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德)格罗塞
第九章 诗歌
对于文明各国的诗歌,歌德曾称它为片断中的片断。对 于原始民族的诗歌我们又将它称作什么呢?文明民族的诗歌 大部分已因经过书写和印刷而有了定形,野蛮人的诗歌的保 存,却全靠不很确实和不能经久的记忆力;至于由欧洲的考 察研究者所记录下来的那些片断,则不论在量上或在质上都 是不很充分的;如果想根据那些片断而对全体下一结论,则 确实是狂妄的企图。在从前 “野蛮人” 的故事和 “缺乏诗 意”的歌谣,是大家认为没有研究价值的。在最近,研究科 学的旅行家和宣教师等对于这些向来都被忽视的资料已很努 力搜集;但是这种搜集的工作至今还没有普遍的开始,就是 已着手进行的地方,到现在为止,收获也还不见得丰富。斐 及安人的诗的作品我们只知道一种。代表菩托库多人的诗仅 只两首简单的舞曲而已。曼恩的安达曼集,除了许多神话之 外,也只有两首歌谣。关于澳洲人的诗歌,只有对布须曼人 和埃斯基摩人,我们知道得还比较详细一点。但是这区区由 欧洲人搜集拢来而且译成欧洲文字的澳洲人的歌谣和故事, 我 们就能认为是真正充分的研究资料吗?我们对于格累 (Gery’)布雷克(Bleek)和林克(Rink)们在语言学上的准 备和注意,并不加以丝毫的怀疑。但是这些民族的语言和我们的完全不同,即使有最大的语言学的天才和注意,也不能 给我们以没有偶然发生的错误的确实保障。在原始诗歌的搜 集上,即使能避免一切错误,难道在翻译上也能完全避免错 误吗?当我们回想到用法兰西的文字从来不能表现出歌德歌 曲中的神韵,甚至用最接近的英国语言来翻译,也时常会失 去德国诗歌大部的特殊性时,我们怎轻易希望对于语言文化 和我们十分悬殊的狩猎民族的诗歌的原意,在翻译成欧洲文 字之后,还能很近似原意呢! 1 处在这种情形之下,希望这初 步的尝试能完全代表原始诗歌的广博的内容和价值,确是不 合理的。无论如何,我们除了举一个简略的概要之外,并没 有其他的奢望,大概在这个概要里,也还有很多地方是需要 修正和补充的。
诗歌是为达到一种审美目的,而用有效的审美形式,来 表示内心或外界现象的语言的表现。这个定义包括主观的诗, 就是表现内心现象—— 主观的感情和观念—— 的抒情诗;和 客观的诗,就是用叙事或戏曲的形式表示外界现象—— 客观 的事实和事件—— 的诗。在两种情形里,表现的旨趣,都是 为了审美目的;诗人所希望唤起的不是行动,而是感情,并 且除了感情以外,毫无别的希冀。这样,我们这个定义,在 一面,从感情的不合诗意的表现中区别出抒情诗来,在另 一方面,从教训和辞章的表现与记述里区别出叙事诗和戏曲 来。 2 一切诗歌都从感情出发也诉之于感情,其创造与感应的 神秘,也就在于此。斯宾塞(Herbert Spencer)在其第一原则(First Prin Aciples)上,曾经定一种规条说:最低级文化的诗是一种“不 分体”(Undifferen-tiated)的诗,就是说那时候的诗,还没 有形成诗的类别却综合抒情、叙事及戏曲等要素于每一种作 品里,虽则综合得不很明显。这种见解很适合现代的科学进 化论;但不幸和事实并不相符。在我们研究所及的最低级的 文化里,我们发见他们的重要的诗也都和高级文明的诗一样 有着独立的和特殊的形式。然而我们不能不承认原始民族的 抒情诗含有许多叙事的原素,他们的叙事诗也时常带有抒情 或戏曲的性质。但是,我们倘若因此就称原始的诗歌为“不 分体”的,我们仍将没有权利拿文明时代的诗歌跟原始的诗 歌对立,因为纯粹的抒情诗、叙事诗或戏曲诗,是在无论什 么地方都没有出现过的。
没有一件东西对于人类有象他自身的感情那么密切的, 所以抒情诗是诗的最自然的形式。没有一种表现方式对于人 类有象语言的表现那么直捷的,所以抒情诗是艺术中最自然 的形式。要将感情的言辞表现转成抒情诗,只须采用一种审 美的有效形式;如节奏反复等。一个五岁的儿童看见一只漂 亮的蝴蝶,就会喊出“啊!美丽的蝴蝶!”(O’the Pretty butterfly!)来表示他发见的喜悦。这个呼声表现一种感情,但 不是传达感情,只是为表现感情,所以这个呼声不是实用的; 它也不是用一种艺术的有效的形式来表现的,所以也不是抒 情的。但是,倘若这只蝴蝶是非常美丽动人,引得那个小孩 子反复地作着喜悦呼声,而有合规则的音节,同时使得一个 个的字吐出节奏的音调,唱着“美丽的蝴蝶呀!”(O’the pretty but’terfly)这个呼声就变成歌谣了。
原始民族用以咏叹他们的悲伤和喜悦的歌谣,通常也不 过是用节奏的规律和重复等等最简单的审美的形式作这种简 单的表现而已。挨楞李希(Ehrenreich)曾经告诉我们一些菩 托库多人在黄昏以后将日间所遇的事情信口咏唱的歌谣。“今天我们有过一次好狩猎;我们打死了一只野兽; 我们现在有吃的了: 肉的味儿好,浓酒的味儿也好。”或者“年轻的女郎不偷东西, 我,我也,不偷窃东西。” 我有一首颂扬酋长的歌,更加简洁了:仅仅言简意赅地 叙述了一句 “这位酋长是不怕什么的!” 3 他们把这些短短的 歌辞,每句吟成节奏,反复吟咏不止。 澳洲人的抒情诗在取材上并不能超出菩托库多人抒情诗 的水平。我们现在已经得到全澳洲各地歌谣的颇为完备的汇 集。这些歌谣差不多只含有一个或者两个简短的节奏的语句 或有复句或无复句不定的反复着。 4 这些歌谣遇有相当机会 就随口吟哦。格累说:“澳洲老人们对于唱歌,和水手们咀嚼 烟草一样。简直是家常便饭,他怒也唱、喜也唱、饿也唱,倘 若饮酒,如果没有饮到烂醉如泥的时候,就更加唱得厉害。” 那林伊犁族人在猎后满载而归时口里唱着一种国歌似的歌:“那林伊犁人来了, 那林伊犁人来了, 他们就到这里来了; 他们背着袋鼠回来, 而且走得快——那林伊犁人来了。” 5 旅途疲乏的漂零者诉苦道:“我疲于我的旅行了。我已踏遍耶纳 (Yerna)全土, 这是无穷无尽的路哪。” 6猎人夜里坐在营火旁边,追想日间行猎之乐,也发而为歌:“袋鼠跑得很快。袋鼠肥肥的, 我拿它来充饥。 袋鼠呵!袋鼠呵!” 7 然而另外一个人却很想看文明人的食品:“白人吃豆儿。—— 我想我也有一些, 我想我也有一些。” 8 欧洲人的生活所供给澳洲人的抒情诗的材料,可以说是 特别的丰富。当铁路敷设于那林伊犁地方的时候,那开车的 光景,就给了土人一种深刻的印象,于是行之于歌咏在举行 科罗薄利舞时歌唱:看啊!卡潘大 (Kapunda)的烟!一团团喷起的烟。 快看啊!烟气象云雾一样。 象海鲸喷水一样。”当某一只搁浅船上的金鹰章搁在喀耳华(Gulwa)地方某 一家人家的人字头的墙上时,他们立刻编成一个叙述那种情 形的歌,那歌是用单节的韵文和叠句制成的:“哦,喀耳华的鹫鸟啊! 哦,喀耳华的鹫鸟啊!” 9 准备作战的武士们,也借歌谣来发泄他们的愤怒,在那 歌谣中,他们预计着怎样对他们憎恶的敌人报仇雪恨。“戳他的额,刺他的胸膛, 戳他的肝, 刺他的心脏, 戳他的腰, 刺他的肩膀, 戳他的腹, 刺他的肋髈。” 1 0这样一直数下去,直到身体的各部都交恶运为止。他们 或者数计他们的武器以鼓励自己。
“布鲁 (Burru)的楯,棍棒和长枪, 还带着比拉 (Berar)的飞去来器, 华罗尔 (Waroll)的宽阔的飞棒 (boomerang)布丹 (Boodan)的带、缨和帷裙; 起来,跳上前去,瞄得准呀,用这匀直的鸵鸟枪!(Emw-Spear)” 1 1 有时候也拿歌谣的本身来作为锋利的武器。讽刺的歌谣 是澳洲人大家所爱好的。格累曾经听见有人唱过一首讥刺土 人的歌,歌辞如下: 1 2“噢,怎样的一条腿, 噢,怎样的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