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咏白

赵兽
一,陋巷寻赵兽
1982年春,我为收集油画史料到广州,在广州美院拜访了杨秋人、胡一川、王肇民、梁锡鸿等老油画家,又在史论系黄渭渔老师的陪同下,拜见了冯刚百、吴根天、赵兽等前辈,他们是中国早期西画运动的亲历者,每谈起三、四十年代风云激荡的画坛岁月,他们依然激情满怀,滔滔不绝地给我这个后人讲述着、描述着……。冯刚百老人讲他进加拿大海关时,如何做了一首打油诗而蒙混过关;杨秋人院长给我细细介绍《决澜社》的前前后后,在我的印象里《决澜社》几十年来被当成形式主义艺术集团批判,在他和蔼地娓娓道来中消除了我对此的不少误解。梁锡鸿老师对我的到来,有一吐为快的热情,他给我介绍当年西画运动的状况,尤其是当时对现代艺术不理解所引起的论争。讲《中华独立美术协会》成立的经过,他们的展览,在社会上所引起的反响,他们又如何对现代艺术做了大量介绍……。虽然我听不太懂他的广东话,但他兴奋地滔滔不绝地板给我讲解着,拿出一些资料让我复印,还说他有许多资料有待整理,留给以后研究历史参考。他同时让我去找找同在广州的赵兽。
赵兽,这是一个好怪好刺激的名字!只见用虎、狮这些勇猛的字作名字,谁会用“兽”这个被人拿来区分人类与动物,表明文明与野蛮的人的反义词作名字呢,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二天,当我出门去找赵兽时,却在校门口见到躺在藤椅上要去医院的梁锡鸿老师,他挥挥手说:昨天太兴奋,心脏病发了。我忐忑不安地与他道别,岂知竟成永别。回京一个月后,传来噩耗,先生先逝了,他带着种种末了的愿望去天国了,怎不让人痛心。
我和黃渭漁转弯抹角找到了海珠区二龙街龙飞里,穿行在狭窄的小街中不断询问要找的14号,终于在一排临街的简易老式的二层楼民居中找到了赵兽居室。在楼下约十平米的厅堂没有什么象样的陈设,简易得有点寒碜,唯有墙上的几张水彩能表明主人还是个画画人。赵兽矮小清癯,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对我们突然造访有些愕然。问明来意,释怀地与我们谈起自己的遭遇,虽我听不懂粤语,都要经渭渔老师翻译,但我牢牢记住了他那颇风趣的一句话,他说,我当时没有地方报户口,没有地方领粮票,成了“被开除球籍的人”。这位三、四十年代在现代艺术浪潮中叱咤风云的弄潮儿,竟然在欢天喜地迎来了新中国后却不能归口从事教育和画画专业,在农场劳动,和无休止的政治运动中蹉跎了22年生命时光,他被彻底遗落在农村的一个角落了,走出农场他又落脚到那儿?前途茫然。这就是我第一次见赵兽的印象。
当我于85年就任《中国美术报》编辑的时候,在这份力推艺术新思潮的报纸第6期上刊登了赵兽的作品《跳跃吧!》(图1),赵兽的作品,才首次公诸于众。读者对赵兽的被发现,有如“出土文物”,让人惊奇、惊喜。87年我编著出版的《中国油画1700-1985》大型史册性画集中,赵兽作为三、四十年代现代艺术运动中的代表人物而载入史册。95年我在《中国油画》第5期上再次发表题为《追回历史——记赵兽与中华独立美术协会》一文,(图2)赵兽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其时,广州美术馆馆员陈滢女士于94年在《美术史论》第一期发表了《中国早期现代艺术运动的亲历者赵兽》一文,广州美术美术馆91年、93年连续两次给赵兽举办个人画展,广州电视台、广东电视台也连续作了专题报导。赵兽终于浮出历史的地平线,走进人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