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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柔巴依集

孙谦

新柔巴依集上卷

1
这孤独漫步者的短歌
它无意为帝国的落日加冕
就像青花瓶上反射的光影
只在沉默的一瞬间照亮了这个冬天

2
抓取词,就是抓取奇迹
抓取词,就是抓取烙印和诫言
在容易迷路和丧失记忆之处
把词置于你的天园

3
这些语词像一群石头一样
感到了海浪撞击的力量
这些成熟的语词找到了自己
犹如海底的沉船遗物见到了阳光

4
你的歌中总有幽暗的云杉
沉重的石头和凋谢的玫瑰
你的歌总有强劲的飓风
把鹰翅留在了高高的崖岸

5
泪滴从纪念碑裂隙渗出
溅起过时的真理
汉白玉的梦境
搜索着星星空洞的回声

6
你清理着狂风暴雨带来的污垢
擦拭着落日的锈斑
你从走火入魔的红场出来之后
又迷失在了白色的雪原

7
天堂愈来愈高
尘世越来越低
我们不断提速的列车
总是穿行在茫茫雾霭里

8
被遗忘了的星辰之光
穿透了你沉积的悲伤
就像被记取的人与事
弥漫着一层忧思怅惘

9
纪念亡者,也该纪念生者
纪念风,被风吹裂的石头也不该被遗忘
光阴风向标的白银指针
迎着风,接受了所有惊异的鸣响

10
卑微而追索光明
清贫而喜爱思想
牵系你灵魂的仿佛有什么迹象
那是对尊严、豁达和优美的畅想

11
暗淡的雪花迎着灯光陈述
城市缓缓昏睡了
搜索枯肠的灵魂,无法抗拒
水晶在内心溶解,化为乌有

12
你有必要弄清楚,风刮过的日子
阳光照亮和白雪漂白的日子
窗台上沉积灰烬的日子
米粒和谷壳对话的日子

13
晴天时抚摸着雨天弄断的骨头
阴天时吸吮着晴天刮出的伤疤
你唯独没有看到,那棵被砍了头的树
正长出一群弥合伤口的新芽

14
你从此人身上,看到了他者
从此群人身上,看到了另一群人
你想从这里转身离开。你想避开
附在自己影子上的厌恶与戕害

15
预示将来的迹象
由此刻诞生、灌注
预示将来的迹象
由死亡和复活共同浇铸

16
读着一些书,冷落了另一些书
想起一本书,忘记了另一本书
倘若可以在语词中挽留一个世界
那是你内心最初的气息,还是最后的直觉?

17
哪里有清醒,澄澈透明?
哪里有清洁,一尘不染?
朦朦的晨光里,油锅嗞嗞地冒着烟气
鸟雀在树丛里边唱,边拉下粪便

18
落日像一只火球一样,滚下山去
向日葵的头颅沉得更低
光阴附着在脖子上
临近的黑暗里,一扇门在它身后关闭

19
智者的石头
胜过石头的人头
信仰的石头
胜过智者的人头

20
突然地一缕灵光
突然地一种奇异花香
突然地一丝玄妙声息
你在一个词里与启示相遇

21
我们必循故人的常道么?
作那碾压的磨盘下呻吟的稻谷
烛焰中投火的飞蛾
利斧下可怜的树木

22
他被留在了不被宽恕者的行列
天地的锁钥在他的头脑里锈蚀
由于他阴暗的力量,荒蛮的荣名
由于他心中藏着一颗尖锐的钉子

23
死亡信息在衡量一瞬间的长度
死亡的信息在衡量一年的长度
死亡的信息在衡量一生的长度
死亡不定期的消磨,超过了两世

24
请捡回你秋色向晚的忏悔
且温习那古老无用的技艺
让诅咒变成蔷薇园和葡萄园
让刀剑变成耕田的铧犁

25
地球释放魔力之处
城市奄奄,生灵涂炭
温柔的早春暮色
如此不合时宜徘徊在废墟之间

26
心灵的伤痕和恐惧怎能消弭
被倾覆的城邦,流离失所的居民
灰烬的陈述贫乏无力
是与生俱来的风,吹透了乡愁

27
那不易觉察的重力
是横梗在胸骨间,还是在血液里流淌?
那晚夕,新月的第一缕光
沉落在了祈祷者的语词上

28
整日漫步在书籍和纸墨之间
你从未领略过渊博与浪漫
曾涉足到阳台白色茉莉花上的阳光
也曾将远山的峭壁照亮

29
从摇篮里的婴孩到坟墓中的枯骨
在些许有数时日里的旅途
你不曾防备,而被后世的风
吹得灵魂飘忽、裸露

30
世界的镜子破了,你的镜子
破了。在那许多碎片和幻影里
你企望找到
一个完整、真实的自己

31
属于黑夜的,正在向着黑夜潜伏
属于白昼的,正在向着白昼上升
而属于原乡的,却正在向着异乡滑落
这里记下的迹像是:人正在变成异物

32
话语附着在你的舌头上
在话语中你是否知道
退避的贵重。当你鼓动舌头之际
驴子也在那里喊叫

33
炼金术士的秘方;素食主义的菜谱
革命者的刀枪和首级,神智学的光束
瑜伽修习者的功课,招魂术的魔法
生命之树以诸种表现从枝杈长出

34
斯多葛的火苗,柏拉图的刺玫
伊壁鸠鲁的欢愉,尼采的痛哭
海德格尔或博格森的符咒
哪个港湾可以停靠你的存在之舟?

35
宝石上火焰的印迹
密林中阳光穿射的光束
血液里酒和鸦片的迷醉
存在的过程,是安置还是放逐?

36
一个木马计击败了,所有的特洛伊
一个流感病毒,连缀了所有的人群
一个骗子,在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里
种植谎言,让一个时代看不清自己

37
“向恐怖主义开战”,机器时代的狮心王
在措辞之间,该死的胃肠
需要血腥的补给。给他一点时日吧
给他一点,把心肺都翻倒出来的时日

38
喜爱烟烬与血腥
喜爱散布着废墟与伤痛的大地
他们那爱的腔调
从熊熊的地狱之火中腾起

39
从黑死病到鼠疫,从艾滋病到萨斯
从甲型流感到禽流感,我们的失败之书
恍然像出人预料的细菌魔术
随着自由,而成了变化无穷的劫数

40
那些莫名的解说、诡辩,既使是
指鹿为马,指顽石为宝玉
指沥青为蜂蜜,指黑炭为朝阳,指魔鬼为天使
只要实用,涂改、编篡他们什么都可以

41
让你的写作向墙告别吧
向哭墙、柏林墙和隔离墙告别
向空无一物的白墙告别
无论在哪儿,也向诗墙告别

42
你喜欢对着一面古旧的城墙哭泣
忘却了新鲜的血液在枪弹中迸溅的声息
你喜欢对着坚硬的石头哭泣
却看不到柔软的心灵间不可愈合的裂隙

43
这里、那里的主义,在过去的世纪
举着锦织的旗帜,印在书上的宣言
费劲地把一个超重的巨轮
从一个泥潭推进另一个泥潭

44
既然伟大的启示也可能被丢弃
世人便只剩了盲目的贪欲和欢愉
那时节,日月重迭,星辰迸散
冰山坍塌,洪水泛滥

45
养命者在乎乳和蜜。酒
因为燃烧的火焰,而从属于心灵的秘密
太阳之火,在酿造时回到了水
水火相融的佳境,为高洁者的际遇

46
你沿着礼拜和朝觐者的新月的
金色边缘行过去,身后
牵动着整个有形世界的影子一起升入
那存在于无形世界深处巨大的玄奥之中

47
你不曾读过的经籍也在找你
你们总是错失那一线相遇的时机
在阅读的机缘里
你的福音总是隐匿在一个莫名的缝隙

48
你所言及的疾速消亡
一切安息可在内心
春花的祭奠与秋月回望
诗卷与赞歌飞扬

49
剥着苞谷,却剥倒了牙齿
吞着葡萄,眼珠子却在肚子里喊出了声
察看掌纹上刻写的星象与命运,却看到
一个大梦压扁了你所有的期待与负重

50
这些圈套与仪轨
这些奴役与囚禁
这些沙漠到处漫延
这些骆驼随处可见

51
他曾抓着那只蛇的三寸
他曾把那只禁果藏起
他曾使你成为雀鸟的交谈者
如今你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52
谁说出了那个犹疑的举措
并为沙漠中的高塔升空、突进
按照经籍中所言的末日,云边的眺望者
忘记了落日后,黑夜赫然而临

53
落日的余晖中,所有的城
在高楼的剪影里由莫名的声色陪伴
和我一样相信后世吧,相信
灵与肉都将脱离混凝土和钢铁的羁绊

54
雨的昏沉释放出清醒
凌晨两点时分
陨落之声如此说:
轻即是重,重即是轻

55
且取下这启示的言辞
为生者和逝者讽诵吧
循循的劝导,严厉的责问
光阴冥冥,以冷热的风吹拂着我们

56
从一场自然的雨坠入电子雨
从字词的对话坠入计算的数据
从一颗行星的周转坠入人造卫星
迹象环绕,黑暗密码正敲打出声

57
无形的飞车载你旅行在天地间
无声的语词吐露出谶言
无明的镜子遮盖着时间和记忆
永动的、重迭的时间吸纳着你

58
鸟儿穿梭着季候的阴霾
风中枝梢使楼群摇摆、晃荡
春雪的附着如同教义
令白杨树的芽蕾着色、鼓胀

59
光芒涌入呼吸
自躯体的宁寂中聚合白昼的踪迹
光芒在一只乌鸦的鸣叫里炫闪
然后,在一辆飞驰的车后迸散

60
镜子看到的真实,也是幻景
吸收的光,也是反射的光
镜子什么也不保留
它只保留自己冷漠的冥想

61
你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
除了切割玉石玛瑙的刀具上的光芒
除了笔管里吸纳的一片错误之海
除了让骆驼穿过针眼的白日梦想

62
他们形而上的白昼
形而下的黑夜
他们会议和厅堂上端正的礼仪
餐桌和床第间寄予的姿态

63
去吧,到废墟那儿去
清晨在巴比伦空中花园醒觉
中午被金字塔尖的太阳晒得头晕
黄昏随着长城墙头的针茅草摇曳

64
他刚刚从浪漫主义的癌症中轻巧地死去
又在象征派的烟雾里愉悦地苏醒
他仅仅吞下了超现实主义的麻雀蛋
就屙出了后现代派的恐龙

65
你走下天文台的高阶
用星象的语言和自己和世人交谈
那时,你说光与光的交映
是人的骨血精气之源

66
你穿过墓园和岩壁走进大海
因为突然消除了距离而忧伤
那日,群星漫过了午夜
另一座高高的大海迎候着你的仰望

67
今夜,一颗大星在楼头悬着时辰
在通常的比喻中的星辰
明白无误地在你的境遇中驻足
并投下启示般深深的吻

68
春风用完了一生的时间
春风把一生吹得落花流水
枯叶和纸片的飞舞不可度量
春风出自自恋,回返深渊

69
日子被沙尘穿透
还有瞭望的眼睛
还有舞蹈的草木
还有光,燃尽了地平线

70
愿你的语词还能点亮无用之光
将暴力和金钱的力量削减到最弱
妄想症者的回光返照
一种无边无际膨胀的饥饿

71
你向世人输出诗人之血
你所造的意象丰碑
使墨水浸透纸背
那被珍藏的瞬间,那遭遗弃的快感

72
在喧嚣的城市里,如同漂泊于旷野
在错落的楼群中,如同于山谷彷徨
对于临近的迹象:飞沙和尘土
我们好似木偶和愚盲

73
包含着惩戒的启示
令一只乌鸦用喙挖掘土地
掩埋它死亡的同类
和他粘着血迹的凶器

74
哪里有尚未开垦过的处女地?
哪里有尚未饮过的清泉?
哪里有尚未呈现的罪恶?
哪里有尚未认领的行善?

75
沦陷来到了大地上
使灵魂达到耻骨
魔术达到毫发
视野达到鼻尖

76
我们所遗失的古人的常道
好比谷种爆炒于鼎镬
好比亮星在铅云中沉溺
好比美玉陷于尘泥

77
必有的日子——此在、前生与后世
世界被设计的尺度短暂而绵长
让我们只听命于
未知未见的经历与现象

78
你把已逝的日子
藏在镜子的水银后方
镜前,你让微笑面对微笑
以免泄露眼神内病态的忧伤

79
尘世的死亡是否可以了结?
你是否可以接住从苍穹赐予的给养?
犹存的废墟是否有一定期限?
你是否必定从尘土中还原?

80
杜鹃鸟彻夜不息的鸣叫
在你黑暗的血脉里留驻
那浸渗的回声
既不流动,也不凝固

81
伤感的召唤和逾越
仲春的雨以冥想的晶体
释放悲剧的能量
一种致幻剂、一种药物或咒语

82
蟋蟀在墙角唤着它的光明
霓虹在楼头映着它的黑暗
你在异乡的光阴里
看守自己的光明和黑暗

83
你没有固定不变的光明
因为你的白昼,正在被铅云封闭
你没有固定不变的黑暗
因为你的黑夜,已经星光一片

84 
你说了要把灵魂从肉体中拆离
从血肉里拆出大梁和柱础
从骨头里拆出青铜之声
从脑髓里拆出闪烁星空

85
一只黑蝴蝶迎面飞过
它带来了冰山崩塌的消息
在这个堵车的正午
你感到了街上稀薄的空气

86
走直路的大风与走直路的你相遇
大风直接把你折成了一张弓
那弓上的箭一经射出
就会时间的把环穿空

87
隐逸之词逐一呈现
在骨头和人头之间纷纷变脸
世相逼真不过常识
白纸黑字让神灵闭起双眼

88
你石头的心病和心病的石头
被光阴的潮水冲刷、打磨
它棱角消失、苔迹鲜明
是生存面貌的双重凭证

89
为祈祷所设定的方向基于行止
你俯身皈依的方向
是生者,竟也是逝者的脸孔
在墓土中的朝向

90
看到、听到的未必真实
想到、冥思的也未必来临
迹象只在知感中呈露
因为时间的消失而显得突出

91
因为都是创造,正如都是毁灭
谁把我们抛向星云的边界?
又像老鼠一样地相对尖叫
钻凿掏空地球,成就伟业

92
那些不在的,不再出现
那些存在的,永远消逝
到处的家,到处被拆除
高楼之间夹着一轮抽象的太阳,在抽搐

93
我们所经历的某种毁灭
谁的语言能给予安慰?
居于那个绝望的境遇中
人的脆弱就像被飓风摧折的玫瑰

94
在形影相随的欲望尘寰
贫瘠的灵魂从不与聆听相接
在爱也不可平复的大地上空
超然的星宿闪亮明灭

95
理智和觉醒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当风吹过时会有剧烈的涡旋形成
这个先天汇合的条件
澄清便是遮蔽,遮蔽便是澄清

96
希冀造物,却又被造物所困
我们在黑白剧目里演绎悲欢的自傲
心安理得地吸纳、抵制
在消耗中增值,又在增值中消耗

97
相互撕咬的本性在创生时已经注定
连蚂蚁的族群都有类似
你该把橄榄枝递给谁?
因为他们{它们}都只相信自己的利齿

98
有抽象的界定,也允许异形的象征
可仍然说不清意图中的天命
灵魂背离,语义悬想
倒是沉默的失踪者已转身还乡

99
语言的自傲和自卑切开的时辰
从你的意志中分裂了尘寰与天园
那实在的安居
怎入了虚幻命名的怪圈

100
从伊甸园走向失乐园
你挺直的身骨已变得佝偻疲倦
下去的路如若必定是消亡
为何这颗蓝色星球还在梗在心间?

 

新柔巴依集{下卷}


1
你在万物的属性中标示独一
而世事万物的展开无边无际
否定与肯定的辨识磨损了光阴
惟有这个焦点,是你全部的机密

2
这时常的赞颂,你是否知情
借着这根导管,我们
只啜饮到你此刻的沉静
而永恒的缄默,该如何沟通

3
你永远缄默,你永远睁着眼睛
你的眼睛,在沙暴之中也还圆睁
你的观察像风中飞沙
将我灵魂的镜面打得模糊浑蒙

4
无中生有自有渊源
你为世事设定了时限
尽管我们游历、观望、梦想
而最终的清算,任谁也无从想象

5
我在一个诗韵里与你合一
你却像蝉儿从壳中隐匿
世事的魅力,未超过我的需要
我的需要,因你而不切实际

6
世间万物皆有名称
但是没有一个,可因而你借用
在你单纯的名字中揣摩
它完全超乎我们的假设

7
你握有生活、复生的锁钥
一往情深的主宰非你莫属
当那钥匙始终有未能打开的心胸
那个灵魂如何引渡

8
你的光,在聚集中消散
复在消散中聚集
当我四下寻觅之际
世界的晦明,虚幻迷离

9
上天、入地、下海
是世界的新老课题
追踪你的人,随你遁入了星云
而你从未忽略尘寰发生的事迹

10
我们一思考你就发笑
在你的发笑中,我们复又思考
思考是我们的本能
这本能,也原自你的创造

11
你可因我们的哭泣而哭泣?
倘若,你只像一片海绵吸收着眼泪
倘若,在我们的抽搐中你毫不动情
我们的哭泣,该向何处回归?

12
你以沉默的长度
来度量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所依靠的你的沉默
你可否就在其中?

13
对于杀戮,我只感到羞耻
对于你的爱,被撕裂为纷纭众说
我的眼泪常常是洗尸的水
而那裹尸布,常常裹着我的哀歌

14
我的来去出自你前定的法度
没有哪一种言行不与你相契
如若,我的悲怀出自你的慈悯
那么,我的丑恶也该是你内心隐疾

15
创造复又毁灭,这其中有何端倪
就像这棋盘中举步维艰的棋
当我就要走到局外之时
你居高临下,自天壤发布局底

16
你的话语仿佛落地无声
却向我展示了雪山耸入云峰
在你的话语中筑居
我语词的建筑越好,越像一个白丁

17
碎裂的镜子不可复合
而残月却总能圆润如初
出入于镜像和月象
我的盈亏,都因你而变得繁复

18
以不可见的声息诉诸于感官
不可见的你,隐身万物之间
当我每日向着一个方位躬身礼拜
你可否会对我的赞颂心生厌倦

19
为探寻世间公正
我只以你的话语为准则
只是不确定的处境
总是将预设的存在冲破

20
你掌管的大千世界无可比拟
我像一棵生长的谷禾
在日月中抵及你光的御座
成熟看似相差无几,我却已耗尽力气

21
我时常因天气和时世而困恼
那时你实存的本性,变得虚无高渺
当我被一口水呛得眼冒金光
你的旁观,让我大为感伤

22
水总是自上往下流淌
高寒的雪峰总是缺氧
你揭示了人与世界之间的线索
我虽已知会,却总是失去方向

23
你前定的通道不易觉察
生死的追询还是令我诗兴大发
我说自己像个鬼魂时,你缄默不语
当我说像英雄时,你却说胜者在哪儿?

24
我的本心一再受到魔鬼的打扰
当我将墨水瓶向着它投去
你却在那飞溅的墨迹中大笑说
喝了墨水的魔鬼,更有魔力

25
有人说夜莺是一个妖怪
常常引诱人犯快乐和甜蜜的罪
罪是你赋予人的属性
它从不背离我的不堪与噩梦

26
你何曾将肉体和灵魂截然划分
烦恼和喜悦由此暧昧混乱
我倾向这一端时,那一端会感到不幸
我倾向那一端时,这一端又会痉挛

27
从黑暗中汲取光亮的话语
黑暗的渊深一如光明的渊深
你的声音是来自天界,还是俗尘?
你何以在此中静若天真?

28
那个不认识你的人
你语言的气息竟也向他吹拂
那个妄言与你对立的人
你的归宿竟也向他敞着

29
那个崩塌的正午令世人惊秫
大地之上与你对立者从未出生
毁灭的警示,到生灵的气息为止
你可否在我心中为世事动容?

30
我与你之间何曾有距离
那距离,只与赞颂一样远近
而赞颂与你之间或许隔着一颗心
心的隔阂,怎会历久弥新?

31
在你的强光面前我是个盲人
在黑暗中忽闪的光未必归于黑暗
霓虹闪烁,我的光芒只有寂寞
直到今天它都未被发现

32
在远离你的世代里何来信赖
我啜饮奇迹,并不拥有未来
世界仅仅依靠在它自己身上
它沉迷于,全部感官的开放

33
奇迹和征兆,纷纷挪移
经典范式与世相相抵拒
你徒然的召唤竟象哀叹
即便为了辩白,你也该把笔锋一转

34
远是否就是近
彼岸是否就在此岸
经你陈说的过去与未来
语词的阴影显而易见

35
末世的庆典随时进行
终结的大厦使你蒙上了阴影
然而,你确是个隐形的存在
摆脱了日常劳作的繁冗

36
你的光亮在你的黑暗里
而你的黑暗在你的光亮里
光阴在你的存在中进来、出去
出来、进去,光阴的四季

37
消散的往世不再返回
今世正向着往世沉坠
如此的沉坠仿佛没有底线
你握一切在手,不知疲倦

38
你被称为无限者
夜与昼的回流为你把握
光明归于黑暗,黑暗重返光明
我心密闭,敞开时已难以回望、陈说

39
你让天使布满了空间和气息
纵有孩童般的天真燃烧之日
我们虽然相遇,却并不自知
那疾行的光,瞬间化为星宿之思

40
现在你让天使回到我面前
我用双手捧起的脸
竟然是整容的月亮
如果,你知道会有这样的应验?

41
我视你为隐秘的对话者
而隐秘之秘也该出自明显的生活
封闭的茧蛹不会昭示飞蝶的启示
而飞蝶的修辞也未必是纯粹的闪烁

42
世间对灵魂的戕害何曾休止
我们从语言的手术中出入
声称为心搭桥
你的语言无声,它复活、它救疗

43
我须忍受比黑夜更黑的黑夜
我须忍受比时间更苦的苦
我须忍受世界对它自身的鄙视
皆因我看待每日,如末日之睹

44
我越是凝视,看到的越少
我越是聆听,听到的越少
对于你的思考可能就是这样
在减法中,不断地抵消

45
世间事物总是朝相反的方向发展
善变成了恶,恶又转为了善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
你总是那个地基的中坚

46
你允诺了高贵者一个灵魂
而卑贱者的索要也恰如其分
几乎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对立者
而你的赐予,使人更加像人

47
束缚与挣脱之间有着多大的力度
对抗与和解之间又有多大的距离
你憎恨所有的分裂
即便,那个分裂是人命定的纠结?

48
你是一个事实,还是一个悬念
我们似乎难以分辨
倘若世界只是你的一个投影
在这里,我们的轮廓尚未形成

49
新生命的来到,我们的笑脸相迎
想到死亡,我们则满面愁容
生死的创造都出自你
你又何故让我们纠结其中?

50
生命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礼物
我来自哪里?去向哪里?
此中迹象必是你的奇迹
而此中奇迹,更有恐惧和忧虑

51
我的心意随风飞扬
它能否在你的心意中获得回响
而无边的消散沉重有如叹息
我就这样无辜地望着你

52
花卉与星辰之间的暗示
书卷与云泥之间的象征
你的异象何去何从
惟有应招者时刻景省

53
你是时间中的永恒者
远离目标,始终都在路上
当沉思者冥想和布道者演讲时
也许,你从不在场

54
为确证一个形象和名字
我们在想象的舞台上尽情演出
你只是不假思索的表达
在所有的意图中,没有意图

55
世界沿着你的主轴运转
每个人都围绕着自己的小圆圈
如若谁被意外抛出了轨道
你超乎寻常的凝聚力该如何计算?

56
你藉后世许诺我以永世的幸福
而后世的根基又是从今世衍生
土壤与底土虽各有差别
一棵树木,可否生出两个大梦?

57
同样的语词,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你,漫步于历史遗迹
时间的装置支离破碎
别样的我归宿哪里?

58
恒明者亦会遭遇黑暗
黑暗中亦有灵光集中
倘若,最后的黄金分割在你一念
它该胜过万吨纸页的宣称

59
世界的不平恰如相异者的纷争
而相爱者的冲突也毫不留情
真理也会在时间中老去
如此倾向,可否逸出你原初的设计?

60
车辆彻夜不息地穿越大街
他们是否要到你所指定的区域?
如若在运载梦境时
他们只运载肉体和肉体所需?

61
一个是尘世和宇宙星际的主宰
一个是大地上的匆匆客旅
这想象的对话只在声音之外相遇
它能否从石头内部打开光阴的程序?

62
在眩晕的阶梯顶端蒙受恩宠
我们赤裸的灵魂映亮了黑暗
我们以水晶的眼仁触摸你水晶的本体
那儿的蓝,只是冰凉中的温暖

63
水晶是大海、活水,蓝星
你眼中的一滴泪。水晶
在那儿等我,是一个梦、一块顽石
一个皴裂得就要迸散的花瓶

64
这么多的时日我们相互寻找
却好似相互躲避
这么多时日我们各为果子,各有其核
我们的相知、相遇是在哪个境遇?

65
你说我们之间并无空白
但是不可逾越的边界实际存在
一切诧异由此而起。行走的我
恰恰在肯定与否定的途中撞入你怀

66
你前往你不去的地方
你凝视你不观看的事件
你召唤你不召唤的灵魂
你解答你不解答的幽玄

67
你说你始终都在
你说我最无助的时刻也包含着爱
爱是一个实质,还是一个托词
你都给了我,也包括辩白

68
只有意向飘动,只有声音沉浮
你的在与不在,咫尺天涯
阳光的中央藏着巨大的阴影
这个征兆,竟也是意义的例证

69
有一刻我藉词句进入你广阔的殿宇
光在那里诞生,并延展张力
那一刻光持续的颤抖着
并将阴影移进了那根风蚀的柱基

70
自爱、自恋的白日梦
语词往往引导我进入想象的死角
真相摧毁一切可能的虚构
此间,我若是个瞎子,你必定知晓

71
这是怎样的一种给予?
你假一个黏土的容器
怀爱、怀柔、怀忧,怀块垒之坚韧
而在骨血里,人总是找不到自己

72
这么多人,哪一个是走近你的人?
这么多光,那一缕是穿透黑暗的光?
各各不同的经历行程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73
在死亡中辨识阿丹的秘密
犹如在字词中发现生命的消息
我的眼里也只有泪水
它迸涌时也不可冲决坟墓的陈规

74
你向我要求最简便的
而我实践了最昂贵的
你叫我你验证你存在的时序
而我逐渐地变成了一个词语

75
你给了那么多水,我还是渴
你给了所有的光,我还是在黑暗里
我迈进时间的双脚,犹如迈进镣铐
你除去我脚上无形的羁绊,用何工具?

76
你创造了死亡,以便我借着永生依附你
你启示了语词,以便我以感悟走近你
那沁入骨髓的是铁与火
还是风雨途中顽固的问题

77
既已厌倦,却又不舍
既是幸存,却需忍耐
光阴即是持续的排拒与吸引
雨后的树叶鲜绿,如你遗赠之爱

78
你总是告诫我此世生命只有一次
但是我总是临了才知晓
打碎的瓷器不可复原
而那凋谢的鲜花仍会在枝头招摇

79
你以沉寂引领我倾听
你以墓中的朽骨教导我聆听
恰恰是那振聋发聩的雷鸣
恰恰打断了那秘而不宣的回声

80
你是即将诞生的白昼
以微光将天园的轮廓呈现
为何总有那不期而遇的疾风
总是将彼岸吹远

81
所有的事物一经消散
善恶因果纠缠不清
即使死去的影子在这儿活着
即使你的光,从窗棂连接群星

82
你既是开端,又是结局
既是风雨,又是被风雨销蚀的木叶
在秘密花园交叉的小径
丹桂花香模糊了知觉的精确

83
我不能亲历创造的神迹
犹如,我并不只是我自己的异己
大地上撒满了信仰的碎片
你似乎说,那也有无限未来的载体

84
果真有洁净我们何以陷入污浊?
果真有善良我们何以沉浮于恶?
如若我与你守望在一念之间
那一念之差如何计算?

85
你给予我粗陋的矿石
却又说灿灿的金子是你的恩宠
那熔炼的火与矿渣
若非我的另一属性?

86
我在知识中寻觅你的超然象征
你却用未知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在未知中祈求你的庇护
你又用知识作出响应

87
我以为可以从一个新的角度打量你
而你总是以变化把我引向未知之域
诱惑的秘密不断在境象中转换
汇合的力总是抵消在你的设计

88
我的好运隐没于墨水下
正如我的清贫浮现于冰层上
你的看守与救助被光阴模糊
正如太阳的热力消解于月光

89
变化总以转折衡量我们
包括我的面孔,你的象征
无穷无尽的耗蚀、消散
明确、灵验,如影随形

90
既有膨胀,又有收缩
既有火焰,又有灰烬
生命之力在你的配方里转化
因何总是消磨、异变、犯禁?

91
你在我的梦中植入了另一种经历
黑暗中生发的情境玄乎、飘渺、混乱
它是精神的形式,还是表像的世界
灵与肉的双重映象一再出现 

92
我借着祈祷向你星系的宝座仰望
礼节、言辞和行为合一的回家 
意指的过程界定模糊
莫非抚慰的盛情就是你的国度?

93
生命之门只在隐微之中开合
哪儿有癌病房,哪儿就有垂死的哀戚
走近你的时辰是厄运,还是妙境
这玄机,我的毛发指甲应有感应

94
在你的程序中我只是个沙地舞者
我舞蹈所揭示的一切
随即被你无形的手指抹去
所谓智者的结论,也恍若隔绝

95
不可确知的真相
就像一尾漏网的鱼
如果我看穿了湖水,看透了涟漪
那逗弄的游离,正与你的隐退合一

96
你该听到我的心跳与古老命运的联系
一种纯粹的自我牺牲向着时辰穿越
犹如一只钻探苹果内心的虫子
利齿的噬咬,即已开始就无终结

97
你也有你可以知感的黯淡
正如你的灵光曾使我们感叹
正如鲜血和伤疤唤醒了野兽的兴奋
它们在坟场摆开了热闹的酒筵

98
那些阳光令我眩晕
那些星光使我厌倦
爱之光也能在眼睛中生锈
犹如我的惊惧浸入你的视线

99
我的今生和后世
我的人性枷锁和下临诸河的乐园
我的心念纷至沓来
它何时何处曾经企及你的真言?

100
你的真言时常被移进阴影
那最暗处也该有光明
那光明是我自身的功课
还是你天真的本性?

 

诗思之根{札记}


诗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一种方式,但是必须被人的存在所启动。人的存在,包含了人对这个世界负有的全部责任。
诗深谙造物主的精神构成,并与其天真本性相系,但是必须由人的活化的生存来印证。
诗的表述,为人与造物主之间潜在的关系结构出一种显明的迹象或印记,它表明了人与本源的接近,或者局限和距离。


诗既不存在于幻想之中,也不存在于人的理念之中,而是存在于事物的本质之中,存在于世界的现象之中。因此,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被作为自身的起因,永远付诸于诗。诗的这一特质,从不排除人的介入,只是不容许切断它与大地和大地创造者的联系。
诗在人间发展的线索漫长而深远,它与人类万物共存亡。


诗并不自己发言,诗隐身于万物之中,借助于万物发言,诗在万物的言说中言说,诗的言说无言。


歌德说理性无法达到天性的高度。同样理性也无法到达诗性的高度,因为诗性近乎于天性。
理性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拓展诗的精神境界,也可以将诗的根脉切断,令生命之灵飞离而去。


诗即世界的比喻。
这并不是说,诗只关注世界在象喻中的存在,它同时更加关注世界在现实中的存在,它在揭示世界的真相时,把现实中的存在转化为象喻中的存在,并以语词将它们照亮。这是诗的特性所决定的。
诗所潜伏着的那些象喻,如果被发掘出与造物精神相符合的特征,那么诗就完成了它诚实的职分。


诗的核心不是诗学,不是任何保守或开明的见解、观念体系。而是个体的人和群体的人在人类生存中的经历,是人经受痛苦、磨难的经历;是存在者在存在的勇气、毅力和智慧中的经历。
当然,也是拯救灵魂的经历。人类的复活——如果还有这样的复活的话,是诗在力图把它保留下去。


诗即思。诗,如若不探询人与世界的本源;不探询存在的意义;不探询人的归宿;诗又有何益?这种观点并不被绝大多数诗人认同,根本上是出于一种柔和的人类盛情,人类自以为依靠这种盛情,就可以使强横者温顺,使懦弱者坚强。表达的暧昧,实际上建立在愚昧的希望之上。或可称为恶。


过去与未来的诗都是开放的。诗在开放的过去未来之中,凝结了周而复始的时间因子,这个时间因子蕴涵着一些微妙而幽玄的洞察力,当它勘破了现象世界的本质,这一洞察力就会令诗接近预言,或成为预言。


诗类似于自然的事物,它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事,随着自然的偶然事件采取行动。诗人应作的是在诗的行动中发现、接受、选择,把它整合在一个约定的语意框架之中,而不是任其发展,像某些超现实主义诗人所采取的“自动写作”的方式,令诗散漫而无裁制,从而失去人性的尺度,成为无法解读的天书。


界限只是经验的一种舞步,冲破界限则可以达到一种超验的舞姿。诗在经验与超验之间打开灵视的大门。

十一
诗接纳四季和昼夜轮转的方式;回溯式的记忆方式;对前人作品承继和重复的方式,是有别于人的生命所走的线形时间的。诗的时间方式,包含了神话的时间;宗教轮回的时间;自然界循环的时间;以及灵性感应的时间,而成为无限世界体系的一部分。

十二
诗不创造世界,但参与世界的创造。
诗通过语言寻溯并回归人与世界曾经出离的、已经流逝的、或正在流逝的事物,我们统称这些事物为家园或原乡。
诗在这里凝视和聆听的事物,通过直觉显现为一个具有内在主体的客体,语词在把握中复现的图像和声音,区别于表像中的普通感知,而直接抵达真,为天地立心。

十三
诗把自身植入时间,在时间中呼吸、生长,成为时间最动人的陈述与摇曳。
诗对时间锱铢必较。有时它在春秋时序间徘徊:“一炷琴香还没有燃尽/秋天就漫上了手背。”有时它在明暗之间移步换景:“晚钟/是游客下山的小路/羊齿植物/沿着白色的石阶/一路嚼了下去。”有时它是时间在一瞬间的脉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十四
里尔克说诗是经验。
诗是发现思想的经验;是扑捉智慧的经验;是寻觅感觉的经验;是触摸情感和情绪的经验;是植于惊讶之上的经验。在这些经验上传递的信息,不是世界的再现,而是更新了人对世界的认识。
蒙着灰尘的大理石,只是一块混沌的石头。但是,当大理石被雨水冲刷干净后,我们就看到了水纹、睡莲、游鱼和云端圣母。

十五
诗的想象空间必须以现象发端。甚至是很具体、很细微、很精确的现象。正是由于这个现象,诗的想象空间才不至于成为空穴来风。还是由于这个现象,诗的想象空间才被注入了个人的精神特质。仍是由于这个现象,诗的想象空间更新了人与世界的关系,以及人在存在中的意义。
此中最关键的是,现象与现象,现象与想象之间的立意是出于一种内在的相互依赖,相互作用,相互成全的交融之中。缺少其中任何一个,另一个也不会成立。这里的想象和现象令诗更加接近人的本源,而非令其疏远。

十六
诗在理解与曲解之间的距离,也许是层纸之隔,也许是千里之遥。
在很多时候,诗需要的是所谓的曲解或误读。曲解往往是超常状态下的一种见解,而使诗的内涵和外延得到意想不到的拓展。
数学的题解需要确切的答案,而诗的阐释只寻找更多的可能性。所谓诗无达估。
然而,从另一层面来说,诗要求物象、情境在特定语词中的定位,应达到数学般的精确。
很难说理性能够与诗划上直接的联系,但是确切的事实告诉我们,感性确实吸引了大量的诗的关注。

十七
诗兼容的绘画、音乐、建筑、雕塑、语言诸门类的特质,而称为艺术的极致。
诗将一切感知对象引申为自身的基质,在摈弃一切平庸、幼稚的东西后,在事物的内部发现新奇的精神信息。感知的维度,以它的惊讶、景仰而刷新了世界的眼光。

十八
当诗在事物间显现之际,那事物就被照亮了。就像太阳在天际出现时,大地被照亮了。而在黑暗中星月般的耀亮,则是诗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诗并非光明与黑暗的主宰者,但开敞的诗,在光明与黑暗的临界点上,令人豁然开朗。

十九
诗到语言为止。
诗是无限的,而语言是有限的,没有诗不能到达的地方,只有语言不能到达的地方。语言本身仅仅是诗的一个载体,除非我们相信语言能够包涵所有已知和未知的事物,除非,我们相信不知道的事物就是不存在的,看不见的事物就是永远也不会到来。
诗到语言为止。
语言是一种实体,诗是另一种实体。诗借助于语言显现,结成一种全新的实体,即诗在语言中的实体。就像种子和土壤的关系,土壤岂能匡限种子的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诗在语言中生长、开花结果,或者枯萎、死亡。
诗到语言岂能为止!

二十
惊异感是最高级的生命精神状态。
诗最有可能把我们带入惊异之中。因为诗聚合了生存的印迹、神秘的体验、创造的激情、精神的魅力,而将语言引导到一个最具生气,且专注周流的境界,使绵延的沉思、心灵的知感与视听的感应相互振响、相互默契、相互回荡,而把我们引向被唤醒、被充满、被陶醉的方向。
惊异感使间隔被打开,疏远的接近了,中断的被接续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被跨越了。惊异感残存着,让我们保持着与精神世界的热络的联系。

二十一
诗歌创作是一种心智的劳动,瓦雷里将语词的工作定义为:“搜索枯肠的加工。”在这里,一个诗人首先应该是一个劳动者。灵魂要在万事万物间找到一个尽善尽美的契合,进入非物质尺度所能衡量的境界,除非坚忍不拔、锲而不舍的劳动而不能到达。任何投机取巧,仅想从偶然中获得创造的想法,都是徒劳无益的。
劳动的状态,默契了诗与过去未来和新的现实的关系。无论我们身处何境,诗的本体始终建立在生活的动态经历之上,而非一个静止不动的时空里。人的劳作就是与诗的合作。

二十二
在许多时空历程里,越是虚无的就越是真实的,越是瞬间的就越是永恒的。虚无与存在交汇而生,瞬间与永恒结缘而起。诗在虚无与存在之间,在瞬间与永恒之间寻找自身的定位。
尽管我们生活的主要特点——其本质就是消逝、流散,但是又拥有一种与无界、无名状态相悖的力量,我们坚信它的本质已然会形成传统的、相互接续的形式,来表明我们的生存。

二十三
永恒寓于瞬间之中。然而,“瞬间消融在其它许多无名瞬间的延续中。”许多意义的瞬间埋没在无以记述的无意义的瞬间中。从某种意义上说,瞬间的本质就是死亡,瞬间的死亡就是永恒的死亡。
为使存在踏上永恒的途径,诗参与并承担了保护瞬间的任务。每一首诗都是独立的,每一首诗中承载的瞬间也是独立的。即使在一首极短的诗里,它的语言、它的韵节、它的意涵都已浓缩了一个完整的被发现的世界。
在珍藏瞬间的界域里,没有什么比诗作得更多了,这并不等于诗能够解决死亡的问题。因为在现时,诗自身的短命夭折也成了问题。这一切都更加戏剧化和清晰可见,不能不使我们担忧。

二十四
凡是入诗的皆是自然的。凡是自然的皆可入诗。这并不等于诗就是自然,自然就是诗。诗在自然中受保护,在自然中沉思,被自然唤醒,转而唤醒自然。
我们本在自然之中,而现在已出离于自然。在自然之外我们变得生硬,缺乏生气。我们如何体验自己,如何从自然中观察自己,就像自然体验和观察自己,并体验和观察我们一样?这的确是个问题,与自然拉开了距离,不再感知自然的人,如何感知自身和他人的感知?如何再感知自然对人的感知的感知?

二十五
诗的思维源于自然,转而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使人与自然和睦相处,使人安宁、自然安宁。
与之相反,机器的思维源于人的统治欲,它将人的意志凌驾于自然之上,占有自然、掠夺自然、奴役自然,把万物至于它的铁蹄之下任意践踏。机器所到之处,自然永无宁日,人永无宁日。
人本体的局限,接续为科学,或机器的结构,这种结果延伸为人与世界的另一种关系,一种危险的英雄和怪兽的关系。

二十六
诗在独创与再造之间,没有截然分明的界限。因为人的存在方式;感受生命的方式古今同然。诗的创造是摹仿式的再创造。它即摹仿前人的创造,亦摹仿自己的心灵体验;即想恢复过去的光阴,又想唤起未来的时间。介于此,诗的时间在具体的现实中,既是独创的也是再造的。
尽管我们被限制在那些用来控制和阻碍我们的时空里,我们还经常被加诸过多的压力和胁迫,但是我们的生命感和身份感,还是让我们以好奇而试探的眼光,去打量我们所处的位置上所带来的问题,这个尘世,充满了疲惫的奇迹和复兴般的能量。诗就在这种能量的最高点上。

二十七
语言的表达与节奏的控制,关键在于:一首诗整体的把握与每一个细节的构成,都必须与复杂的情绪体验、独立的思考、瞬间的心灵感应相吻合。一首诗最终定位于直觉,而不是其它。

二十八
一首诗中所聚合的语言质料,是诗人个人的语言素养、精神质地和心灵气质所决定的,这其中所包含的存在的、心理的和文化的综合因素,是绝对勉强不来的。
没有替代品,没有骨血、气象和灵性的替代品。

二十九
一个诗人对语词感应的敏锐程度,来自于他对生命、生存、存在内省的深度,以及对语词本质、本能的感受力。
离思想最近的人,离灵魂最近。离灵魂最近的人,离语词最近。离语词最近的人,离诗最近。

三十
诗以感觉对事物进行穿透、触摸。在这里诗有时是所有;有时是无有;有时是有中生无;有时是无中生有。实在与虚无,空间与时间的对峙、对话,以及相克相生,令诗在无限中的穿越成为可能。

三十一
诗不是语韵学、也不是修辞学,诗是个人的精神现象与世界的精神现象相碰撞、相激荡、相融会后,在语词中的具体呈现。语韵和修辞是诗的毛皮,没有人能把豹子从它的皮毛分开的。
太多的、过量的装饰成为一种时弊,它并不会为诗引入一个变种。
诗的含义是被解放和不受约束。
装饰的倾向太过无趣,它或令诗转化为代表其它含义的符号。

三十二
不要过于依赖强烈的表达欲,以及难以自持的写作愿望,诗更加相信沉默、沉寂、沉积的力量。诗是在沉默的表达中,而不是在表达的沉默中降临。
诗的诱因,或曰来自自身之外的启发性的东西,当以出自或接近精神内省最为可靠。

三十三
在一个人人都写诗,人人都是诗人的时代里,诗最有可能沦为意识形态和政治的工具。
在一个诗人凤毛麟角般地稀有,诗歌被人丢弃,诗人被人遗忘的时代里,诗最有可能回到诗和语言本体,同时也最需要唤醒诗人的良心和诗的良知。
所谓语言本体,必须体现为精神现象的证据和踪迹,但是现时代古怪的语言本体,从本质上反映出过量的审美情趣,以及相互感染的修饰,这似乎象征了核心的离散——自一个意象、一个幻象、一个现象自本源的离散。

三十四
苏利•普吕多姆说:“相信一个焚毁其作品的诗人所说的话”。
一个焚毁其作品的诗人所说的话,是一个不断地告别幼稚和无知的人所说的话;是一个一直在摈弃平庸之作的人所说的话;是一个拒绝谎言的人所说的话;是一个人所说的人话。

三十五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说:“万物留存和万物变动——在这两个恰巧相反的激流之间,我们找到了我们的栖身之所和自由自在。”我们把泰戈尔的话作两个字的改动,它就变成了:“万物留存和万物变动——在这两个恰巧相反的激流之间,“诗人”找到了“诗”的栖身之所和自由自在”。

三十六
在诗歌创作中感情思维、理智思维和梦幻思维的重要性,应在同一纬度上加以考虑,对任何一种思维的忽略与偏重均会伤及诗本身,导致以文伤意,或者以意伤文的结果。这几种思维的难度也应在同一状况下来衡量,因为它们都不是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任何思维状况中的排他因素,都会造成诗歌在时空格局上的偏差。

三十七
对于一件具体的作品来说,它的意思就是它的形式,它的形式就是它的意思,不可分割对待。因为是语感、语象、语境、节奏诸因素结构了作品的内容,反过来,又是作品的内容制约了语感、语象、语境、节奏的流向。
形式和内容只是作品本身,而不是别的什么。

三十八
隐喻或暗示是诗的最基本特征,它附和了世界的特征,即以此一事物提示彼一事物,或以彼一事物提示此一事物;以此一世界披露彼一世界,或以彼一世界披露此一世界;或者是双重和多重的提示与披露。以此方能揭示事物与事物之间,事物与时间与世界之间的繁复而隐秘的性质。
立体感和方向感借助隐喻或暗示的实现,使诗在任何全景中看起来都不是一个凌乱的堆积物,它合理的光坏,能把遥远的边缘地带照亮。
谁要说在他的作品中已将隐喻和暗示像臭袜子一样彻底丢弃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或者就是无知的表现,没准他还得把那臭袜子再找回来,洗一洗再穿上。

三十九
如果要对诗作一个道德的评判,那就是诗对时间所作的承诺和应负的责任。布罗茨基说:“白纸上的黑字象征着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普鲁斯特的观点和布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认为,“就像空间有几何学一样,时间有心理学”,人类以记忆的方式追寻似乎已经失去,其实仍在那里,随时准备再生的时间,就是与时间抗争,并最终战胜时间的最有力的方式。从此种意义上来说,诗就是空间的几何学,时间的心理学。诗的人格就是时间的人格。那么我们可以据此判定:那些不负责任制作游戏人生作品者;那些粗制滥造制作没有生命力作品者;那些制作集体性自杀作品者,是对诗的缺德。

四十
现实中的时间身份和诗中的时间身份,是诗人独具的双重身分,这是否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呢?诗人要在这双重的时间里熔炼和打造统一的时间人格,就需要“牺牲”更多的物质和肉体的时间,用来填充精神和灵魂的时间。真假诗人的分野,就在于对这一“牺牲”的认同与认领。

四十一
诗人惠特曼在《草叶集》的序言中说:“伟大诗人的态度就是要使奴隶高兴,使暴君害怕”。而我们的时代的现实是:那些“使奴隶高兴,使暴君害怕”的诗人和他们的诗,被奴隶和暴君共同打入了另册,甚或打入了炼狱。这就使得我们的时代成了奴隶人人自危,暴君肆无忌惮的时代。

四十二
苦难造就了伟大的诗人和伟大的诗篇,这一定理已经得到历史的不断认证,从奥维德和他的《变形记》;从荷马和他的《伊利亚特》;从屈原和他的《离骚》;从杜甫和他的《三吏三别》;从旦丁和他的《神曲》;从荷尔德林和他的诗篇,无不属于苦难时代的见证者,这样的见证者将伴随着人类社会继续出现。这并不是说为了伟大诗人和伟大诗篇的诞生,我们希望世界处于苦难之中。只是苦难伴随着世界的进程直到尽头,是世界自身的规律和世界精神的呈示,伟大诗人和伟大诗篇的出现,记录了这些世界的苦难与人类的苦痛在巅峰状态的情景,时时提醒人类谨记这些苦难与苦痛;谨记它们产生的因由,使人类借助于造化的力量,减少和规避苦难的发生。从而使人类走在造物主所引导的正道上。
伟大诗人和伟大诗篇的贵重之处在于,他以自身的苦难与苦痛;以自己心里流淌的血,去抚平整个世界因苦难所造成的巨大创伤。如果人类世界还不想自取灭亡,它就会不断地祈望、呼唤伟大诗人和伟大诗篇的出现。
因为人类的本性所致,人类对于自身的约束力是有限的,人类必须借助于主宰者的力量来达成世界的拯救。而诗与主宰者的仁心相通。

四十三
在一首诗作中展现的世界景象及意象愈深、愈广,诗人自己的意识愈无法成为诗歌形成过程中深层的主宰,透过神话、宗教、政治、历史、文化、地域、民族诸因素的背后,在心灵深处语词的战场上“有一种永远模糊的原始力”在默然操纵。

四十四
一首诗穿越人与物的存在,进入语词中安居,这可能是它的结束;也可能是它的开端。
一首诗的循环,从它自身携带的物象中发生变化。
在最后的诗人之后,语词应去向哪里?
在最后的语词之后,时间应去向哪里?

四十五
诗借用了火的譬喻,它就具有了火的焰苗、温度、光芒等特性;诗借用了水的譬喻,它就具有了水的柔软、透明、流动的特性;诗借用了瓷的譬喻,它就具有了瓷的光滑、圆润、易碎的品性;诗借用了剑的譬喻,它就具有了剑的坚硬、锋利、穿透的品性。
诗是一件特殊的容器,当它盛入那个物时,它就有了那个物的特征,而物象在语词中的植入与定位,显现并决定了一个诗人灵魂的和诗的质量与品级。
这里各种元素的混合与象征性的介入,建立起一种可敬畏的力量,被用来吸收和适应新的境遇的需要。

四十六
当我在可以向外看,并极力向外看的时候,看到光是向四面八方扩散、扩张的,它很难进入心灵深处。
当我被蒙上眼睛,或处于黑暗的境地的时候,我向内看,看光从心灵内部生成,它在向外辐射时,我自身被光穿透,它与外部的光衔接以后我整个地被光包裹了。
真正的诗是心灵内部的光与外部世界的光的融会贯通。

四十七
泛诗论者以为单凭自己的本意,就可以从普通的、普遍的事物中找出它与诗性因素的接触点、兴奋点,就能将那些平板的、平庸的、无聊的事物点石成金,为它们罩上诗的光环。岂不知,此举是从本质上对诗的误解和削弱。
诗是世界精神之揭示;是悲天悯人之情怀;是心灵之高蹈。
诗是时间之钻石;语言之黄金;思想之白银;存在之青铜;记忆之黑铁。
诗是抵达信仰的一条秘密通道,需要、而且必须承担道义。
诗是有禁忌的。

四十八
诗在自由自在中得到解放。诗的自由自在是心灵的自由自在,是叙述的自由自在。生存自由者,心灵未必自由;心灵自由者,叙述未必自由;生存不自由者,心灵未必不自由;心灵不自由者,叙述必然不自由;此时自由者,彼时未必自由;此时不自由者,彼时未必不自由。诗的成败往往取决于心性和叙述状态的确然融洽。自由的状态,方能保障人性和诗性的自然贯通,使存在顺畅地浸入诗中。
自由不自由预示着诗的根本性差别,它梗在我们和我们目前的处境之间。

四十九
我写诗,是我发现诗就在我的生命里,是我生命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写诗,是我发现诗要通过我和世界进行现实的和想象的对话。
我写诗,是我发现诗欲在我身心之间,把它的无名之思和有名之思投射到现象的无限之中去。

五十
诗是一种观察心灵的方式,如果你的内心确有值得诗观察的东西,不论它是见证的还是未知的;是晦暗的还是耀亮的;是缄默的还是言说的,是混沌的还是澄明的,都要得到语词的鉴照。这一鉴照将回忆、经验、思考以及生命销蚀的过程凝聚在一个时空点上, 使未发现的世界和未发现的自我得到呈现。
艰难的真相和便宜的真相,曾经是我们记忆的一部分——如今依然在那里存在,但是由于它不能兑现和无法接近的缘故,我们诗人自身染上了那冷漠和疏离的疾患,既不能拥有它,也无法刺穿它。
然而,奇异的是,往昔的这个境遇总是在当前重新发生,并触发了我们关于身处何方,处境如何的思考。心灵的处境在不同的点位上会永远变幻,永远遗失,永远不在一点上得以保留,并引起你的特殊的关注。

五十一
既要有独特个性,又要有普遍意义,诗的这一价值目标,令诗人付出高代价。在这儿,诗人有时要和自我对话,有时又同自我战斗;有时要自我流放,有时又要自我回归;有时要在自我中寻觅事物,有时又要在事物间辨认自我;有时要自我表现,有时却要自我消失。这些既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现像是诗之真的呈现,是诗的恼人之处,也是诗的魅力所在。

五十二
我们日日在灵魂里守望,我们有所得,有所失;有所知,有所不知。我们一再深入那些同辈的灵魂和那些先辈的灵魂之间探视,询问活着的灵魂和不死的亡魂,我们的灵魂和亡魂可在他们中间。我们认出了故乡的、同胞的灵魂与亡魂,也认出了异乡的、血缘不同的灵魂与亡魂。我们想与那些披光的灵魂晤谈,又想唤住那处于黑暗深渊的亡魂。我们欲想唤住并与之对谈的灵魂与亡魂,是一些和我们一样多思,一样痛苦,且时时在我们的灵魂中间沉浸的灵魂与亡魂。我们灵魂的守望的理由如此简单又如此繁复,皆因为我们所守望的灵魂亦在我们的灵魂里守望。这便是诗人的守望。

五十三
诗是一种恒久的奔走,不可能有永远的抵达。
诗是真实对真实的唤醒,不存在一束光射穿一切存在。
诗是贯穿生命的过程,没有一劳永逸的完成。

五十四
诗是无限的,而语言是有限的。没有诗不能到达的地方,只有语言不能到达的地方。语言本身仅仅是诗的一个载体。除非我们相信语言能够包含所有的已知、未知的事物。除非我们相信不知道的事物,就是不存在的,看不到的事物,就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如此一来我们看到诗不是一个僵死的东西,它是随着时空的变化而变幻的一个精神世界,或者是世界精神的容器。

五十五
诗写者,无论是以意象见长,还是以口语见长,都必须为生活中的现象、世事的迹象与精神气象所引领,并达成某种共识、共振、共谋的过程。语言突破的预期,皆从这些指数中披露。否则我们就会有失判断,在技术的压力和直觉的层面上掌控不力,致使诗质散乱、流失。

五十六
语词在人的超常感应中,转化为一种内驱力时,语言往往被赋予一种魔性,诗人也就成了当下的魔术师。语言在他的手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过程中,意义在这里瞬间超常生成,又瞬间熄灭、消失。它似乎与存在接触过,又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关系。它所结成的意象全部都有被看成幻象的可能,它把存在变成了一个无法肯定,不能固着的东西。
有关诗的一切启示、暗示都伴随着有限的自我意识,在有限的轨道之间运作,碎片胜过整体,流亡胜过住居,死灭胜过救赎。当我们惊骇于诗的不幸时,我们的不幸和幸运该从何谈起啊!

五十七
语言的技巧和机智是不可或缺的调味剂和润滑剂,它可以调动作者写作的情致,起到打通语境的作用。对于阅读者来说,技巧和机智则可以调动人的味蕾,增加品尝的味觉。然而,过多的技巧和机智则会令诗变得油滑,而有失沉稳、端庄。而沉稳、端庄应是一个负责任的诗人的基本素质之一。

五十八
想象力是一个诗人的生命力的表征。想象力丰富的诗人其创作的生命力便强盛;想象力枯竭的诗人,其创作的生命力亦趋衰微。那超越想象力而能延续创作的诗人,须以思想和精神的丰沛胜出。

五十九
近年来,我的写作越来越具有主题先行之嫌。既先想到一个契合当下思考状态的题目,然后引入相应的语词、意象。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为事物命名吧,既我想建造一座房子,就先按思路为房子起一个名字,然后顺着这个名字的寓意来设计规划它,然后引进相应的材料,来构建它。
当然写作的方式应该是开放的、自由的。你可以是主题先行,也可以是语词先行、还可以是情节或情境先行。也许得心应手不是最好的写作方式,但确是一种最顺畅的写作状态。

六十
语词或意象对接,往往会使诗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及效果。
同质的或异质的语词和意象的超常规对接,往往使诗有出人意表的呈现,这是语言的魔力所至。在这个层面上,一个稍有语言悟性的诗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都可以有所表现。当然不可否认这其中有天赋的成分在内。一个成熟的诗人必须具备语词或意象超常对接、拼贴、断句等能力。
然而,任何机巧都不能结构出一个诗人的处境和心灵的境界。对于一个诗人来说,生命里有的,文字里才有,生命里没有的,文字里也不可能有。技巧或机巧可以提高文字的表达力,但与境界无补。
人的处境,人对处境的思考、感悟,以及精神境界的历练,应是一个诗人一生努力的方向。

六十一
任何一个诗人都不会放弃对完美的追求,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是不存在的。也许一首诗的破绽,正是它朝向完美的起点。

六十二
哲人说:“哲学不是给予,它只能唤醒。”诗亦如此。

六十三
   “把上帝的还给上帝,把恺撒的还给恺撒。”我们把这句西方格言稍加改变:“把撒旦的还给撒旦;把恺撒的还给恺撒:把荷马的还给荷马。”而我们的现实是撒旦与恺撒几乎拿走了所有的份额。荷马只在撒旦与恺撒定制的律条中偶然存活。然而正是这种存在方式,使诗人在人类文化历史上独具份量。因为诗人在心灵上是完全自由的,他们往往冲破所有的限制而到达心志追询的所需。
    诗人的探询契合了人类精神生活的极致。一方面要在现实生活中经受各种非人的磨难,一方面又要在精神的层面上抵达一个顶点。这样的矛盾及悖谬的情状,是诗人的命运或使命使然。
诗人是精神上的王者,而在现实生活中却大多清苦。

六十四
语言技术的高度运用,使一首诗在同一时间里压缩了诸多的母题,这被视为诗人能力的表现。相反,一首诗若能在相当的时间里,去叙述一件事物的详情细节,也不失为诗人征服语言的另一种能力。诗人最可指望的是心灵的使唤,而不是其它。

六十五
诗固然离不开语言,然而对语言的迷信,崇奉语言,并不意味着适合诗的事物、情境、意象会随之而来。信服并发现造物,对生活作直接的观察,以迹象,以造物的神奇和世事的流变来启发心志,也许是诗人思考与写作的核心所在。
无论是想象力、思想和语言,都要以抓到那根本源的线索为依据,所信的存在,即便是沉默中的回声,或者沉默中的沉默,你都要抓住它,因为这是一个最终的结合,一个可以重新返回的原乡。

六十六
直观的文字一揽无余,往往会使人兴味索然,而隐喻的、暗示性的作品,则可以充分调动人的惊异感和好奇心,使达到曲径通幽的功效。博尔赫斯的《镜子》、《交叉小径的花园》就给人通神的灵异感觉。
然而,任何隐秘的灵感表达,都不可避开显明的现象;任何深沉的隐喻,都不可不在语词的陈述中,留下可供理解的痕迹。

六十七
诗可以在一瞬间使虚空变得具象,又可使具象变得虚空。恍然之际,诗人仿佛被赋予了征服时空的语言魔术师的技能。其实不然,从本质上来说,诗人应是一个语言的炼金术士。诗人在自己的秘密作坊里夜以继日地工作,他将尘世的,乃至宇宙的事物、材料、元素,置于心灵的小高炉或坩埚里熔化、炼造,以提取语言的结晶——诗人精神气象和灵魂的光芒。
或聚焦于遥远的历史瞬间,或关注于当下的生存处境,诗人每吐一词,都应是对生命及存在的强烈共鸣,都应是对本体渊源的探询。

六十八
    “风格及人”,记不清是那位作家说过的这句话,使我多年追求一种风格的写作。现在想来是很可笑的事。其实,风格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它是诗人、作家的精神气质,生存状态,语言方式{写作方式}的一个总体的呈现。这里每个写作者的情况看似相同,其实有着千差万别的差异,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风格就在这毫厘之中显现。
当一个写作者经过几年语词和思维方式的练习之后,就会形成一种语言和思维定势,为风格的形成打下烙印,这个烙印跟随一生几乎不可变更。这就是,某个作品我们搭眼一看,不看作者,就能猜出写作者是谁。
风格是一种成熟的标志,风格使习作者成为作家或诗人。但是风格是一把双刃剑,固着于某种风格的会在风格中僵死,而风格多变的,写作者又会在此中消失。既要形成特异的风格,又不被一定的风格所局限,才是写作者的自由所在。

六十九
过于浓密的意象,会造成诗质黏稠,从而丧失语境在畅然流动时所获得的灵气,且给人一种紧迫和挤压的感觉,诗意处在沉潜中,无从打捞。
而完全口语化的诗,则一览无余,其内质在浅白的叙述中,就已经消失殆尽。供人思量的东西,在阅读的过程中已经大致完成。
意象语和口语综合互动的运用,应是一首诗发展的动机。这样,意境和处境、语意和语境在流动或灵动的状态下运行时,内涵和机趣才会相互关联,而不至于有失偏颇。
以现代人际关系、现代生存状况对诗的语言的要求,修辞的手法更应从整体考察。

七十
   每个诗人所寻找的最终都是他天性中的存在,或者是有益于他天性的东西。是天性中的本质携带着诗性之光在事物中穿行,并抵达存在的真相。每个诗人的天性中都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既是对某个历史脉络的连接,也是能够将其从一切历史脉络中独立出来质素。诗的可能性,诗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这种独特性,即孤独的真实无欺的揭示。诗人深在的自我,永远孤零零地存在,它等待着和记忆、梦幻,直觉和所有非理性的事物、物象握手言欢。
于2002年秋——2003秋整理。于2011年秋再次修订。

 

扑朔迷离柔巴依
——《新柔巴依集》创作手记

《柔巴依》是这样一种诗体,它仅有的闪闪发光的四行,从苏菲苦修的艰辛路途、贫陋的清真寺到王宫的塔楼,在起承转合之间,从下往上直通伊斯兰独一的神——真主的阙下。它的近似中国古典绝句的韵节,殖布在中亚 细亚、小亚细亚和西亚广袤的崇山峻岭之间,令无以计数的人为之迷醉。


      “柔巴依”这个源出阿拉伯文,意为“四的组合”,或称“四行诗”的词汇,伴随着这个简朴、自然、纯粹、优美的诗体一同来到中国后,变得艰涩复杂了。就像多条河流在一个点上交汇,你再也无法分清那清浊相间的水,具体是哪一条河流的。只有真实的直觉、感觉在这撞击而起的水花里,可以触摸到它神秘的晶莹和耀眼的光斑。
    争夺《柔巴依》归属权的暗战,随着它日隆的声誉而展开。最流行的说法是《柔巴依》是九、十世纪诞生于波斯和塔吉克一带的四行诗体,从波斯的诗歌之父鲁达基(858—941)首创以来,波斯几乎所有的重要诗人都以这种诗体托付过心情。说来奇怪,现在被看做世界文学瑰宝的《柔巴依集》,只是归在欧玛尔•哈亚姆名下的四行诗,甚至只是英国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1809—1883)那些自话自说的译诗。但是《柔巴依》从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复活还魂了。菲译的功名,使《柔巴依》的翻译在世界范围内趋之若鹜,各种语言的译本之多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还有一说,《柔巴依》的四行体式,可直接与六世纪游牧民族先民敕勒人斛律金的《敕勒歌》衔接,是新疆诸民族伊斯兰化之前,早已存在的一种诗体。为了有足够的证据加以说明,他们指向了十一世纪成书的《突厥语辞典》和《福乐智慧》里边的诸多《柔巴依》。但是这里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也就是在这一时间段,伊斯兰教已经是新疆绿洲中的广泛信仰。而《柔巴依》的冠名,在这里,则更是晚自十五世纪的事了。
    另有一说令人称奇,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它认为《柔巴依》这种诗体与中国唐代绝句同出一源,或者可能就是唐代绝句通过突厥文化传入波斯而形成的。《柔巴依》究竟是从中国传入波斯,还是从波斯传入中国,或者就是各自生成的一个文化现象,几乎成了一个悬念之中的悬念。但是《柔巴依》就是中亚绿洲底层民众的一种生存方式,该是不争的事实。塔吉克的民间《柔巴依》,有专门的曲调,聚会时一人操琴,围坐的人逐一演唱,或形成对唱。这种叫做“牧羊柔巴依”的声音,就始终萦绕在牧民的耳畔。更有许多《柔巴依》在维吾尔“十二木卡姆”中生根,乐音直抵感觉的尽头,慰藉心灵。


    无论是欧玛尔•哈亚姆的原作,还是菲氏的英译,于我都是天书。而国内众多名家从菲译中魔,他们紧张地围绕着的仿佛是一个魅力无比的魔咒,期待着从中打开阿里巴巴的宝库,热闹的翻译运动经久不衰,从新文化运动直到现代。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从英文得到了极限导引,于是从新诗到古体,从意象到感觉,每一个译者就像是匠师,像是在雕琢打磨文字的钻石,在各自的一面琢磨出一个自我角度的反光面。众多译者从多面琢磨,柔巴依在语词上的华丽修饰,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柔巴依》内在的厚度,精神的奇观,究竟还能留存几多呢,我们不得而知?不论是“柔巴依”、“鲁巴依”、“怒湃译草”、“鲁拜集”,还是其它冠名。不论形似,还是神似;不论是音阶、句式上的对应;也不论是东方色彩,还是异域情调,有谁真正留心过《柔巴依》所依托的信仰世界呢?
    这里有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就是《柔巴依》在伊斯兰苏菲中是以经书的参考来读的一种读本,而非世俗的一般读物。清季伊斯兰学者刘智(约1655~1745)的经书案几上就常备有《鲁把牙惕》,一种波斯文文本的“鲁拜集”。当然不是我们时下风靡的译本。
    在诗歌风格高妙空忽的特殊韵致中,在关乎爱情、生命、自然、时间的话题中,甚至是醇酒妇人中均有类似,共通之处,人们似乎能够追究出一段隐伏的、互相关联的脉络。然而,其实不然,宗教信仰者另有超越世俗,抵达神圣的隐秘途径,内心的修炼与省思,神秘气氛的捕捉,是身在境外者不可测知的。
    形式与辞藻上的差别虽不足以构成障碍,但是精神信仰上的差异就另当别论了。这是汉译《柔巴依》近百年来,几十种译本主要倾向和格调上的距离,其破绽也正是在此处显露无遗。
   作家张承志在《波斯的礼物》中的一段话,以主导中国文化西化的领军者胡适和与他同时代的时髦诗人徐志摩的译本为剖面,对中国文化百年来的精神境象,作了深透的剖析。只一点便击破核心。
     “就译文本身而言,他们翻译的,已经很难说还是原来那些柔巴依体的波斯诗歌。例如,最著名的胡适所译那首涉及“创造世界”的:要是天公换了卿和我/ 该把这胡涂世界一齐打破 / 再磨再炼再调和  / 依着你的安排,把世界重新造过。
    此译被徐志摩以为不雅。徐以新潮诗人的自信,提出新译如下:
   爱啊!假如我能勾着这运神谋反 / 一把抓住这整个儿塞尘的世界 / 我们还不趁机会把他完全捣烂 / 再按我们的心愿,改造他一个痛快。
    二人都不知道此诗未必是海亚姆手笔。他们更没有意识到,这是一首涉及“天神”的“鲁拜”,而且是一个关于造物主的题目。
    他们不知道,对于波斯人来说,唤主、指主兴叹,即所谓呼天抢地固然不足为怪,但是取代主和自比造物主——即便对于弹杯纵酒、不守五功、对死板的清规教法恣情嘲笑的苏菲诗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在两个概念之间,有着一种最后的界限。遣词造句之际,分寸决定一切。
    显然作者有过沉吟,有过挑剔选择。神的概念与主的概念,毕竟太接近了。他用了一个祆教用语yazdan (天神),而没有与Huda(真主)一词发生干系。深浅轻重,微妙仅在缝隙之间,如边缘的舞蹈。
就中的滋味才是诗味深处,可惜译者全然不知。胡徐译中,诸如“爱啊、再磨再炼再调和、卿和我、你我的安排、还不趁机会、塞尘、谋反”,均为失真之笔。唱和固然愉悦,只是离谱太远。”


    我的《新柔巴依》写作,是信仰过程中的一个因缘际会。它是从一神论体系中最彻底的一神论宗教——伊斯兰的立场出发,从尘世和神性两个入口,对于世界本体的触摸。柔巴依产生于伊斯兰文化丰厚的土壤,有历经千年不衰,而历久弥新的生命力。我和这个诗体的相互寻找,在语词中的相遇,是天命所归。
    在现世,世界的音色纷然杂陈,想要如实地以诗歌还原它,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而且也无必要。诗歌所要投射的事物仅仅是一种精神的表情,一种心灵的辨识和共鸣。《新柔巴依》在此担任了减法的角色,它对意象语采取了果决的制衡措施,将心灵所触摸的世界凝缩为极其有限片段,而印象中的诗性元素,反而因为这种凝缩更具有内在的分量。诗性的现象就是如此:它所负担的责任越大,它相对的自由度也越大,而由此所塑造的艺术空间,几乎可以为具有殊异的心理状态者所接受。体量在此已转为次要。在此,《柔巴依》以语词所转化的世界,与世界自身的流变是平行的。当然,语词并不是现象世界的附庸,它是体现思想观念的一种重要元素,而且语词和现象世界的相互矛盾、冲突,以及个人置身其中的种种情绪氛围所呈现的感觉和直觉,才是促成意象和音阶,现象和想象交响共鸣的原因。
    真实与虚幻,毁灭与复生,争执与和谐,每个思考的生命都正当其中。在这个我和造物主之间想象的对话中,它有形无形地传达了我从历史到现实,从现象到迹象,从世象到心象的观察。在这生命世界的追问和对于真主本体的探询中,我有时会表现出明显的迷惑和质疑的惊讶,以及在表述中显露出惆怅的倾向,或许,来自信仰深处的情状就是如此 。
    令我感到忐忑不安的是,我惟恐因为自己的不慎,而跌入对于真主认知的偏执和误解的泥沼之中。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局限性,况且,我也是在致力于周遭生活中的极普通一员,而生活中的诸事,通常是与彼世的价值相冲突的。但是,为了获得今生和后世两世的吉庆,人必须连接起通往真主的情感纽带,而诗性的直觉与正见,正是可以知感至大真主存在的可能。因此,我将这部诗称之为:诗者之敬畏。
    诗性是崇尚自由和孩童般的天真的,大概,这就是诗性的本质所在。而诗性在相当的程度上又不是语词所能表达清楚的。考察现实世界向未知世界之间的转化,诗人从来都是始作俑者。“柔巴依”的功能,是从一滴水中反映大千世界,将生命世界的迹象、某一独特而永恒的瞬间,在仅仅只有四行的诗句中呈现出来。如果,这诗句在诚实的向度上达到了天真,人的处境和心境都被凸显出来时,那么,它的宽度和广度或许能够抵达绝对者那里。不过我最想说的是:在语词所涉的范围内,确实可以安置人的灵魂生活其中,人的灵魂在语词中,也定然,自有其意义所在。

2011年8月于成都

主    办: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组委会
编辑出版:《诗托邦》编辑部
出版日期:2014年8月23日
网刊主页:http://shige.artsbj.com/stb_003/

编委会主任:杨佴旻 杨炼
编   委:Adonis  W N Herbert  Bas Kwa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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