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属于我们称之为地带(Gegend)的那个东西。约略说来,地带作为对面的东西(das Gegnende)乃是自由开放的澄明(Lichtung),在其中被照明者与自行遮蔽者同时进入敞开的自由之中。地带之自由开放和掩蔽是那种开辟道路的运动(Be-wëgung),这种开辟道路的运动产生出那些归属于地带的道路。”“地带作为地带方才产生道路。地带开辟-道路(be-wëgt)。”4
11,罗马的石头,摩西的石头,石头与喷泉
但是,只要不依循道学的道路,那么那被设定为是给出道路的自由空间本身的来源便势必成为问题。在西方思想的道路之上,这个问题为希伯莱思想的进入准备了入口。甚至在标志着希腊文化复兴的现代科学的经典时期,在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空间性质的费解都迫使他不得不求助于源于希伯莱的上帝。事情的困难之处还远不止于表现在自然科学,而是牵涉到从形而上学到伦理政治的全部西方生存领域。
根据海德格尔的希腊-德意志存在论,空间给出道路,而不是相反。因而那向上升腾涌起的水柱必定——甚至不是必将,而是同时——在原地,在那个作为涌现发生之自然(physis)的自由空间坠落(fallen)。这个自由空间“同时接纳又奉献/激流不止又泰然伫息”,因而这归根结底是一个石头的空间:大理石的圆盘,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喷泉从石头中喷出,同时落入石头。水诚然喷涌着,但仍然禁锢在石头之中而未展开为道路:河流。这也许就是从巴门尼德到海德格尔的喷泉,存在论的喷泉,“圆满丰沛的”“无蔽(真理)之不动心脏”?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起初”(in the beginning,犹如创世纪的开篇所言),水为什么会涌出石头?或者如果最初的喷涌仅仅出于偶然的偏离——如同希腊原子论所设想的那样——,那么落下之后为什么仍然会再次喷涌,而且永不止息?这是西方思想的另一源头希伯莱曾经给希腊提出的问题。黑格尔曾经尝试给出的回答是“精神”(Geist):精神乃是自身陌异(Entfremdung,异化)者、自身否定者。在精神的自身否定和自我陌异化进程中,存在直接就过渡(übergehen)到无,而存在与无的直接相互过渡也就是过渡本身的概念:变易(Werden,生成)。
但在黑格尔的精神进程中,变易以及与之相关的时间,有朽者的时间,却不像在希腊人和尼采那里一样是清白无辜的,更不是快乐的。让石头喷出水的、给存在带来变易的精神乃是痛苦的、忍受的、劳作的和不安的(unruhig)精神:这显然带有明确的基督教印记。也许可以说,黑格尔的精神乃是以一种基督教的扭曲形式而从耶路撒冷引入西方的上帝。这个作为受难精神(Geist,圣灵)的上帝,从十字架来的上帝,把变易插入希腊的存在和自然的心脏。但它对于希腊思想及其现代子裔来说却永远是一颗移植的心脏,一颗痛苦的、忍受的、劳作的、不安的、陌异的心脏:一块喷出水的石头,“绊脚的石头”,他山的石头。
由此,《罗马喷泉》中的石头,罗马的石头,在这里就不再是一个禁锢水源之喷涌的幽闭者,而是一个阴森者(Ungeheuer)、陌异者。正是这个作为陌异者的石头本身震动、开裂,迫使水源喷涌而出。这块异乡的石头——一块变异了的、因而更加陌异的、即使在它的以色列故乡也成为陌异者的石头?——进入罗马城,犹如它曾经带领摩西和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在西奈山的石头上刻下律法?
以色列出了埃及,雅各家离开说异言之民。
那时,犹大为主的圣所,以色列为他所治理的国度。
沧海看见就奔逃。约旦河也倒流。
大山踊跃,如公羊。小山跳舞,如羊羔。
沧海啊,你为何奔逃。约旦哪,你为何倒流。
大山啊,你为何踊跃,如公羊。小山哪,你为何跳舞,如羊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