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咏白
诗迪,充满朝气和活力,是位非常阳光的女青年。她对你心无旁系总有说不完的话,带给你惊奇、惊喜。她告诉你:宝石与珠宝是两个概念;宝石是大理石经亿万年的地壳活动生成;翡翠是从地底下、冰山中崩出来的,所以翡翠是拣来的不是挖出来的;人体中有36种元素,而从宝石中就提炼出了人身不可缺的元素,这不,宝石是有生命的……。这种种“故事”,对我这个“科盲”来讲,简直是天方亱谭。和她交谈真是件开眼界、长知识、有意思的快事。可一年来没有诗迪的音讯,思念中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诗迪欢天喜地地说:我刚从法国回来,手提包丢了,一些证件和电话本也没了,真愁着无法与你联系。真是心有灵犀,天助我也!就这么着,两人开心地电话“热聊”了近一个小时。
原来这一年她又去法国巴黎研修地球演化了。我真想象不出,这位在美国研读了八年宝石专业,通过什么结构学、现象学、……学,一门一门的乏味枯燥的学科考试,2000年终于获得了国际鉴定认可注册的“宝石学家”。才稍定下来,她又去研究地球了。从那精微、精细、精致的宝石研究,转向那苍茫无垠的地球宇宙的研究,那种时空的切換,不知她心灵是如何承载这碩大无比的天地之重?有人说,人只不过是根芦苇,是自然界中最脆弱的东西,非常容易折断;但这是根能思想的芦苇,以它的思索和追问,承担起整个宇宙的分量。
诗迪的聪慧,在于她善于思考、勤于思考。她酷爱读书,每读一本书,可以写出几本书的心得、随笔或诗歌,知识涵养着她敏锐的思想,她每到一地、一处,触景生“思”,都会生发出许多耐人寻味的思考。
在法国,她常到萨特曾坐过的咖啡吧去体味萨特那“存在主义”——“一种人道主义”哲理的光輝。她想:这位在精神上背叛资产阶级,被资产阶级视为异已的哲人,甚至试图把存在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合起来的哲人,这要有多大的理论勇气。如果他能到今天,面对发生在20世纪末以来的种种事件,他那思想的神箭又将指向何方?
她经常去拜谒先贤祠,徘徊在墓穴之间,反复吟咏那墓碑上的悼念词,她会被先人们对大师的真情感动得热泪盈眶。伏尔泰,你是18世纪启蒙运动的创始人之一,还是生命哲学的代表。你的哲学著作和诗歌、小说,无情抨击经院哲学、天主教反动教会、封建统治者的罪恶,你两次逮捕监禁,甚而驱逐出国,你的著作还被禁售和焚毁,虽屡遭迫害,仍不改你捍卫人的独立性的初衷。雨果,这位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者,你是与拿破仑第三的独裁政权进行长期斗争的勇士,你的《巴黎母圣院》、《悲惨世界》中国读者谁有不知?我们从中读懂了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丒、恶。而这位写出《基督山恩仇记》的大仲马,你那犀利的笔锋,向我们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触目惊心的黑暗。还有那位写出绘炙人口的《米开朗哲罗传》、《贝多芬传》、《约翰-克利斯多夫》的罗曼-罗兰;那位写《人间喜剧》的巴尓扎克……。她穿行在大师们的棺廓之间,感到他们在注视着自己,用诗句、美文与她交流着思想。大师们博爱、民主、自由的人文精神照耀着、温暖着她的心灵,此时,她的灵魂似乎已飞升飘荡在他们中间,她欣慰地说:人不在乎那儿的一棺之席,只要我的灵魂在那儿有一席之地。沐浴在先人们不尽追寻生命意义的思想光辉中,使自己充实、提升,超越个体生命的有限性进入了世界优秀文化空间和文化精神的永恒之中。
她也酷爱观摩中国古代的绘画,不论在国内或在国外的哪个展览馆,她看画,不是简单地浏览而已,她会化几个小时或几天看一个展览,就为了看一幅或几幅画,俨然象个研究者,细细地揣摩老祖宗当时的心情、思想,领略古人绘画中的生命情调和生命精神,为什么他们能画出气吞山河、泰山压顶的力作,这不仅是个人的一种文化的品格,更体现了民族的精神。他们的精神留在画中,千秋百代流芳于世,恒久永在。她看画,以自己直观体验获得了精神的升华。更奇的是:她看黃公望的画,就有升腾飘浮起来的感觉;看董其昌的字,似乎被一股力推动,游走在他的橫、竖、点、捺、撇、勾之间;她看吴昌碩的花卉画,似乎看到吴家花园里的花瓣飘落在画面上了;她看黃宾虹、潘天寿的画,说:我当时感到有股强烈的气向我冲撞过来,我就象是被重拳击中,很疼,在饱受着一顿“拳头”后,我被打晕了,吃不下饭,甚至病倒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她看画,不仅用心体会,更用“气”感应,她似乎进入了古人修练的“气场”,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气感”,她与先哲们之间,阴阳两界,竟然有着共鸣式的相互感应的神奇关系而达到精神的贯通。若没有长期的有意识修练自己,于功利而不顾,以与天、与自然一样的真性、纯朴无邪心灵,让自己的感官和心智处于激情的超常状态,让想象、幻想去追寻那无穷的未知领域,又怎能超越世俗而与万物神灵合二为一?只有其心灵到达了极纯精之境地,才能成为与宇宙间神秘精灵相通的“通灵者”。有人说:诗迪心灵,是一方未被世俗污染的净土;也有人说:她的心灵是一汪清泉。有人说:她好象永远生活在梦中;也有人说:她是个“半仙”。如此等等,诗迪,平时不好交际,也少闻俗事,关门读书、画画是她所爱,甚至昼夜颠倒,废寝忘食。她唯恐外界的干扰,撹乱了她专注、纯净的心智,妨碍内在灵魂的完整、美妙的构建。她封闭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却向着宇宙大地放飞着思想的风筝。对于芸芸众生来说她似乎是一个远离尘世的孤独者,但在她的心底有奔涌不止的“灵泉”,穿行于在天、地、人、神之间,以她的神秘体验进入那种“神人以和”、“天人合一”的境界。
可以说,在她的生命意识中有一种常人所缺少的“神性” ,一种能超越万物和自我经验的“诗性智慧”,它带着神秘主义色彩,具有强烈的感受性和广阔的想象性,有一种超知性、超见解、超本质的不可言说的神秘洞见。这种神秘感是人类生命体验的基本部分,源于远古先民,他们出于对气象万千、威力无比大自然的敬畏心理,面对生死存亡、四季轮回等自然现象的本质的最初思考,这是最原初的、最本源的智慧,神秘主义也伴随着人类的成长而不断救赎自己。爱因斯坦说:“我们所能有的最美好的经验是神秘的体验。它是坚守在真正艺术和真正科学发源地上的基本感情。谁要是体验不到它,他就无异于行尸走肉。……我们认识到有某种为我们所不能洞察的东西存在,感觉到那种只能以其最原始的形式为我们所感受的、最深奥的理性和最灿烂的美——正是这种认识构成了真正的宗教情感。……这种深挚地、直觉地深信存在有一种更高的思维力量,显示于不可思议的宇宙中,这就是上帝的定义。”(《爱因斯坦文集》-〈我的世界观〉)作为科学家的诗迪,不正是具备了这种神秘的生命体验,赋于她的心灵以深邃和悠远,能在诗意的想象中,在神秘的幻觉中,飞身世界之外,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界域之外,不仅与亿万年来生存于地层深处的宝石交谈;与前世巨匠们气息相通,也能腾跃入茫茫太空穿梭于天外星系之中,云游在浩渺的苍穹中“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的……”(庄子《齐物论》),任凭自己丰沛的想象力,展开诗意想象的翅膀自由翱翔,把一个内在荒凉的物质世界提升为一个充满感情和美的世界。并把她那神秘的生命体验用画笔倾诉在绚丽多彩、变幻无穷的画面上。
如果说,“宝石乐章”,是她面对自然界中的宝石,在冷静地科学分析推理的同时,更注重主体的参与,感性地投入、直觉地感受,她没有把宝石视为静止的、无生命的“他者”,而视宝石为生命体,是有感情、有灵性的生命,以无限敬畏和爱慕的心灵与之亲密接触,从中感悟宝石历经亿万年的磨砺所锻炼出那纯真而坚贞的品质,和那晶莹剔透高贵的品貌。她感慨地说:“它们那种充满顽强生命力的痕迹,也常常感染着我”,“正化入我的生命,我与它们一道生长”。这种对宝石的“顿悟”,让她跳出“科学主义”自然机械论的樊篱,回归古代有机论的生态自然观来对待自然。在科学研究中她感到:“昨天我似乎在‘祖母绿’的家,今天又去‘翡翠家’了”,她把宝石视为亲朋好友,以这种感情去探寻宝石家属谱系中的子子孙孙们芸芸众生的品性品貌,以这种诗性直觉去贴近生命的“神秘真理”,她才能画出宝石般晶莹瑰丽的画面,画出如此活色生香富有“生命”的画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