
然而,全部上述三道毫不显眼的沟垄加起来也比不上这条由农鞋所开辟的道路本身的幽玄本性。这一本性来源于此一简单事实,即道路是在原野之上的道路,而农鞋行走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无声地召唤着的大地”,“宁静地馈赠着谷物的大地”和“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冬眠的大地”。道路的健动不息承载于大地的沉厚与锁闭之上。道路的路基,如果它足够坚固的话,必须是石头,至少应为坚硬的泥土。道路之下的石头预示了下一节“作品与真理”中即将出场的希腊神庙。在后面的疏解中,我们将展开道路(农鞋)和石头(神庙)之间的历史性民族的伦理世界,即Bauernschuhe(农鞋)和Bauwerk(建筑物)之间的与此在之是即bin不无关系的伦理关联。(参见《筑·居·思》)。但在进入“作品与真理”一节之前,在进入希腊神庙之前,我们还必须先疏解一下在“物与作品”一节之临近结尾处几乎是仅仅引用到诗句本身而未作任何解说的《罗马喷泉》,海德格尔几乎从不喜欢的罗马,它的喷泉。这口喷泉甚至比农鞋及其道路更不显然,更是作为纯粹的过渡而被提及。这个最不引人注意的例子也许不是别的,而正是全部文章的中心秘密。如果我们的疏解自称是一条疏通的道路或道路的疏通,那么对这条隐秘通道的疏忽便是不可容忍的。
7,喷泉:疏解与本文的书、文之会
但正是在这一节,我们的疏解之道遭遇到它的界限。“而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深感迫切困难的是,要在道路的不同阶段上始终以恰到好处的语言来说话。”而对于疏解的作者来说,深感迫切困难的是:如何恰到好处地疏解几乎不可疏解的以及不需要疏解的喷泉?在被疏解的文章本身之中都未曾尝试进行解说的诗行——这肯定是出于事情本身的恰到好处的原因,而决不是出于疏忽——是否应该以及是否能够在这篇疏解中进行解说?也许更为明智的做法是:依循原文作者的做法,仍然保持其为一个纯粹的过渡?毕竟,任何疏解都必须有所展示,亦有所保留。
但是我们已经有所保留了。我们所保留的恰是原文所展示的,而我们所展示的恰是原文所保留的。以此,此一疏解才是与被疏解的本文构成相互发明和相互庇护的尝试。因此,如果有某种东西是在原文中刻意隐藏未彰的,那么这就是疏解者有义务瞩目的东西。我们对那些曾在原文中被展示的事物的隐藏构成了一种可能条件,也提供了理由和必要性,使得我们的疏解应该而且能够去解说那在原文的文理中不必也不能展示的东西。
因此,被疏解的文字召唤着疏解,而真正的疏解也必须是应和于此一召唤并从此召唤而来。阅读与书写的交会,疏解与本文的交会,构成一个相互吐纳循环的喷泉,也就是静止而涌动的原-跳,或容纳他者的本源:
击鼓之后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