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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从医疗史的角度理解现代政治
2008年08月03日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杨念群

    我对天则是久仰了,这是个非常活跃的研究所,也非常有影响。为什么要讲这个题目呢?首先是我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做《再造“病人”》,为什么要谈病人的问题?最早病人的问题实际上是被医疗史所垄断的,也就是说我们正常人为什么要去谈病人?病人是医疗的事情,它是专业性很强的,尤其是我在清史研究所,给人的感觉很不可理解,为什么搞历史的人跑去谈病人?我就记得这里面涉及到学科划分的非常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我10年前考虑要去做这个题目的时候,经常被人误解,而且也经常被人听错,我那个时候说我要研究西医东传,往往被人听错,被人家听为西学东传,这里面就涉及到医疗一直在我们关注的范围之外,有这么个现象出现可能跟我们现在的学科划分是有关系的,大家都非常固定地在某一个学科或者某一个方向里面研究问题。

  那么这里要谈到我为什么要去搞医疗史?这个问题说起来时间也比较长了,10年前就有这个契机,当年我是搞思想文化史的,基本上注意的是近现代和当代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我当年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三个空间和地区的知识分子》,所以我一会要谈到的空间问题也是和这个有关,就是对湖南、江浙和广东地区的知识分子有一个比较,在近代以后他们跟各大运动到底有什么关系?当我转型要研究新的问题的时候就会发现我陷入一种新的困惑,就是说我下一个方向到底是往哪走?有个人类学家确实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他说西医进入中国对中国人身体影响之大是难以想象的,他认为比科学技术的影响还要大,认为改变了中国人的身体状态,他说整个社会是由人来组成的,那么人的身体状态都改变了,整个民族、整个国家改变的程度和状态之大是前所未有的,所以有了这个启发之后,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搞这个?那时我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时候,确实面临着这样一个转型的问题,正好我去的是霍普金斯大学,后来我由此得到一个感觉和启发就是说当代中国人的身体到底在什么样的位置和状态下被改造,因为我们原来有一个基本的历史传承就是说我们自身对“东亚病夫”有自卑感,我们怎么样去除这种“东亚病夫”的自卑感导致的民族的自觉?这是可以被认为我们中国近代以来最重要的主题,但是我们往往把这种“东亚病夫”的克服和怎么脱去这个帽子看作是一个外在的政治的、经济的和社会的过程,而没有看到实际上最重要的改变恰恰是从我们中国人自身的身体开始的,这是我想要特别谈的我的一种状态,就是为什么从这样一个角度开始。

  为了方便谈我的主题,我大概概括了五个环节或者说五个主题。第一个主题是身体政治,第二个主题是空间,第三个是身体和空间如何变成了一个制度化的运作过程的问题,第四个问题是关系社会栋梁与国家的关系问题,第五个是关于政治意识形态和地方传统怎么样转变的问题。我想把对这五点的思考向大家作一个非常简单的勾勒。

  关于什么叫身体,我当时有个特别的感觉就是当时的很多医生不是纯粹的医生,是由传教士来扮演这个角色的,他们治疗中国人的一个前提是希望你信仰上帝来拯救你的灵魂,但是在拯救的过程中会发现一些奇妙的变化,当第一把手术刀切入第一个中国人的身体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个现代性的事件。曾经让我感到非常震撼的是我曾经在耶鲁神学院看到几十幅油画,当时的传教士画了很多长了大瘤的油画像,他主要是为了达到宣教的目的,现在我们已经很少看到这样的画,因为自从西医传入以后,这样的情景已经越来越少或者不复存在了。但是在西医进入中国之前或者最初的阶段,这样的现象应该说是非常多的,就是我看到一幅画里头他的瘤子和他的身体一样大,那么这个画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中医或者中国人对这个瘤子是没有办法的,只能靠中医越养越大、维持生命的存在,但同时他又画了另外一幅画,就是说做了手术之后中国人独立的没有负担的形象,当时我就想其实西医传教士画这画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出于好奇或者仅仅从美术的角度做了一张所谓的素描,他从这里向暗示什么?中国人在瘤子的切除过程中得到了再生,当然西医传教士的目的还有灵魂的改变,但是灵魂的改变在中国面临着非常大的困难,就是中国人往往在瘤子切除以后,反而不去信仰上帝,认为这些西医传教士的目的就是切除瘤子,而不是去做灵魂拯救的工作。但是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我的书里也讲过,我不想展开了。我想跟大家说的是,当西医传教士进来以后,当时有一种现象叫做“采生折割”,就是专门去剖腹挖心,用人们的心来做药,据说能治麻风病。我想岁数大的人可能都有这个一个经验,就是我们在五十年代的时候的反帝爱国的宣传报道里面曾经有大量这样的故事,就是描写一个教堂里面很多传教士把小孩肢解,然后去炼药,引起了周围的中国人的极大的反抗,由此引起了义和团这样的一些事件。那么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身体被采割的程序一直被依附在了西医传教士的身上,教堂里面相对封闭的环境和从事宗教信仰的活动导致了人们会附着一种想象就是整个过程是“采生折割”造成的一种后果。

  我想这实际上不仅仅是一个剖腹挖心的过程,实际上它涉及到怎么样通过身体的改造来理解当代的空间的问题,那么就涉及到一个概念,就是什么叫“空间”,实际上西医在传入中国的时候,跟中医有个非常大的不同就是对空间的不同理解,中医实际上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它的空间实际上是相对开放的,他可以登门去看病,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实际上中医扮演的角色是比较开放的,跟其病人之间有一种互动的关系,我们知道如果大家有中医治病的经验的话,可以发现病人可以参与到治病的过程,甚至病人自身都可以改变药方,换了药后达到的效果可能跟医生开出的药方效果有很大的不同,这个过程是在传统的背景之下的,但是到了西医进入中国以后,这样的空间的关系实际上完全被改变了,首先是西医必须要建立起它绝对的权威,也就是说如果西医开了一个方子的话,病人是没办法直接参与进去的,它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面完成治疗的过程的,所以我们说西医的进入实际上改变了中国人对于空间的想象和身体在空间中位置的安排,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我们曾经发现很多这样的故事,在古代或者在前近代的过程中,医院实际上是非常恐怖的,因为首先医院本身是一个封闭的状态,就是说拒绝病人的亲属进入到这个空间,它是由经过专门的技术训练的人在一个封闭的、不可知的状态下完成医疗的过程,我们现在觉得把个人交托给医生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但是这在前近代是难以想象的,因为把病人托付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制度的安排,委托到一个陌生的空间实际上多少隔绝了他跟原来生活的空间的一种基本的生活关系,这样在前现代的情况下,我想改变这样的一个空间想象的观念其实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其实这里边包含着很多谣言,包括我刚才提到的所谓的“采生折割”的问题,当然清代对“采生折割”的惩罚是非常严厉的,但是在依附于传教士身边、变成了教堂里面阴森幽暗的对中国人的屠宰场的时候,这实际上跟非常漫长的空间想象是有一定关系的。那么这样的一个关系如何被建立起来?就是说使对于医院空间的想象合理化变成了一个不仅是医疗史的问题,而且也变成了一个当代的、身体的、政治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所谓的空间的政治问题,这是我研究的医疗史怎么来理解现代政治的第二个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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