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大可

光叙事简史
眼睛、世界和照亮世界的光,乃是影像诞生的三种根基。本体论意义上的光,也就是光与暗、光明与黑暗的二元论,渗透于索罗亚斯德教(拜火教)、佛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等教义之中,成为光明、温暖、真理、正义和爱的不朽象征。
光是一种正面的势力、以及建构乌托邦的核心材料。《圣经·旧约》明确写道: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这是人类关于自我诞生前夜的简洁叙写。神把光带给大地,是基于一种大爱。光就此成为救世主的记号,用以抵抗世界的黑暗属性。后者属于魔鬼、苦难和创伤记忆。在《新约》里,上帝就是光本身。他是最高实体和神学本体论的第一本源。
光是精神修辞学的关键语词。但在远古时代和农业时代,光跟太阳与火结成了永久的联盟。太阳是白昼之光的起源,而火焰是黑夜之光的起源。这两种伟大的事物轮番发出光亮,照耀着我们的眼睛及其灵魂。
光的正面叙事,支配了人类轴心时代的视觉模式,它甚至不倦地流动在梵高的眼里,把太阳、星辰、田野和尖顶教堂,都变成战栗上升的火焰。农业时代最后的火焰歌手,被金黄色的光及其反射物所纠缠。但那不是画家对光的幻象,而是光在人类视网膜上的一次狂乱的燃烧。
农业时代的光叙事被本雅明所改写。这是关于煤气灯的诗意讲述。本雅明提醒我们留神巴黎黑夜街道的昏暗模式。由煤气灯所塑造的景观,是整个欧洲的黑夜品格。城市被遮蔽起来,因朦胧的光照而日趋暧昧。跟以往任何年代相比,巴黎之夜更狂热地散发出情欲的热力。尽管欧洲城市今天已被新光源所照亮,但它还在延续本雅明时代的浪漫气味。
光母题在中国古典绘画中是严重缺位的。乡村文人画只关注永恒的白昼,而对太阳和火焰表现出罕见的冷漠。这不仅是因为水墨技法在光叙事方面的无能,而且还基于一种阴性的道家哲学。这种哲学鄙视阳性的光热,转而推崇柔弱昏暗的事物。在老子的《道德经》里,只有一种语句指涉了光的存在(“和其光”),它旨在教导人们去调和并削弱光的功能。老子是“玄”(黑夜、黑色和黑暗)及其“恍惚”和“混沌”的守望者。这种“前光照时代”的保守立场,顽强地支撑着本土画家的古老信念。
20世纪晚期的现代化浪潮,彻底改变了这种古老的中国传统。跟西方的晚期资本主义密切呼应,转型中国正在忙于构筑“盛世”和“21世纪最强大国家”的政治神话。激越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和民粹主义,组成三位一体的意识形态,向世界喊出震耳欲聋的声音。2008年度,大数量的互联网帖子,跟遍及各地的接力行动遥相呼应,展开狂热的奥运火炬传递。火焰成为最令人迷狂的政治象征。全世界都在目瞪口呆地观看。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关于“体制性强光”的一次激动人心的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