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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诗集奖入围)

西衙口

1、河流
       
在亚洲,有站着流淌的河流。
他脚下这开裂的胶泥,
远比两岸那卷曲的钢铁实在。
没有巫术,就不能叫他重新躺下。

有放弃回程的旅行,
有永不谋面的会见,
有没有内容的希望,
我能否把你放入眼睛,而不用哭出来。

 

2、大平原

我在一棵豌豆中安享天年,
夏日辽阔澄明一片。
轻贱者身在草莽,
天空中熠耀的总是少数。
蛙鸣如雨,
流水绕道过来看我。
为了和我站在一起,
黄河进入一株燕麦。

 

3、小蚂蚁

在深厚的华北平原上,
缺少一个洞穴,他坚持认为。

从大别山下来,他收割每一棵麦子,
到泰山还没有灰心,到燕山还没有灰心。

洞穴会长腿么?

那麦茬里的玉米已经长出了甲丫,青青的,
像一株株淮河。

 

4、油菜花

能辜负的事物,都值得一再辜负,
我有充耳不闻的天赋。
这么多小女子,齐声唤我,
我的幸福六条腿,翅膀透明。
一朵花就是一座天堂,
不懂得挥霍的人就不知道阳光有多碎。

 

5、濮城镇

旷野的桑叶,
比天空完整。
一颗水星千里迢迢,
飞来看我。
黄河打手一指,
她又回到了天上。


6、蝴蝶

我以为天空不会碎,
我以为碎片会很大,
我以为琐屑不能飞,
我以为飞走的还能回来。


7、狐狸

颜色,芳香,喘息。
离开大山,
我出脚踩了深浅。
平楚是,

开阔的智慧,尖锐的仇恨,
一条小路长出了第二茬耳朵。
想起和解,
我穿了一件最小的衣裳。


8、爱人

松果并不为山风坠落
也不为鹧鸪
你是光
我不能把你做的更亮
但我有足够的阴影
加重你的细节
象老者相信他最后一颗牙齿
我如此坚定
有天你一时慌乱
抓起衣服盖在身上


9、乌龙茶

远去的披肩,是江天永远的蓝。
出与藏,淡与浓,分与合,变与守
大山杀了青,又杀飘渺。
选择是必要的,错的是结果。
是掩饰就不是掩饰的东西。


10、一个人占山为王

先把最难对付的两种放上悬崖:
让仇人一说话就听见心跳,
让朋友一沉默就感到危险。
管什么枪托,父母。
我剜开岩石,种植春光,
在白云的后宫里,青着眼,看她们出墙。


11、芦苇

没有根须,也能站立,
没有泥土也能站立。

那一河沙沙的声音,
就是芦苇不能容忍的幸福。

有一刻我看见揪紧肌肤的荻花,
他用结实的苇膜,在风中站了一会儿。


12、冷

被薜荔兮带女罗,
她赶着风像赶着她的羊群。
她把熊从熊皮中惊出来。
赶走水,她让天下的河床夜不成寐。
她捏青了萝卜,
搓圆了土豆,
把生姜吓得不像样子。
赶过了头,
她从身后抽打自己。
像海螺,
她把自己撵出了内衣。


13、过年

大年三十,
一个电话也没有,
我又躲过了一年的债务。

妻子要带女儿,
归省守岁。

孤独是这么密集的爆竹,
送走他们,我既无外债也无内债。
盛大而短暂的,就是庆典。


14、五月

草莓学习樱桃的圆。
二姐来了,阵雨学不像。
欢乐只在目前,
感激却学成了永远。


15、拾

空里流霜不觉飞。
噗嗒嗒掉下来的是椿骨儿。
不小心招着哪棵,
够你拣一阵儿。

有时候就能碰上父亲。
夹着铁锹,肩着撮箕,
一声不响地从雪林中走过,
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汽。

父亲从农场回到人间,
人间是什么就不是一双手。


16、秋阳

孙子扛着他的腿满院子乱跑。
腰疼了一晚上。
一个没退的老人,
坐在门口晒腿。

麻雀泼了一盆凉水。


17、恶毒

蜘蛛一口,咬出了山谷的寂静,
再一口咬出了阳光的纯洁,
第三口,他咬出了庞杂的信念。
其实,就是一口,
三件事是一悬细细的白丝。
他存心用玄乎,跟世界作对。


18、影子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反曰影子。
可是我们没有影子。
我把自己举在烛火上,
一头蠢东西就要破壳。没有影子。

光没有影子,
没影儿的事儿没有影子。
天上,
一头猪用后腿在飞。


19、桃花寨

争执的是我,
乘机招安的也是我。
天下汹汹,
幕府眼瞅大乱。
小小的黑社会,
桃花开得不讲规矩。


20、走神儿

一大早就不三不四地吹着。
对面的楼房,
在红地毯上,走上走下。

人生如寄,山东山西。
我在屋里闷坐,
走到对面,当了一会儿新郎。


21、一年四季太多了

忧伤的人只过冬天,
让他们雪埋痛苦吧。

性欲旺盛的人给他夏天,
让他们在每一颗汗珠里尖叫。

把春天留给老人,
他们不能再老了。

谁能跟孩子们争夺秋天呢,
哈,这些甜蜜的虫牙。

送出了四季,
让我一个人到外头走走。


22、迟到

在我的葬礼上,我是唯一迟到的人,
在念完声明以后我再就位。

在烧完以后我再就位,
我值得再烧一遍。

在埋完土以后我再就位,
我需要一个向下凹的坟头。

我需要一条战线。不体罚,
我们熬鹰,游街,辩论,学狗叫,戴帽子。

一个败北的人,他有资格原谅自己,
但我们不能原谅历史。

让我迟到一会儿,让你们的爱提前,
让我们原地踏步,让我们做广播体操。


23、风的秘密

永远不能和解。
蝙蝠的天赋,

她用最细的爪子,
把你挂在房檐下。

如果你不晃,
世界绝对不会晃。


24、顿悟

越过了一个冬季,
房檐上的鮰鱼,忽然有了新的波澜。
原来大海,
也是可以挂起来的。


25、妥协

猪肉在架子上坐不住,
一脚跳下来,
分开人群朝外走。
想起另外一块还没有解放,
他又掉过头来,
重新回到钩上。


26、逻辑

大兔子出生,二兔子奶,
三兔子偷人,四兔子逮,
五兔子出河工,六兔子骑大马,
七兔子杀兔子,八兔子吃兔子,
九兔子买棺材,十兔子哭皇天。
兔爷问你哭球哩,十兔子说,
坝坏水崩天下裂,五兔子再也回不来。


27、山水

不可能是男子,
同时又是女子。
一条船里我不可能同时是
两个人。

是草本也是木本,
在山里也在雾里。
我是一首渔歌,
正在归位。


28、敕勒川

再次见到阏氏的时候,
她已经叫桃花了。
青石安静。
过两天就是三月了,她幽幽地说。
我说,你看风从来没有吹低什么。
我想抓她的手,
一伸胳膊摸到了铜槊。
我急忙起身向山下找,
果园的人问,你找哪枝?


29、家

黄河静穆,平原涣散。
狐狸,鹰,
苇蓼四塞的白杨林,
路断人稀。

谁听见鸟鸣谁就是鸟鸣的家。


30、奢侈

早晨的窗外,鸟鸣如雨。
尖细的是阳光,
低沉的是阴翳。
我犹豫了一会儿,
却用了一床被子,一根火柴,一根香烟。


31、早晨

说来的人一直没有打门 ,
大街还不是大街 ,
大街还在被子里空着 。

晨风由枯枝扎成,
乌鸦在天空里剪纸,
呢喃没有性别。

拖拉机响了,狗叫,
炸油条的,揪人,
甩皮鞭的女孩儿也甩辫子。

太阳,草地。太阳出门不提垃圾。
“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和那游离、消失又重返的柔光”。


32、关羽

到河北去。
死亡紧追不放,
像丞相,
像嫂子,
像酒酿,
像金子,
像蹄铁,
像朝廷。
过五关斩六将,
到河北去。

供奉的馒头要够大,
要头遍面。


33、武松

棒子总有被丢弃的时候。
跟着武松上得山来,我也有些醉了。
嫂子从树后窜出来,武松惊得象个拳头。
鸟有羽,兽有毛,黄瓜茄子赤条条,
嫂子不穿九分裤,嫂子的屁股摸不得。
武松的愤怒二百斤。
乱棍打死我吧,汉子。嫂子哭了起来。
那夜,冷,没雨。
(我断的时候到了,你知道,武松一棒劈着了老树虬枝。)
嫂子的绝望,只剩下了胸脯。
武松散了头发,把自己的顶骨抠出来挂在胸前,
武松坚持不做哥哥。


34、林冲

燃烧的水。
想杀人的时候雪就落了下来。
“大风雪用最短的时间走遍了天下的路”。
落雪不冷。
麦盖三床被。
多漂亮的江山,怎么也值得一副脚镣。


35、丑牛

吃了饭牛说该犁地了,
——你长肉吧。
喝罢茶牛说该套车了,
——你长肉吧。
抽完烟牛说该拉磨了,
——你长肉吧。
有一天这根筋不再歉疚,
它有了长肉的心就象有了杀心。


36、亥猪
 
关于世界的性别,
我已经有了很胖的结论。
没有蚯蚓和飞鸟的思想,
我依然在泥地里打滚。
斗争过别人,
也被别人斗争。
不把卑微的生活过完,
我就不配谈论屈辱。


37、涝河滩

船是伦理,
水是道德。

青蛙用叫声,
交换月光。
有时候就用稻田。
给荷塘,和几千亩苇蓼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上天有浩淼的善心,
洪水带来的灾难,洪水也能带走。


38、写生

林暗石白的山道,一只水罐的腰肢
怎么扭也扭不断的山道。
可是,没有一个敛衣提水的女人。

瀑布一样的寂静,一声乌鸦,
聒噪三千里而来,碎在巉谷。
可是,没有一声有黑又亮的乌鸦。

高大与细微纠结不清,一座山
有如一个老人,正不知道自己哪里软弱,
写画者写到寂寞,总是苔藓太碎,茅叶太尖。


39、孔子

整个中原都是他的怀仁堂,
他腾出两只手放低身体。
其时,黄河近水的桑叶都是他的粉丝,
他说,诗歌不要粉丝。
匡人迎头大喝。世风柔软,
大梁城是最好的骨头。
他拍着漂亮的驷乘高轩说,
优哉游哉,丧家犬好啊。
而先生从来没有马车。


40、搁浅的心

她用眉梢假装一张脸,
她用305个花瓣模仿一朵桃花,
她经典,
她有蒹葭,和水中央的幻术。

她是我删定的,
她一个字也不跑。


41、屈原

有江河的自由
而没有崖岸的自由
有山鬼的自由,
而没有国家的自由。
士的自由是操吴戈兮披犀甲,
民的自由是炊烟,草木清楚。
臣不是渔夫,
臣的自由是跳水,外加一块石头。

主    办: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组委会
编辑出版:《诗托邦》编辑部
出版日期:2014年8月23日
网刊主页:http://shige.artsbj.com/stb_003/

编委会主任:杨佴旻 杨炼
编   委:Adonis  W N Herbert  Bas Kwa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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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 主编:秦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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