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志凌

尹朝阳 《青春远去》 布面油画 96.5×116.5cm
由于种种复杂原因,文革后中国每一代年轻艺术家的作品都会流露出一种青春感伤的特征。但是,从伤痕美术到新生代再到70前后,不同时代的青春感伤中却体现出不同的心理内涵。与伤痕美术忧伤的青春回忆和新生代叛逆的青春姿态不同,70前后出生的一代具有一种更加恍惚、更加难以捉摸的心理特征,尹朝阳的《青春远去》最深刻地表达了这种朦胧、难以言说却又强烈刺骨的青春之痛。
尹朝阳很早就表现出对复杂的内心体验的强烈兴趣,从学生时代的《蝴蝶》到1997年的《欢乐颂》、《冰湖》等作品,他一直试图用令人不安的魔幻景象表达内心的紧张情绪和世界的荒诞与盲目。对青春焦虑的表达也始于这个时期,1997年的《郊外》、《飞翔的歌声》都清晰地体现了焦虑、惆怅、伤感的青春情绪。到1998年,尹朝阳明确地以逝去的青春岁月作为自己的艺术主题。在1998年创作的第一件《青春远去》中,人物茫然沉思的神情、身体上斑驳的光影、天空中快速流动的浮云和苍白褪色的色彩效果共同渲染出一种惆怅、失落的情绪。作品强烈的抒情感与人物茫然、木纳的面容,粗糙、臃肿的身体形成强烈的反差,准确地传达出这一代年轻人既渴望抒情又厌恶矫情的复杂心态。
然而,《青春远去》真正令人瞩目是在2000年。这一年,尹朝阳简化了背景,将光着半身的年轻人用塑造英雄的仰视角度突兀地耸立在迷蒙的虚空中,浓暗的阴影生硬地分割着洒满没有温度的白嘎嘎的阳光的身体,人物表情困厄、茫然、在无言中忍受。这看似简单的画面却有着种种复杂的隐喻。塑造英雄的仰视视角暗示这代人挥之不去的理想主义情结,灰蒙蒙的天空和没有温度的阳光表明现实的冷酷,浓重的阴影显示出内心激烈的冲突,有些歪瓜裂枣的形象是沉痛的自喻,光着膀子的身体是一无所有的写照,困厄、茫然和无言承受体现了内心的彷徨、无奈与自我的坚持。
也许只有同代人才能最深切地体会尹朝阳作品中这些复杂的隐喻所表明的内心痛苦,才能感受他们在看似平淡的青春成长经历中所体验到的精神绝境。70前后生人的内心世界不可避免地经历了道德化的理想主义与物质化的犬儒主义的激烈冲突,经历了从未来主人公到时代弃儿的强烈心理落差,经历了温情的人生理念在冷酷现实的撞击下无情破灭的精神苦痛。伤痕一代将青春苦痛归结为文革的人性扭曲,新生代将青春苦痛归结为意识形态对个人的压制,70前后的一代却失去了将青春苦痛简明地归结为某种外在的社会原因的便利条件,他们有无情破灭的痛楚,却没有转嫁内心苦痛的借口,只有不断地向内心深处苦苦求索。尹朝阳的《青春远去》深刻地揭示出这一代人青春时期这种无以解脱的心灵绝境,同时,也明确地宣告了新一代年轻艺术家独立的自我意识的确立。
二
1999年,在创作《青春远去》的同时,尹朝阳也创作了一组表现男女情爱的作品。《情人》与《红女绿男》是这时期的代表作。《情人》中,上身赤裸的男女相互依偎,表情却麻木无神,像刚从恶梦中惊醒。这是一对激情消耗殆尽的情侣,他们温情尽失,剩下的只有阴影与噩梦。《红女绿男》也描绘了相似情形:一男一女衣衫不整、手牵着手依靠在一起,鲜红艳绿的衣衫和充血的表情渲染了内在的肉欲,阴沉、茫然的眼神透露出爱意全消的秘密。这些作品对男女情感世界的冷酷想像令人触目惊心。
《暴风雨中的三个形象》表达的情绪更激烈。裸女像野兽一样在暴雨中蹲踞,爬行,面目狰狞可怖,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露出白森森的零乱的牙齿,她们撕心裂肺地嚎叫,口水四处喷溅。这种激烈、偏执的想像实际上表达了极端个人化的情感体验,对不受公共观念约束的个人体验肆无忌惮的表达鲜明地体现出新一代艺术家超越传统道德判断的高度个人化的创作特征,在对个人内心世界无所顾忌的追溯中艺术家深深触及到人性隐秘、诡异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