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钤传、二进制(诗作奖入围)

殷晓媛

古典主义书法论系列——
钤     传

题记:

    钤者,印也。一卷徽宣,百行松墨,数笔飞白,一点丹朱,何等妙不可言。若更有朗月临窗,雾榭照水,黄花蟹酒,鹊栖端砚,则四美聚,成我华夏一绝,至高
之境。钤,从金,乃取其铮铮之骨、掷地有声也。

    论历代方家,苏黄米蔡、颠张醉素、欧虞褚薛,羲献陆颜等千家,不胜枚举。论历代名品,“南碑北帖”异宝辈出,“天下十大行书”各有千秋。传承华夏瑰宝
之时,诸般轶闻佳话、妙谈逸史,与不朽名作同垂青史,凡尘间人,追慕之思悠悠矣。

    《钤传》一组,取名作二十,即米芾《蜀素帖》、王羲之《快雪时晴帖》、苏轼《寒食帖》、祝允明《闲居秋日贴》、黄庭坚《苦笋赋》、董其昌《东方朔答客
难》、《张迁碑》、怀素《桑林帖》、颜真卿《多宝塔碑》、蔡襄《澄心堂帖》、王珣《伯远帖》、欧阳询《思鲈帖》、张旭《肚痛帖》、王献之《中秋帖》、柳公
权《翰林贴》、李建中《土母帖》、张芝《冠军帖》、索靖《出师颂》、蔡邕《熹平石经》、钟繇《荐季直表》,以其为天下知,拟作野史别传。正偏锋并用,或赏
析、或论道、或考辨、或戏说。神话、寓言、野史、志怪,各不相同。虽遗珠漏玉不免,可管窥历朝书法之脉,癫狂玄妙、古雅怪诞、机锋暗藏,络绎如市。愿文墨
之友尽飨之。

 

蜀素之上风樯过

“汝果欲习鹅砚之艺,今当叩学
米颠《蜀素帖》神迹,乃知笔墨之本。”父捋须莞尔,
独留生倚案独坐秋晚。夜深,
有萧瑟之声过窗外林,乌头赤腹蟋蟀一只
出袖上,落于绢帖。
生恐其划伤纹理,乃蹑足而起

将清气自唇齿间吐出,只见蟋蟀
如灯花灭。生释然而坐,见乌丝栏中
奇险遒劲之墨,一如雪消于晴空。生大惑,视玄丝,
忆起此乃旷野某地,以朝日与满月穷极之处
为界,故方正如此。夜半,二十四匹骏马,

阵前三匹为白玉之纯色,余二十一匹
皮毛均为皂色,凛凛皓月之下,如暴风过野。
“何所见?”“黑白名马若干
入此栏中。另有峨冠博带士大夫样貌者数人
掘泉于边界,不知何人欤?”父骇然,

同视丝绢,只见微风徐来,织纹
如碧波起,浩气直贯星河微垂之处
树影自缓坡绵延,其间,泉眼星罗棋布,
幽古奇诡,泉底月如丹朱。

 

快雪时晴雅盗行

“雪落溪而为水,见风而为泪,
何故也?”“雪者,行走风月之上
循环万象之间,遇火烛而为蝶,遇萧萧古木
而为促织,遇右军之书札乃为钤印,
有蔷薇之色,纸有斑驳,笔有枯润,四季之色
莹然均匀也。”釆骊珠者二人

冬涉河川,遇风雪而不行,见一渔翁
摇青桨行于河冰之上,不禁愕然。渔翁哂道:
“骊珠者,本在龙之颔下,何曾有人
得见?愚人也!”说罢大笑而去。此时
暮山嵯峨,烟岚微紫,落日西栖,湖泊含光。
二人直奔阅古楼,面带喜色,

一人提七丈白纸,一人手握墨刷,将墙上
《快雪时晴帖》,悉拓印下。事毕推门而出,
只见满月如彀,一只灵龟,壳有岫玉之色
横卧道中。“请为驮右军之笺。”于是同归。
途中再遇渔翁,渔翁笑道:“得骊珠否?”

答曰:“得之。”“此书札一封而已,
骊珠何在?”“乾隆爷见此贴二十八字,
字字珠玑,赞曰‘二十八骊珠’也。”
渔翁羞惭,瞬间,竟与其舟
化为双乌飞走。

 

寒食,清徵百端

“东海烟波,白如皤马,
共吾扬灰,犹瑞雪至。”

有男子自友人处,观其书画之藏,
返而迷于道中。忽见平野之上
有白墙三座,中有小巷及流水,仿佛
江南之景。及至,已是暮满四荒。

见百余人提花灯,婆娑而行。
银光弥漫,如过江之鲫,
穿游青石板之上,往东南而去。“为何提灯?
二日之后乃清明,今非寒食否?为何
提灯如元宵乎?夫寒食者,
焚纸扬灰,迎风怀古,烟火皆凉,哀思如缕,

为何与灯携行?”有身着染布者
答曰:“寒食者,气象凄怆、情思悱恻也;
元宵者,五感皆清、心内澄明,如灯之所照。
二者合一者,在子瞻《寒食帖》也。尔之所见
并非长巷持灯者百人,此苏子之贴
百余字,纵横跌宕、带清徵之声
行于帖上。值苏子左迁黄州,其情黯然,

而其诗其墨,虽见寂寥之色,却风绰雄浑、
光彩环生、如华灯齐耀。故寒食与元宵共在,
成此奇观矣。”诸人络绎,伴马蹄与金石之声
从容而去。东方微明,见巷道为黄檗色
果然是素笺之面。

 

秋日,仙山闻竹叶

“鸟兽各赋格局,木石自循章法。
法无定法,不工藏工。”

渡河闻仙乐。其扁舟在此声中
竟如岩石下沉,只见水波如墨,烈日在其中
洇开,似丹朱一点。竹叶凌空翩降
落于水上,其形清奇、其色妙极,
青枯参差,玉色灿然。他从水中站起,
牵舟往岸边去,见水明山暗、乌鹊希声、
光如菖蒲、非昼非夜,
便搁置竹篙,直往山上行去。行至深夜,

渐有铅丹色积雪,匍匐
近山顶途中。陡崖之上,有一仙翁吹竹叶而鸣,
身旁卧牡鹿。其声响入空谷,与松涛同鸣,
上借月辉,下舞幽泉,有无边风云之美,
非洞箫与芦笙者,所能比也。便上前作揖:
“适才也见竹叶。此冬寒料峭之时,
青叶何来?”仙翁曰:“适才在此山上

晒允明《闲居秋日贴》也。不料风起,
卷中妙笔皆散。当其年盛,墨如蛟龙
出没自如、升降盘旋,无不恢宏;
至其暮年,大巧不工,弃正锋不用,
枯润相生,乃成此竹叶,有君子之节
而不羁于野矣。”

 

苦笋列草本盛宴

主簿以珍馐宴群儒,至日上东山,皆泥醉
席地而眠。方醒,双目微睁,只见
书院厅堂皆不见,案几狼藉,众人偃蹇,俱在
漫漫云水之间。赤日如丹药一枚
滚落案足之下,不复灼然。

正欲唤诸人起,见一道士,自云光浮动处
踏烟波而来,拂尘如柳,袖带雨意,
作癫狂状问曰:“尚有余饭无?”但见案头
积骨如丘,酒樽杂沓,无肉之鱼
莹然似玉,卧于盘底。“惟有苦笋一碗,性寒,不知

敢食否?”道士哈哈一笑,伸手捉筷:
“无妨无妨。壶中似犹有残酒,不如共斟。”
醉而不知其所踪,醒来但见
案上有《本草》一卷,以红绫裹,描金著粉
宛如天书,遂取而读之。洋洋百余页,

全无治疗诸症之法,反见历代诸家
罗列其中,其一曰:“昔涪翁作苦笋赋,
谓其以苦清心,以味养肺,忠良之性。
无人知其玉笔之如苦笋也。其笔锋长展如兰,
俊逸无匹;而中宫敛结,犹苦笋之得
日月灵光,山石秀气,涩而守本
是以元气固而不散也。”

 

乌有之敌,答客难

书生尝临香光居士《答客难》一贴,至日暮,
案积墨色,砚生落日。不觉酣卧。
夜深,醒而燃兰膏,忽然一缁衣人
头戴箬笠以覆面,坐于书然近前,
不禁骇然。持灯曰:“汝何人也?”来者答曰:

“自灯中来,往月中去。夫书法者,
寸墨之间,方家辈出,龙游凤起,如沧海珠。
晋之二王,近者,盛唐狂草与颜柳之楷并立,
宋有苏黄米蔡,元有松雪道人,此诸家均不习,
独爱董氏墨迹三十年,何故?”书生

起身轻唤,只见一斑斓猛虎自后院而入。
目似青萤,毛如春韭,盘坐灯下,如有禅心。
“此虎能知文意。”置《兰亭序》于案,只见猛虎
嗅之而黯然出门,望月而泣。曰:“盖其
知山水须臾,风月常新也。”客惊,乃将《祭侄稿》
携出大门,令虎阅之。虎啸而星月如血,

墙颓泉响。曰:“知此文悲愤壮烈也。”
客笑曰:“请为阅《答客难》,便知何故嗜之。”
虎以其须触之,转而望二人,呼气
将灯吹熄。“董墨润朗如青玉,有淡泊之意;
而东方朔之文,以忧愤之心,斥子虚之敌,
铰剪镜花,箭射水月,二者本有异同。

虎不知何以论之,便吹灯而走。”书生
重燃油灯,却不见客踪。案上惟有八尺长宣
似素衣袅然风中。“此不速之客,
亦子虚之敌耶?”

 

张迁碑救人记

时皆谓张迁碑朴厚雄练、敧正相生。其碑刻于
东汉灵帝年间,至汉末,外戚宦官
如群鸦覆月,内乱四起,洛阳被焚。
该碑竟佚,历朝访而不得,有拓本传于坊间
真伪难辨。及至三国征战,天如枯茶,

地似秋苇。众生乱离,如萍无依,凡书画
更无暇相顾。有一小卒为敌军逐,
见二山葱茏掩映,青龙高白虎低,灵气如葵
生于夜云之端。遂快步遁入。新松有香,
月影如酿,幽径朦胧,鹊有仙声。忽见一碑

掩映山腰亭边,半为草木所蔽,
遂隐碑后。月照碑石,可见“东里润色,君垂其仁”
等方隶字体,在目前三寸。而东里之“东”
正中一竖竟无踪影。俄而闻脚步声近,

一壮汉持刀逼近,乃于丛中摸索一物,
与之相搏。击其首,壮汉昏厥不起。
视手中物,乃木槌也。弃之而逃,途遇追兵,
问起壮汉为何物所伤。答曰:“举刀相劈,
见余额上紫光如烟,大骇,乃绝。”不信,令士兵
搜索四野,无所获。小卒亦异之,

行至碑后,果不见木槌,而“东”之竖笔
雄然碑上。什长以为仙,莫敢系之,
乃赏盘缠若干,令速还家。

 

桑林之舞考

某生忌油盐,惮酒肉,临狂草帖多日
而不得要领,惙怛而卧,梦西北有泽,云霓滚滚
出于其上,皎然银鱼千尾,跃出水面
丈三尺高。泽中有酡黑奇石
灼灼生光。次日以告友,同往,
乃见一桑林,新蚕如玉,桑子甘美。

生忽忆怀素《桑林帖》,遂戏问:“‘圆而能转,
字字合节,同桑林之舞也。’此话何解?
《庖丁解牛》有‘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
乃中经首之会’之句,桑林者,祷祝之所也。
祭天则必有编钟等诸般乐器,以其音律
谓行刀之节奏,自有神似。而桑林之舞
与笔墨之功,有何异同,百思不得其解也。”

友曰:“桑间濮上,世俗男女相会之地也。
《诗经》、《汉书》及乐府诸作
多有言及,桑林之舞,即‘春社’也,
曼舞作乐以祭天地,不为礼教所拘。
想必此处以喻笔势浑然,不落窠臼,感应天地,
交通四时也!”“素公,佛门中人也,
安能作此喻欤?”友曰:“怀素醉僧,亦尝作
《食鱼帖》,有何不可?”生恍然,曰:

“果然。”归而饮美酒,弄鼓磬,
笑谈生平之乐事,忽觉有气如龙,由丹田
骤然冲起至腕间,遂展纸于案,
一气呵成,字字英气卓绝,倜傥无匹。
友叹曰:“果悟桑林之精粹也。”

 

嗜墨者。多宝塔

有嗜墨者,生于郎中世家,冥顽而不学。
食墨多年,有人奇而问之,谓其味
初嚼如药渣,复食之方觉细美如鱼,
夜投墨于池中,其色分为五股,
一为锦鲤,色白如珠,一为肥蟹,壳如牛黄,
肢节有金箔之光;其余有冰骨蟾蜍等三。
问其用,则曰:“锦鲤可入砚台,所画之芙蕖

皆有夜光;肥蟹之汁奢美灿然,尝以之
习颜鲁公《多宝塔碑》百余字。不料酒醒而视之,
纸上一字皆无,惟有水草狼藉。”客曰:“见怪不怪。
《多宝塔碑》者,楚金法师生平之事
及其梦得奇兆,建多宝塔之由来也。其不食荤茹,七岁出家,
慧根何其可叹。而汝等以取犀角、熊胆诸味

所得之药墨,书颜鲁公此文,大失恭敬,
其误亦深也。”嗜墨者痛悔,辄集盘缠若干
前往千佛寺拜谒,中途眠于舟中,见二匠人
握己之腕,一曰:“上佳乌木,可叹多年不雕。”
一曰:“虽荒废不用,幸有良基,多年饮墨至饱,
今授之以笔,必能挥毫如仙。”后归而书

《妙法莲华经》,忽觉双臂有神,成竹在胸。
连书九日,笔意如松烟不绝,街邻皆叹服。
遂以顿悟之才闻于世。

 

澄心空袖,徽州秋凉

时有寒士诸人约于中秋,正天河初盈、
桥印微霜、蟹美酒浓、新鲈如玉,
把盏壮饮而作笑语。至月薄酒残,
黄花堪扫,乃取徽墨三锭,跃跃有竞笔之意。
主人乃而视案下,见各等宣纸

均已濡湿酒痕。甚憾之,
曰:“惜今日无纸矣。”有轻狂白衣客,指廊下
问曰:“见此壁清照如泉,树影风流。
色如羊脂,可借一隅书之否?”众士人醉看而笑:
“如书此壁,冬日当以红梅为印也!”

白衣客仗三分醉意,才情激荡,且歌且书,
俄顷天成。老少皆拍案叫绝。夜中,
主人梦一神女立于壁前,嗔而斥之曰:
“余藏澄心堂御纸于此壁上,以为露白冰清,”
纸壁一色,无人能识也。怎料辱于狂生之手?
当年董华亭尚道‘此纸不敢书’,尔等何德何能,
且还我纸来!”主人出帐而谢之,见门外

寂然无人。门扉洞开,桂香满襟。
次日,起白衣客而问之,客亦同梦。
而梦尽之处,神女赐白衣客紫毫一支,曰:
“见汝书《澄心堂帖》,神韵飒然,故问于君谟。
答曰有其遗风,故不罪之。”

 

望伯远帖而知魏晋风度

杨柳二生夜访其友,见其枯坐雪间吟哦,
手执瘦笔几成梅枝,须眉皆白
而不觉。柳生笑而叩其肩,见鸟羽数片
随冰雪而下:“真书痴也!有何事不解,竟在

腊月园间寻之?”友惊觉,恼而答曰:
“习《伯远帖》已数月。临朝日而练臂,
披夜月而思道。虎重鹤轻,必形于墨。
每至对纸诉心,必先焚香净手,不敢唐突。
然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何也?”杨生视其字,
钩挑相望、峰棱并走,然气息有断,
豹头而燕尾。“临此贴时,中途是否衣装有变?”

友惊问:“仁兄何以知之!中途有墨沾袖,
遂前后两衣。”杨生曰:“伯远一帖,名列三希。
魏晋风度,盈盈纸上。魏晋者,士人宽衫大袖、
女子长裙曳地,神采绰异、行如生风,故有
《兰亭序》凤翥龙蟠、《伯远帖》萧朗脱俗也;
至盛唐,妇人著百色罗裙,半臂袒领成风,
又有女著男装,不落窠臼,故张旭怀素之狂草,
堪称应时也。夫衣者,躯骨之肤;

墨者,形格之肤;人无衣而无以登堂,
文无衣而难壮其势。故欲得其神,先著其服。
岂有泥衣草履、零乱幅巾,而能为
神仙之书者乎?”友人愧而然之。

 

思鲈辩

有神童九岁而敏,南碑北帖
如数家珍,形肖欧虞褚薛,神追羲献陆颜,
戏之均对答如流,疏狂之名不胫而走。
尝于门前置案挥毫。郑生与其友亦闻其盛名
欲往而师事之,学《张翰帖》。

神童谢之曰:“今日歇笔。”问之何故,曰:
“今日云如桑耳,日隐蒲中,风生败絮,
使人郁郁不能书。”问曰:“非晴日不能书否?”
曰:“雨雪不能书,风沙不能书,天有茶痕不能书,
日如土器不能书,闻犬吠不能书,食盐卤不能书,
年三百六十日,不能书者十之八九也。”

郑生诮曰:“天才者,不迷于万象,
不累于众生。诸般烦恼执念,皆在其心外。”
神童曰:“子闻季鹰乎?思吴中鲈鱼,
辄弃官而还者。”曰:“闻之。性情中人也。”
问曰:“皆以为其倜傥不羁也。然则,若所思之物非鲈鱼,
思堂上双亲、思其妻、思其忠犬而归,
亦以为美谈否?”答曰:“不然。
以为不肖、无大志也。”神童乃解颐,曰:

“能以思鲈之故还乡者,能以一语而结义,
能为一言而割席,若其为宦,
必因其情志无常,或轻信妄言,自招悔尤;
或言行反复,难为表率。窃不以为美也。”
郑生惊曰:“所言极是!多谢先生身教。”
故不习此帖也。

 

肚痛与效颦

沈生讷而谨朴,独喜张长史之风,其友
戏之曰:“尔等安能窥其堂奥矣!
颠张之墨,如兰生椒浆、虎踏碎月;当其痛饮曲蘖,
酒化血,血入墨,故其笔如虬龙入于暮松。
尔辈整日规行矩步,纵慕而习之亦徒然也!”

沈生怒而不语,拂袖而归,苦思其法。
忽见旁有《肚痛帖》,若有所悟,食大黄巴豆一碗,
佐之清泉,坦腹而卧。夜半,
果腹痛难耐,心喜,起而捉笔,
临窗独舞。墨起惊雁,纸似平沙,紫毫萧瑟,
秋风已定。志得意满而眠,次日,

邀其友往观。其友哂曰:“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
张氏之帖,精要何在?当日其之所以肚痛者,
冷热所致也。阴阳二气,如赤碧二鲤,
游其腹中,久而画龙。阳气者,浓馥豪迈,刚劲贯通;
阴气者,缠绵变幻,宛如玉带。故其书
浓淡、大小、枯润均渐次推移,幻象迭生,
出神入化。”沈生忿而诘之曰:“吾亦肚痛而书之,

岂有不同?”友曰:“何事肚痛?”曰:
“大黄巴豆之故也。”友大笑曰:“难怪。此二者,
通塞利水之药也。尔终日笃慎者,真气蕴于内
而不能发也。若欲导之,必以引气向上之法,
如使静水之生虹霓也,志拿云而文绚然,
自然笔下无垢。今尔作效颦之举,令气血下行,
故浊墨淅沥、宛地龙之舞泥沙也!”

 

中秋,天之一月人之百烛

有男子郁郁多思,终成痼疾。访于名医,
答曰:“此才子之病也。少年时,其天资满盈,
才情横溢,畅然若水,出群山之扉,归瀚海之库。
何等浩然!至其中年,烟波渐弱,
色黯流缓,萦纡不去,乃成死水。凡三百六十行
各有其五行,水当以木泄之。书法者,

竹料为纸,松木成墨,万象生发笔端,
木性柔顺,当其执笔起舞,心肺之浊
尽淙潺而出,善矣!”男子大喜,跪谢曰:
“天下书法,内有篆隶楷行草之分,
外有九宗八派之别。请先生指点。”“自子敬《中秋帖》始,
何如?闻鸡便展纸,见月方洗墨。
不出四七二十八天,必愈。”“先生之言,诚然不疑,
然百家之中,独荐《中秋帖》,何故?”

“子敬独创‘一笔书’,其旨在气息贯通,
形有间而脉不断。汝之恙,在情志消长,
元神涣散,首尾不相望,故五脏六腑
各行其是。故当学子敬也。
天有一月与万星,人如一屋点百烛。
自古皆言真气在丹田,误矣!气者,布于通体,

故纵一烛光灭,不损全身也。眼耳鼻舌身,
需令之长明,彼此相照,方能光满五内,
百年不息也!”

 

柳公当年入翰林

某生欲习书法,然访遍名师,均未
投其门下。父怒而斥之曰:“竖子欲何为?
此事安能儿戏?”对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袖有段锦而胸无点墨,吾发一浅问
尚不能答之,何以为师?”父曰:“若有能答之者,

必师事者,不得变卦!”曰:“诺。”
时有名士过于城,民皆空巷而望之。
某生至下榻处谒之,曰:“久仰先生大名,
不才有一问,不知先生可指教否?”名士笑曰:
“但问无妨。”曰:“有《翰林帖》,世传为当年
柳公墨宝。又或以为其为宋人拟作。当何以
辨其真伪?”名士莞尔道:“欲知其字,必先知其人。

其文其墨,无不合于其心其境。
《翰林贴》之势,足下以为何如?”
曰:“初雄放豪迈,如墨载血,之后瘦劲如松,
肉尽而骨存也!”曰:“人皆言: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柳公当年入翰林,身为台阁之臣,忠君直谏,
虽锦衣玉食,尽展其才,然深谙其中艰辛,
亲友有求而不能应之,途远情疏,音容久违,

必叹心孤力薄,五谷不亲,
羡市井墨客之登高而插茱萸,对月而共薄酒,
故为此帖时,怅然难解,万般忧苦沉然入墨,
故其笔重,至第四列,眉宇渐舒,
笔意便见俊逸冷瘦也。宋人纵知其笔法,
难知其心,安能为之!”生叹而叩首,命设大宴,
尊其为师。

 

土母为媒

长安某少恃才桀骜,天下红粉皆不入其眼,
空束红烛于高阁。其父甚恼,
令年内自觅佳偶,遂辞乡游洛阳,
言其以牡丹艳冠群芳,必是佳人居处。

时逢名门选婿,一时众风流纨绔、玉面才郎,
鱼贯入其府邸,侃侃相谈,然机锋妙语
难出其右,常隔窗谢之,使悻然而归。
某生欲往一试。佳人凭楼望之,
见其潦倒之态,令婢戏之曰:“世间有一物,
求之者众,得之者寡。出自山野,风行市井。
迷惑众生,能辨贤愚。若能将此物一车
载至门外,则见。”某生甚喜。次日晨,

婢闻叩门声而起,见某生载土一车,
惊问:“此何物也?”曰:“此物谓土母。”
婢嗤之曰:“小姐所言者,金银也。初得之山野,
于泥石诸物并无不同,后因可以之易物,
遂为万人所求。俗谚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为其迷惑众生;以金试心,以富贵试其志,
故谓之‘能辨贤愚’也!”生对曰:“土母亦然。

宋李建中有《土母帖》,乃其应人所嘱寻土母所写,
可知此物求之者众,却非寻常可得。
产自山川之奥,而市井人由此帖而闻之,
争相临摹,可谓风行。然虽知有其物,却不知为何,
此所以迷惑众生也!今吾携此物相求,
相见与否,贤愚立判。”佳人于院中击掌曰:“甚妙!
有请上座。”

 

冠绝百年,墨中异兽

有学者广搜民间轶闻,以撰历朝书谱。
迷途于名山,遇一仙叟,
闻其所往,笑曰:“所谓《书谱》,四平八稳,
阅之而鼾声大作。不如为志怪篇也!”
学者愧而对曰:“诚味如嚼蜡也。然书法者,
书斋学馆、酒后花前、纸墨之间,何怪之有?”

仙叟曰:“阁下有所不知。墨中有灵,久则成形。
戏墨者,其墨如山花散,则其灵亦佚。
伴砚久时,砚中生飞虫,如蝉如蝶,
斑斓而有光,值其眠飞旋其帐上,护其灵光,
使其愈发颖慧。”学者不信,曰:“有此虫乎?
吾习书法十载而未得见!”叟悦色道:“此虫胆怯,

恐惊其主,故若其主惊醒,便化为
寻常飞蚊。此初学者也。历三年,
墨中精气已足,不复为蜉蝣之朝生暮死之物,
四足之鱼乃生。此物通体金赤,烁烁有光,
见人而佯作水底之石。”学者不禁称奇。

仙叟又道:“足下闻右军爱鹅乎?其鹅
食墨池之鱼而肥也!鱼染其嘴,故唇舌皆朱。”
学者乃问曰:“草圣张芝亦有墨池,
其家衣帛,必先书屡次而后染,其池中亦有此鱼乎?”
曰:“其衣帛尚存残墨,得其身暖之,
如逢点化,气韵倍增。子闻《冠军帖》否?
其墨牵丝回环、如游深海。何也?此乃其鱼
得其仙气而化龙也!”

 

出师外史

刘生习书画于名师,三月不授笔墨之技,
反令其苦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曰其可助笔力。
生本羸弱,难御青锋白刃,遂生怨怼,
曰:“古有允文允武之说,学生独不信也!天下苍生,
皆出同根,其才能富贵,安有厚此薄彼之说?
文厚则武疏,纵有文武兼修者,福必不能全也!”

师曰:“子自幼喜书法,必知索幼安也。
论其文,‘银钩虿尾’,峻险绰约,名满天下;
言其武,以将军守西域及洛阳,屡退顽敌,封安乐亭侯。
耳顺之年方卒,其五子皆举秀才,何福不全欤?”
刘生惑曰:“此学生所不解也。请先生雅教。”

曰:“人有琴心,天必惜之。人有剑胆,天必纵之。
幼安诣太学之时,乡人同窗五人,
皆异禀妙才,文思卓绝,称‘敦煌五龙’。
惜余四人均夭。初武帝爱其才,以不宜远出边塞,
为尚书郎,后为太守等。至西戎反,欲拜为将军。
时有樵夫夜过墓地,见缁衣、白袍二人,
其一人凿碑而叹曰:‘弄墨之手,何驾长车,
不久当共其友于青山也!’另一人曰:‘谬矣!

请速去其名。靖者文武全才,
妖仙皆妒,本不能尽天年,阎罗王知其志在守疆,
乃不二之臣,遂命将四人余下寿禄尽与之。
故其非但荣显,子孙亦有余荫也。’二人遂歌而碎其碑,
樵夫连夜邀人来观,碎石与二人均不见矣。”

 

相马忆伯喈

秦少以二绝技闻天下,一工篆隶,
一识天下之马。尝尽沽其书画而买名马,
皆以为痴。一日,过北市,见一农市马,
鬃如梳锦,齿似含珠,龙颈豹脊,罕世之马也。
因近而问其价,答曰:“黄金百两。”
奈随身仅有五十余两,遂求于农,曰:

“吾‘江南伯乐’秦某氏是也。若幸得此马,
必令有用武之地。倘随他人去,恐志屈而寡欢,
枉度鞍下余生。”农答曰:“商之所为者,利也。
余事与吾何干?”秦少愀然而归,
终耿耿不能忘,乃假五十两于邻,再赴北市,
马已为他人所购,遂愤然欲殴之。农曰:

“未窥蔡公之技,空学蔡公之愚也!”秦少难之曰:
“蔡公何愚之有?今若无言以对,当饱以老拳!”
曰:“子自矜诩,以为伯乐。不知伯乐与马,
俱需有所识。蔡公识良木而造‘焦尾琴’,
识绿玉以为门下弟子,天才也!
然当其主董卓诛于王允,公然哀董,自招灭身之灾。

既有慧眼,何至不识时务。究其因,
乃知己身为伯乐,而不知己身为千里马也!
伯乐者,取舍定夺,均可自为。千里马者,
身不由己,竟恃才轻命。相马之时,子为伯乐,
知其良马,故欲购之。至子以才子之名自荐于余,
则子为名马,吾为相马者。吾非伯乐,亦不爱名马。
恕不能遂子之愿。”

 

钟繇之大舍与大得

有寒士志于书,倾其所有以拜名师,
兼学颠张醉素、苏黄米蔡、钟张二王,
其墨甚得诸家遗风,惟惜无令人击节之妙笔。
久之,家财乃绝,名师亦去。一日,
之当铺典其祖传玛瑙扳指,掌柜见其面色如灰,

目滞神黯,因曰:“何事怆然?”
曰:“日中而采,月盈而酿。独不得日月之髓,
何也?”掌柜素知其人,乃曰:
“钟元常者,正书之祖也。论其书,
有五表六帖三碑,名冠天下,千古流芳;
论其出仕,位列三公,一世荣华。堪称楷模也!”
寒士问曰:“钟公何以如此?”

曰:“因其知大舍与大得,聪明睿知也。
时曹丕爱其所藏玉玦,使人问之,乃不吝赠之。
其不爱惜至宝否?非也!若不与之,恐招灾谤。
此为大舍,必舍之物,虽万金而慷慨舍之!
大得者何也?欲假《笔法》于韦诞,不得,
捶胸吐血,至韦诞死而以《笔法》陪葬,乃掘其墓而获之。
皆以为癫狂之举。然大得者,志在必得之物,
虽为天下笑骂而得之。”寒士笑曰:

“所言极是。然吾无有可大舍与大得者。”
掌柜道:“余虽不通书法,却知天下之物,
雄奇则生,庸常则死。子兼学诸家,
笔墨必在其间徘徊,困而不能用其极。
不能兼得,不如舍之。
独学一家而得之长,领异标新,青出于蓝,
自立新宗,指日可待!”寒士从其言,其艺倍增,
终成一派。

 

 计算机系列组诗《二进制》(26首全集)

【二进制】之:《Guest账户》

这便是规则:梦中的血石榴树筋骨颀长、兴风狂啸,
穿破向上九层奶酪云层向下又十八重锈蚀铁板,
撑开形如蜘蛛或锁孔的横截面。

但,在醒来的莹白冰冷的天花板和地砖之间,
它骤然凋灭如风:糖衣或纸屑,略带苦涩。
紫蓝色的光彩曾被加载。
在被还原之前一切竭尽全力疯长:
在7.365个小时内,天空的画布可随意篡改,
成熟柿子一样的雪鸟,东边桑树上种出的冲天火焰
——或者刚好够它们的一个盈亏周期。

现在进入覆盖时段。程式化的雨水,冲洗棋盘形的水洼。
Step 2不用猜想,一群黄金奔走焚烧,
利齿如昆仑玉,四蹄发出羊皮鼓的敲击声。
盥洗。放逐。刷新。还原修改,石灰掩埋一场虚拟战役。

在低于1.8米的金属隧道中弯腰行走。
背上松果形状的世界,令他们的日夜疲惫而弯曲。
昨天他沉默看完《为奴十二年》。使用命运的guest账户,
又何止二十四年?

“Invalid,这些只限在梦境中享用。”


【二进制】之:《纵使WiFi永在》

建立边界的三种方式——
1.        分娩(他逐渐生成莲叶般的表皮,甚至胜于他的母体)
2.        穿着棱角分明的服装(正装?纽扣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仪仗队,
每两颗纽扣间一站地。你也系上了最上面的一颗,与他们远距离对话。)
3.        以自号、封号、谥号为用户名。(你的全名是方的,包括middle name,
切开了也是规则对称的几何形状。昵称为不定形物质,需要收纳在其中。)

满世界都在试图破解图兰朵的三重密码。
你是否曾偶然获知其机密?她有半径一千米——九千九百米的场,
热带的风像金丝猴来回攀援,藤蔓错落,
红如西瓜瓤的花朵早熟成瓜果,人们站立着摇摆,被信号淹没,
它们有时候像一种重量,且是他们自己所邀请。
不坚定的树开始折断。

一些昼夜是顽固的,潮汐在城门外如带鱼掉头而去,
没有桨篙的人们正开始等待干涸,时钟掉落并在子夜处破开。

写好的祈祷词亟需更换:WiFi普照。
象形字的太阳正在手中,不可用于生火或烘烤衣物。

【二进制】之:《乱码》

战争结束。现在阳光是一滩带白胡椒粉的酱汁。
眼睛疼痛时发出红外线,向内搜索:
掏出他手写的字条,它将会被带给他的爱人——
汗渍、血迹、草汁。一朵墓碑旁发蓝的玫瑰也比它整洁。

她打开它时什么也没说。眼眶洁净如昼
——长不出星辰与鸣虫。(你的病从那时开始潜伏…..)

这疑惑就在前面的拐角,像一只暗色的熊,等待。
你将闯入一场青苔色的暴雨,卷入一场错乱,
手无寸铁,身高30cm,戴着防散射光的太阳镜与一身诡异银光。

Kylie托你去邮局替她投递明信片。你并未多看那团潦草的毛线一眼,
但路上几次险些被它绊倒,现在,
你也要像一只猫和自己撕咬起来了。“今天我们请到#%&……”
脱口秀的主持人开始发出无意义的语音。你刚得知,
昨天循环播放MTV的屏幕因过热而融化。

这些人都是熟面孔了。他们不存在?
不。当你为一封邮件的措辞焦头烂额时,他们在斜对面办公桌上,
对你挤眉弄眼。


【二进制】之:《每个黎明都有独立的数字证书》

——对于此门此纲此目的音乐我昨天已经做过皮试。
——噢甜心,每天都是会变化的。

你这盛满露珠和灰蓝光线的token!蜘蛛网是标准的空心毛细管,
充满发光的稀有气体,你的讯号在醒来之前变化了百次,
它陡转的走向也嬗变了百次:红色的水银。
生成你这一日的动态密码。他们需要按说明书解读。
那个掀开帘子进来的人。那个患有健忘症的人。那个对雨雾过敏的人。

都是你。那些圆角方形组成的片段。
有时候它们逆向组成你,如同从底部开始着色的画稿。
细小的格子被油彩填满,精确到毫米的骨架被服饰填满。
有时候又从头开始,仿佛沐着顶光。
用乘法和开方做出来的蛋糕一样醇香可口。

渔夫的密钥被接受。低垂的梦境从眼帘上移开。
现在他航行在带着金边的云层下,
在十几道印象派的光柱间。
仔细看,没有水滴或微尘,它们都细小如暗红蜻蜓——
像一幅数位图不断出现破缺。

 

【二进制】之:《杀死进程》

烤制一个香丝菜气息的面包;
深入火车的时空横截面腹地捕捉可能的红嘴鸥;
遵守罹患间歇性妄想症的闹钟;以手指和肋骨滤净日光;
辩驳;运行复印机;以纯净水和空气维持满电状态……

操作:
Task Manager启动。Priority排序。
不幸的闹钟在最后一位。(只要它不是本杰明•巴顿故事中的钟表)
内容物:纸片蝴蝶若干。木屑与白蚁交缠如年轻的化石。
仿佛有一副无需燃料的好嗓子。

杀死进程。未遂。外应:Enigma的专辑冷嘲式印着——
《Seven Lives Many Faces》

“你的Excel用得如何?”“马马虎虎。”
“排序是要扩展选区的。否则每一行内会对应错乱(你有罪,谁让你制造了空格?)
——香丝菜面包的目的为什么是‘以近乎荒谬的严格训练时间观念’,
而运行复印机‘使光芒呈蜂蜜的明黄’?”

“因为饮食是时光流逝最物质的方式,
而复印机把六神无主的颜色都收编到了纸上。”


【二进制】之:《镜像归来》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虚拟光驱。”

文艺复兴时期毒药呈现珠光。驱魔的故事被折叠,
藕荷色肌肤的女主角、黑山羊、不怀好意的通灵者
按自己的意志曲解着因果。此时他们浑然,
如年久粘接的水彩。折成青铜硬币的姿势使他们局促。

“她现在还不能运行。
我们的心地为日常的燕麦、百里香和候鸟准备。”
“假设有树。假设日月星辰和季风在它遥远的枝头轮流绽放。
假设它是洪流之外唯一可落脚之处。”

就像一个曲颈瓶,那个巫师打着手势说。
那是一个内容巨大但不可窥见的世界。
有鸟类的肉翅蝙蝠的膜翅昆虫的鞘翅复苏必须的湿润空气。有柔和的向心力。

它们像吹气球一样从二维变成三维。
清晰可辨的嗓音。你令她开口说话,
她便唱了一支语法古老的歌。


【二进制】之:《时间同步》

让我们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世界?
硬币罐/腰果形的土中隧道/像桔梗色彩蚕一样的节肢动物……
你们还有足以维持大半生的氧气和浓黄光芒——
在这个铅笔勾勒的断裂空间中。它更像一只摊开的手,
也许原先握着经卷或解剖图鉴。

脉搏便是残留的时间。只是缓慢了下来。

木匠在试图削平树瘤和扭曲关节,
酸枝木发散着黄昏发酵的泡沫。
你们把它当做山脉,你们和羊群像白色的花开在上面。
它变得平滑而古旧似乎从未从其他版块上漂移开一样。

“windows时间”是一座可以从各个角度观测到的山峰。
有时作为水位标记牌的采石场,
有时只是参考光线长短的测绘工具。
校准时间,有益于保证不会在昔日死去,
回音不会在五年后落地,迷雾森林中的狍子不会被已走过的猎人射杀。

你回到他们中间,正在合影的一群人。
悄然无声,他们正善意的打算着,后期将你的头像PS上去。
你如此精确,一跃而起接住了快门。

 

【二进制】之:《系统还原》

从Floor Jansen到Anette Olzon再到Tarja Turunen。
从《面部幻影和水果盘》到《构图8号》到《埃斯塔克的房子》最后到《铜质给水器》……

她已经杀死过他一次了但她并不知情。
毒箭垂着鸡心螺颜色的水滴。在风笛声中谬误口口相传。高原岩石每次长出不同轮廓。

现在他们是坐在一起的骗子,身负偷窃、谋杀、投毒、背叛、异端、
酿制易燃易爆时光、在人迹罕至的旷野流浪等多项罪名。
他们的睫毛和修长指甲无辜,他们捉迷藏在香烟里讨论“信息不对称”。
今年他二十二岁。和前年一样。

但他去年酿成酒的壁虎埋掉的海棠花穿过的海洋色的衬衫都不复存在。

他们此时应该在异国的冰山、西部的某扇尘埃飞扬的木门后、超市、大楼或墓园……
同时他们也在这里,无限次走开无限次像泼洒的影子被光芒收回来。

“又开始了。就像《Triangle》一样。”那个音像店的老板说。
他现在还在使用老古式的磁带。歌曲像几条石子路铺在另几首上面,
毫无痕迹,那个行人却沿着下面看不见的一条继续行走。


【二进制】之:《十三个开机启动项》

运作类:
A.        生物钟。出厂之日起四十年内可自行校正。之后由温差、晴雨、大气色调、情绪酸碱指数、当季植物盛开红色或蓝色花朵决定。以当地时间为准,不支持
多地频繁切换。
B.        单时空记忆。具有积累及极少相互覆盖的性质。像一列倾斜向上的瓦片。关机时自动销毁。故精湛技艺常不传于世。类似下载软件,但无删除功能。
C.        自我保护与自我毁灭装置。前者包括“选择性失忆”“甜柠檬心理”“移情作用”等。后者包括“失心疯”“植物人”“猝死”等。

质地类:
D. 人性。50%中性元素(自胚胎发育完成开始计算,故包括音乐胎教等的影响)+30%亮因素+15%暗因素+5%不可控惯性/潜意识/劣根性
E. 智慧。呈海绵状、砾土状、石灰岩或钙化质地。不因种族、性别而有所差异,但与母程序、风水和气候冷暖雨雪有关。主要呈现地质本质,但其主干具有生长、
繁荣等植物性。
F. 情绪。作用并非最主要,但占用内存巨大。且容易烧坏主板。
G.  性别。物理性别如杀毒软件,开机启动,不可中途结束程序。心理性别如windows系统,不断升级为新版本。

随机类:
H.Fortune(解释为“运气”时为一般为正余弦或地震波形,解释为“财富”时为抛物线。)此程序有时为后台运行模式,但人们使用“F word”时常暗指对此软件
运行速度或效果的质疑。
I.爱情。此程序以红色模式运行时为“一见钟情”,绿色模式运行时为“细水长流”。切换为前一种模式常被认为是木马或病毒爆发,被扫描查杀。
J.寿命。被称为程序界的“俄罗斯轮盘”,虽然养生学家、炼丹者、医学家、骨相师、风水师宣称它为演算类软件,而它们可使相同基数得出更大乘积,但事实证明
不定期爆发的偶发事件对其影响远大于以上可预见因素。不过此程序演算结果上有封顶,下不低于零,以保证不会有人血本无归。

其它:
K.童心。此程序首次启动时开始运行,每年自行升级。最初七个版本可随机生成大于自身若干倍的产物,故有“神童”之说,之后版本更多倾向于演算和记忆,产出
逐渐趋同。
L.气场。他吐纳,他辐射,他与自然等量代换,他为金色而他们为灰黑。此程序描述为“若有若无,可有可无,神乎其神而不可靠,类似天气软件”。但它位置浮于
精心设置的桌面壁纸(繁盛、奢华、荣耀)上方,故常因其利弊不受第三方公司承认。
M.容貌。有云“相由心生”,故此程序为绘图类软件。此软件根据上述其他软件的运行情况而生成人像,如A与精神面貌相关、D影响骨骼五官、E提升肤色亮度、H改
善面部精致程度、I使表情生动、L生成整体印象……程序协调而稳健者此项容易有惊人表现。


【二进制】之:《虚拟内存不可言说的奥秘》

那个穿糖浆色大衣的男人是一个图案,一个水印
——是从你胸腔投影到那处台阶上的。
(如同从老式影院高处的投影窗口,此时你游刃于影像间它却毫无遮蔽。)
废旧火车站是一个碎片处理程序,满街的建筑物像音量指示灯起伏。
(今天它们占用了你九百五十卡路里,那些来自果仁、酵母、黑麦、食盐和鸡蛋的、
见光燃烧的碎屑。)
雪与灯光擦干净白昼的散乱数据。
觅食的鸽子蹲下来。西伯利亚寒流停在路中间如一滩月光。
凡心灵中处理起来太过拥挤的内容,现在它们在“人间”的硬盘上,
懒汉一样运行着:悲伤、怀念和时常撞上显示屏的一抹红色(标记K.O.的那种)。
这并非放牧。它们可以永远在无涯天地游走。
报纸上刊登着某个音乐家、富商或陌生人内存耗尽的消息。
现在有一对侦探走在潮湿的灰色间,人们穿过他们如穿过一大滴会迅速合拢的葵花油,
周围带着一整套城市风貌和龙套人群,
显然丰富而庞大。
你就想,那些人,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放出来,
在畅通无阻的空旷中走走。


【二进制】之:《在安全模式中》

“她在画布上涂出一个蓝框。然后稳稳坐进里面。”

这是《大陆漂移说》第357页第28行的内容。
同一页还写道:海洋彼岸的褶皱山系衔接如一。如同笔触绵密的盾徽。(第32行)
肺鱼与水龙兽,红色页岩及冰碛岩,
遥远的空旷无法还原亿万年前的裂隙。(第45行及附图)

犹如被构图于冷色滤镜之下,
坐在落地古钟面前如一只红嘴蓝鹊。
在当前场景下魔鬼涂着冰蓝色唇膏,表情谦恭,举止优雅。

一只波斯猫。是的,在上一场景中它以兔狲的形象出没,
那时地毯上有毛发和血。涂着暗红眼影的女主角站起来,
用长矛驱赶它。墙沿和炉台上的瓮像肥皂泡相继破灭。

鉴定师推门进来,正好在眼前静谧图景的第三帧,
女人的手像船旗在飘动,炉火干净如水。

他把一束圆形的光放下在地上——一把站立的布扫帚。
它扫开成堆的蓝色颗粒露出时间:1729年作。

“然后他逐边拆掉画框,并叮嘱她,
抓紧冰川岩石,
不要掉——出——来——”


【二进制】之:《相对路径》

G:/泛意志/秩序意志/构造意志/宣张及相乘意志.htm
G:/泛意志/存在意志/生命形态/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类.htm
G:/泛意志/存在意志/灵魂/火树银花体/多年生星辰幻觉.htm

“宣张及相乘意志.htm”链接到“人类.htm”的相对路径为:
../ ../ ../存在意志/生命形态/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类.htm
“宣张是弯月形,像绷紧的液面;相乘是逆金字塔形。
它是漫无涯际构造工程的棱角和塔顶。
是人类胸腹部肌肉力量。是以边界解散和重筑为目的的轮廓艺术。”

“我们可以把第一个绝对路径称为‘几何的’,
第二个称为‘赋形式渐进的’,第三个称为‘离析的、群落化的’。”
红色油漆的金属簇像相互扭结的窗框,
在背对月光茶色的尘沙中,它们的盛开犹如一次炸裂。一棵树从子叶开始闪烁铜黄。
现在你点击它的远古,
犹如它刚以藤壶状诞生一般。
人类从扇页掩映间走出,手持桐叶与兽牙。

从这里分岔。进化的躯干与异化的魂魄。
远征的路途上一切发丝状向上的树都是记号。一切花的燃炬。
它们犹如双鱼将在宇宙另一边相逢。

 

【二进制】之:《一个Photoshop学徒的画外人生》

梦Ⅰ:
那枚因腐朽而燃烧的苹果在椅子下。这个冷夏她第二次褪去白羽。
那是在那些形如帕登人项环、逐渐拉长的窗口后,
乌鸦像未采摘的棉朵一样安静,她衰老时对面的冰川消融并崩塌
——类似一种共振。

这是他写在纸上揉掉的一小段。现在它们是苔绿色书写板上的一抹白花。
水滴介于山岚与雾凇之间。
Photoshop视频课程里的讲师在狠命抽烟,似乎打算让墙角燃烧。
“Master……”(他想起这似乎是中国主题电影中的称呼),
“它为何像招魂幡在此飘荡?”
“我要对这一图层作曲线调整。看,暗调——高光——中间调……是色阶的问题。
我们让曲线中部向上移动。”

椅子下的苹果上霞光流逝。万籁有声。她褪去白羽长出新骨。
那是在那些层叠如丝麻拼贴的窗口后,
乌鸦像巨大的木芙蓉一样安静,她衰老时对面的雪峰渐次披露土壤,
——类似一种默契。

“暖色一些,但似乎哥特变成了古典。”

梦Ⅱ:
“Master,我的时间系统坏了,这一袋子木头都是冬季气象。”
“用暖色滤镜。”
“一处败笔……”“用仿制图章工具。”
“还有这两个图层,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关系。”

其一:
钟表匠和他的轮椅陷在大地的裂痕里。
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天花板也会凹陷,他手里蟋蟀一样鸣叫的零件,
贪恋于彼此的狂欢而忘却危险。他提前将黑狗赶向天际,
去捡回西梅干一样的夕阳:这是为它好。

其二:
他们有金骆驼、白玉躯体、石榴石血液。
他们的影子变成蛇在沙底下起伏。
夜色像闪电一样击中他们,像风落下一串鸥鸟。

“应该使用图层混合命令。”“哪一种?”“正片叠底。”

输出:
钟表匠和他的轮椅陷下。是大地的裂痕:
时间无所不摧的重量。过客化为蛇的影子的重量
——一切使树枝状黑暗逐渐深刻。
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天花板也会凹陷,他手里蟋蟀一样鸣叫的零件,
贪恋于彼此的狂欢而忘却危险。他提前将黑狗赶向天际,
去捡回西梅干一样的夕阳:光芒将如浮力被抽离,而一切落下,
纵有白玉身躯石榴石血液,
夜色像闪电轻而易举击中他们,像风落下一串鸥鸟。

评语:蒙太奇,但比例稍嫌不准确。最好有标准参照物。(除非是超现实主义?)

梦Ⅲ

Master在打点一个有上百外兜的旅行箱。
所有油画被融化成糖稀,装在罐头里。“希望出关没什么问题。”

“我还有最后一段,需要执行高斯模糊……”

太阳从乱石中如古老战车冒头。这里尚不是高地。
季风毫无章法,石器形头颅如灌木丛生。
命令已下,海盐味道正一日千里撤退。乱步的星辰明日将在彼岸登陆——
昼夜的巨大破片无法拼合,正如无法与坟茔重归于好。

乱石中诞生太阳如古老战车。周遭,海盐味道奔流、渐弱。
一切有水的性质——季风以经停模式穿越,自丛生的石器形头颅上空。
无需忧虑:乱步的星辰明日将在彼岸登陆——
巨大破片间,悬着生死边界的红光。

“如果执行失败怎么办?”
“傻孩子,梦就是一层蒙版。失败了,只需将它彻底捐弃。”


【二进制】之:《纯文本》

“拆卸格式的难度不亚于拆开繁复的斗升拱翘昂。”——无名氏《文本提纯手记》

乳白色;柔软;轮廓清晰;哑光。
这份说明书你读了二十七遍,在地铁的墨绿阴影中上。在深巷内。在一片面包东南侧。
但仍旧不得要领。“简单得像一张充值收据。”
“是的,正如它描述的箱内的物体。”

将它送到这里的人,暗绿大衣上有两行金色排扣:
门童式。它上面覆盖红色布匹,有华贵刺绣及流苏。

夜里小偷侵蚀掉这一层,如同蚕食掉满月的蜂蜜糖衣。
铜绿色的箱身开始显现。随着远处工厂轰鸣而嗡响。
这一层也稀释如溪水下落巨石浮出。
现在人们纷纷过来一层层拆开它(拆走摄影棚道具的场面):
戴白手套的手取掉木质层。有老茧和煤灰的手拿走铁质层。
就像两面镜子制造的幻象,越拆越密集,无穷无尽。

从前有一对白化病的大象,没有人见过它们。
光洁如白绢,催生雪盲。
它们见光风化,不留骨骸。


【二进制】之:《一天:他与陌生的防火墙》

闪电缠在窗框上的姿势极像深秋的爬山虎。

他想起那个工人的木槌在窗玻璃上轻轻敲打,
留下油画状痕迹:“很结实。”他继而惯例背诵:
密封胶条、玻璃、PU、吸间棉、木质板、钢板、石棉板、镀锌铁皮……
他只是想说,所有烟火状的声响都将沿着外侧行走,最终枯竭而死。
但他发出这些话音时也在窗外,像一个悬挂的幽灵:

“银白蜘蛛生于淬火的日光。人们像牙膏从胸腹中挤出凉气。
——这是末等的逃逸之法,有种仿生学的狡黠,
周围震动的分子被涂上镇静的香膏。”

高——中——低按钮依次进行演示:

低:地平线上涌出一堆堆黑色,很快湮没了街区与教堂尖顶。
一群螃蟹,一丛苏门答腊岛大花草,
或者一些曼森式视觉线条。
它们也有权利持砂轮走向他的躯体骨架,先磨去砂石,
再吃掉鳞茎和须根。
四面玻璃在燃烧,确切地说像四面铁网,疏密程度适合烤炙,
——它们死后像晾晒的布条挂在上面。

中:他收到一条短信——
“我在外面三天了。很奇怪你每天拉开帘子、目光跟随太阳运行曲线时,
却没有看到过。现在我变成一些玫瑰茄,晒干后可泡茶。”

高:月亮如巨大水母带着炬光升起——玻璃屏黑掉。
星辰开始珊瑚礁式的生长——玻璃屏黑掉。
鲨鱼的黑影从近处掠过带着他自己的面孔朝这边微笑——玻璃屏黑掉。
……这次没有再亮起来。

他在无声无光中呆了三十分钟。或三十小时。这感觉并不确切。
它将被写入他的自传。章节题目叫——“Finally Safe”。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电脑开着,整个屏幕的数学公式正在自动演算。
一排波浪带着变形的数字推开另一排。
任务显示器显示:没有任何程序正在运行。
安静如退场前一转身的微笑。

 

【二进制】之:《32位色隧道》

(广播:现在开始颜色测试,请大家回到自己的房间。)

“知道吗?这不是一家酒店,红丝绒沙发、枝形吊灯都不是真的。
这是一家精神病院。”(他双眼红如草莓,抓起餐车上那杯“深水炸弹”,
一饮而尽。)送到他房间的便签夹上夹着一小块方形布片:
紫色,剪裁整齐。

“色彩测试怎么会包含紫色结果?”
后院的蓝雾树在风暴里盛开,树杈上挂着天空上撕下的几抹血……
红色性格或蓝色性格?它们在中和,
就像这些瓷器,椭圆的花瓶和方形的中和成不规则的,
一边在光暗边缘挪动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笑面的大堂经理和乖戾的妇女中和成默不作声的住店客。

电梯里,最后出来的人和电梯侧壁粘在了一起
——就像拔丝马铃薯。她说:“救救我!”
但你知道救不了她,物体的轮廓正在无限制地打开,
就像颜色间的壁垒被依次破坏掉一样。

“目前这家无名的小公司称已经破解Photoshop不能制作32位色图片的局限,
这对于图像世界的色彩过渡至关重要:
世界由跳跃转化为渐变……”

维罗妮卡的瞳仁像彩虹湖:中间是祖母绿,往外是石榴红和酒石黄……
曾在那里溺水的人说,现在水清了,他甚至看到自己分离的灵魂。

窗户外的白油漆扇着湿润的鱼鳞光。
他们把整个帘子拉开用手指触摸:
“五星级的华贵与洁净,2023年重启棕榈与碧海蓝天……”
——这是海报上竖行印刷的宣传语。

这一年你们生于画中囚于画中。
比你们的前世鲜亮安详,但仍旧没有香味。


【二进制】之:《注册表》

走廊话音:……他是个志愿者,将自己捐赠给灵魂血型重组试验。

那棵燃烧的白木香树突然熄灭,黑色的羊群逡巡,
星斗下蔓延的凉气一窜三米。“跳闸了!”某个高功率的电器,
此时俨然熟透的黑柿,躲在寒夜频段中,
人们流入芥末黄的大地如一股静脉血……

手术室话音:——止血钳上绿色的是什么?光莹、多刺,
看起来像一只海胆,蜷缩且燃烧……
——我们成功了!我打赌他的血管剖面看起来就像玉矿脉。

一个房间的门口贴着“HKEY_LOCAL_MACHINE”。
不像锅炉房、CEO办公室、化妆间或档案室。
那个穿侍者服装的黑人溜进去过若干次,第一次门外站着一群护士,
他出来时她们换成了一群喝着咖啡的职员。
第二次——这里变成了地下车库。一按车钥匙,
此起彼伏的声潮从一百只猫眼中涌出……

杂音A:它的皱褶远远多于大脑皮层,上月一家芬兰科学杂志称,
人们必须通过一些口令调出它们,
否则它们隐藏如秘密回路……
杂音B:“那个头颅中有整个金雀花王朝的全景,就像一台投影仪。
为了重现那个世界的一鳞一爪,我们调试这尚未崩塌成灰的大脑,
唤醒带着脉络的土壤和落叶……”

在阁楼转角的地方,他拥吻了妻子和女儿。
他回到人群密集的波纹图案中间,
三二一……蜡烛吹灭,几秒前,他夜行的手从容输入
rononce –p。回车键。昨天他们在松糕般的海滩。去年他们策马驰骋。
若干年前他们一起玩着稀泥长大。

最后那一帧的光亮,无声无息,并没有土崩瓦解的响动,
但还是有人目睹了。
他们从窗户往里望,一台兀自亮着的电脑自行熄灭。


【二进制】之:《闪存恩怨》

区块1:幼年。阿加沙墓地上空,蝴蝶形锁孔涌出黑沙。
他正伸向鸟窝的手臂苍白如兽牙。
区块2:敌军无法靠近那座掩体。他们宁愿相信这个迷信:
三对生死恋人最后的栖留之处,羽纱状的飞蛾如诅咒涌起。
区块3:两个鬼坐在路边长椅上抽烟,烟灰增长一点,
他们的透明蓝色身体就消失一点……
区块4:他们用铁棒撞开了这一节车厢,发现藏匿内里的荒芜。
内外世界瞬间调换,现在它装满五光十色、燃烧而卷曲的糖块……
区块5:一辆卡车行驶在酒红尘埃中。大路漫无尽头,
卡车上的人挥舞着手,两种以上的语言在各自歌唱。

“黑色。红色。深蓝。草绿。灰黄——
死亡。爱情。时光。空间。孤独。这五个标签合适吧?”
“是的,这是那张闪存卡最初的状态。”
“那么,现在呢?”

区块1:“这些天鹅在湿润的黑沙中越冬并产卵,
它们长出一簇金色羽毛,似乎吸收了某种奇异的微量元素。”
区块3:长椅上依次长出雪。日光。薰衣草。落叶。雪。日光。薰衣草。青苔与蘑菇……
鬼拿着一个已不存在的地址去拜访他的朋友。
他……仍在路上。
区块4:他被骗了。他并非被关在车厢中而是木箱中,
他终于钻了出来……现在他的确在密闭的火车车厢中了。
区块5:卡车上的人回到各自的家园。他们像细小的支流彼此分开。
亲人们也终与他们分岔——在生命最后的路口。

“区块2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把左手举起来,越过食指残缺之处,
看到夕阳如酒中樱桃。


【二进制】之:《宏》

他庄重卸下皮手套——三十九年中的第七十四双。
钢琴键上方三英寸,掌心朝下。
灰尘里白瓷和黑玉站起来,踢掉缠裹的蛛网。灯光不断长出新蕾。
有解禁的船只和海怪在暗潮里,易碎的蓝堆成山峰。

他凝视手心的一点红:瓜子大小,如鸽血石。

走向大街。披灰蕾丝的石门敞开。
人们顺街道排列如杂色的基因序列。

(电话亭。穿黑色夹克的青年男子,面如烟草)
“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你找不到我,也别想有机会嘲笑……”
(他把手放在男子贴着玻璃门的背部)
“见鬼,我被什么电了一下!……丽贝卡,我不会听任这一切。
明天最早的一班火车……我要打掉他的门牙,我会让你知道……”

(服装店门口。提着几只购物纸袋的女人。)
在红绿灯后,她是等待枪声的白鸽。马路对面的男人,
双手插兜,他脸上带着的妒忌,像一只飞鸟投下的阴影。
(穿过时电话亭男子撞到了女人的胳臂……)
特写镜头:女人瞳孔中蓝色的碎片逐渐变成红色……
仿佛泼洒在大理石上的水滴重新聚合。
她走到他面前,(他以为她会低着头跟着他走,就像她一直扮演的隐忍的妻子)
把几个大袋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惊呆了)
她摊摊手,带着揶揄的笑容,转身大步走开。(金发飞扬风中。)

(天桥上。那个绀色大衣的人已经站立了很久。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但他并没有接。)
桥下,大街看起来就像苍白太阳下的冬日流冰。
温度在散失。他木然让手中的苹果落入了车流。
(女人走过时飘动的擦过他的肩膀。她依旧在笑。)
他打了个寒颤,把手伸向兜里。
“鲁斯特……我?我刚看了一场绝美的日出。
没错,他卷走了……会抓住他的。我们不能因此停下来——”

(他拿着手机从桥栏上下来,踩到一只流浪猫。)
这只黑猫一直沿着桥沿走过去,柔软的身体在桥栏的影子中,
逐渐燃烧起来,红黑色、紫色、纯蓝……
走到桥那头时它一身雪白皮毛。


【二进制】之:《远程协助》

他的日志。她的微博。他2的记事本。他3的涂鸦。
她2的邮件和Facebook。
——你像一阵气流从它们中间穿过,看到自己的各种别称:
精馏伏特加、意气、鬼使神差、“梦中的声音”、宿命……

她的街舞团他的跌宕起伏冒险罗曼史他2的黄昏祷告。
他3令人瞠目结舌的酒后之勇她2的服装设计她3的异乡奇遇。
他4的冲浪板他5的愿望清单她4抛向大海的手表……

他们背后留下一个细小的红色“+”,
你从那里进去过,穿起他们的肌骨、相貌和悲喜……
(猩红与钴蓝血脉搭接的瞬间迸发足够启动一辆车的火花)
你告别家乡撕掉通知书或鼓起勇气走向满脸傲慢的教练。
踏上西部旅途挽救一场分离或为你的又一个名字投一票。
阳光像一抹驯鹿血,出现在那些以黄金装饰的拐角。

“我饱满得像一尾打挺的鱼,并不是什么纸人儿。”
他3接受采访的时候那副表情在说,
“一切选择都是我的自我意志。”

他的骨头还没有冰晶一样碎掉。他血压平稳、容光焕发。
他完全忘掉曾将风车一样的躯体交到你手里……
那时你令世间的光和它们的白刃静止。

你又一次轻易地原谅了他们。


【二进制】之:《函数天使》

A面:那座山放在一张白纸上摆在面前,
冰淇淋的融化速度。太阳的金色甲虫从山谷中升起。
白纸被来自深处的灯光照成西瓜红。
B面:那个女人很快就会只剩残烬。她的翅膀冰花一样化掉。
当他走向她一步,灼烧和消融就瞬时停滞。
四野繁花巨大如破裂的星子。河流摇动,
他遥远的小木屋在田园上亮起来——一颗被神点亮的栗子。

A面:他知道积雪和暮光长着纤长的锯齿,
在那旋转的玲珑的山中,它们慢慢割去攀登者的勇气,
最后他缩小成一个斑点,被秃鹫翅膀的褐色覆盖。
可山顶写着他的名字,巧克力的,如同生日蛋糕上那样……
B面:她显然并未完全孵化,翅膀上的蛋清滴落。
旷野看起来是某种几何图形:方形,或许更像梯形。
紫薯色和苹果绿,那些格子,有的是土壤,有的是薄冰。
“踩到通向地狱的那一扇之前,停下来。”
一个声音说。

A面:他把那座山推开,别的山或者沙漠转到面前:
那是一个轮盘。当它们渐次消失,大地上赫然写着“零”——
罗马教皇曾宣称的“邪物”。
B面:他拉住往远处奔跑的她的袖子,那随时会破碎成灰色和白色水鸟的袖子。
她转过脸来——一张吸血鬼的苍白的脸。
他回头看:所有明亮的地方都已焦糊……

A面:他只顺路捡拾了一些桥梁和树林。
他沿着斜坡平滑向下,他在红光中躺下,他看到天幕上写着:
你的一生——sum函数。
B面:他蹲在河边,揉搓漂洗着倒影。
这只是又一个梦魇,他想。转过那座红色的山的时候,
它岩石上的银色字迹闪亮——average函数,此时在零线以下。


【二进制】之:《别担心,他们是可执行文件》

优钵罗花呈现孔雀蓝。逆位的婴儿出于水面,
鲸鱼鸣叫着喷析水雾搅散圆月……
“他已被在地球上顺利安装。用时37毫秒。信号满格。”
提前种植在他体内的广藿香和砂仁,
它们的幼年是细小的黑芝麻。湖畔有翩翩起舞的蛇类和猛兽。
一千个唱祝福歌的人组成巨大的旋转火环。

也许早三个月,或者晚一年,但他必将以预言中的姿势,
打开自己的名字。
那时“高塔”“女祭司”“战车”和“死神”组成凯尔特十字,
围绕“命运之轮”。落地的玉色花朵有柔嫩腕足,
海笋露出明珠,低到黑枫林上的月亮以触手轻拍万物……

“他落在堆积如山的数据文件中间,
和追随他的异父异母兄弟们,将它们命名为‘大厦’‘街道’
‘花园’和‘港口’……”一片榕树林如扩散的墨迹滴入人间之海,
白色水鸟是空心的珍珠,被海风托上高空。海蟹。小猎犬。
二十年后回头看这些,都是精确无瑕的演算。

“不要误认为他含有病毒,虽然他体现出甚至超越病毒的生命力。”
会有墓志铭证明他的声音和异香卸载完毕,
那时一堆散放的代码,和楼群长出类似的棱角。

 

【二进制】之:《我们中的C盘》

“那一天,关于她的记忆像紫藤,
从我的身上连根拔除,包括多年的疤痕、淤血和肿胀。
就像梦的黑色口袋被来收割的风悉数收走。
现在你们把她的照片放在我的面前,
但我并不能记起她的名字。尽管它曾是我的瓜拉那、毒药以及镇定剂。”

(“人的记忆磁场就像一台滚筒式洗衣机,
我们给你电,让它们旋转漂浮起来。”)

碎片1:
老人躺在石阶上,黑色袍子被一只渡鸦拉动飞起,
最终成为它的一群同类。“现在我们剪掉即将盛开的血腥,
一如掐掉玫瑰花蕾。”她手中有银器,
像位置错误的月亮倒影——跟随而至的潮汐将洗刷夜云。

“就在蝴蝶一振翅间,她丝绒般燃烧起来,
带着轻型金属的光焰,我们留下手印和一群青鱼……”

碎片2:
爆破的柜门涌出一股芥末色。“小心!”
它们中一些是蜜蜂,蛰痛你并耗尽自己;有的是乌贼,掩人耳目然后遁逃……
而这一只是恶犬,咬住她。她的手正变成土绿。
“须剜除那毒。”于她手腕处取出鲜血三百毫升,那和剪断一截太长的袖子没什么区别。

报复的快感。柜中的钻石抛向荒野。
它们长出的星辰将会覆盖疮痍,暗红的花纹,
比蜘蛛的深一些。

(那些罪行的名称蜿蜒在桌上的阳光里进行有丝分裂……)

碎片3:她在燃烧的马厩边涂唇膏,为了是以它的猩红,
令火焰和其它红色臣服。
碎片4:你说爱她时她没有听见,你说恨她时她笑了。
她的耳朵是一种偶尔飞回的水鸟。
碎片5:她说她要清除一切,剪碎ID卡,擦去编码和容貌。碎纸机一直响……
那一夜你睡下,关于她的记忆漂起如水中花朵,肥皂泡在平复。

“所有的光芒和黑色都藏在她身上,
她冰冷的肋骨才是它们的蜂巢。
你们在我这里枉费心机……抓住她,你们得到你们要的答案,
我得到我的。”


【二进制】之:《共享文件》

白狼如莲。静默。                                   “绞索只是耽于幻象的头颅的秋千而已。”
最后的云母色光线。瘟疫的黑色潮水覆盖大地之前,      白色裙裾滑翔,云水以翼龙形状聚集,
烟岚变得滚烫灼伤足爪。                              现在她喉头发出的长啸如一匹黑烟。
“我不能说出预言。我只是离去。”                    枣红马挣脱缰绳跃入夕日,河水劈开。
踩着高山盘根错节的脊椎,但它未曾醒来。             “女巫不见了!”古老木头发出嘶哑的嘲笑。


(他们挖遍整座山。匕首和铁锹上结硕大的盐粒。
“看起来就像冰雕外壳下的一群魔鬼。”
那里只有焦炭色的岩石,他们的吠犬汇成一股水流冲开落叶。
逆风中,他们蓦然回首。)

 

燃烧的石榴汁流淌在村落。麦田崩塌时如狐狸滑入深渊。    他们的衬衫为什么变成枭鸟?撕扯他们的胸膛,带着他们枯槁的腿飞起来?
斑竹似的骨头,长紫色苔藓的骨头,                      现在磁石、冷泉和竹竿都无法使他们停下来了。
一丛叫做“病毒”的醋栗在它们上方灼烧,                “她逃亡在地,而他们长上云霄脱离泥土。”
“香草填满的枕头,也不能拯救空心骨架于在白昼被绊倒。”所谓尘世眷恋成为遗弃的莲藕……

 

(——所谓着魔,不过是一颗桃核落在因果之田中。
书中记载:“那个地名从地方志上消失,
像一片蒸发的海。后来却多次落入人们的传说:
在悬疑中,在反复的毁灭里,在被成片砍下的幻影深处……”

 

那勇士蹲下来,给白狼挂上珍珠项链。                    她在有水源或晚霞的地方停顿。
它来自都铎王朝,柔光幽婉。                            “她存在于自恋型人格的他脑中,是一个加强版、兼有恐惧和魅惑的、异性的自己。”
星河倒流。冰雪回到水,光芒回到苍穹。                  她越来越远时她留下的灾难越来越重。


(勇士走进镜子挽起她。他们踏上一艘船或者什么,
亮晃晃像一片修长的碎玻璃。
从后面看起来,他揽着一束光,从云端落下来的,向水面走去。)

主    办: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组委会
编辑出版:《诗托邦》编辑部
出版日期:2014年8月23日
网刊主页:http://shige.artsbj.com/stb_003/

编委会主任:杨佴旻 杨炼
编   委:Adonis  W N Herbert  Bas Kwatman
         Ilma Rakusa  Arthur Sze  姜涛  
         秦晓宇  唐晓渡 西川  杨佴旻  杨炼
         杨小滨  于坚  臧棣  翟永明(按音序)
主   编:杨炼
副 主编:秦晓宇

栏目及主持人:
首发:秦晓宇 陈家坪 温经天
高地:草树 廖慧 孙慧峰 阿翔 雅克
新锐:周瑟瑟 七夜 湖北青蛙 西衙口 钥匙链

长诗:蝼冢 上官南华 阎逸
女书:周瓒 钟硕 李成恩 窦凤晓 小布头
实验:杨小滨 廖慧 楚雨

互译:杨炼 殷晓媛
评论:草树 张光昕 王东东 格式 牛耕
诗话:蟋蟀 钢克

校场:冲动的钻石 炎子
动态:项雷

责任编辑:项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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