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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示(节选)(诗集奖入围)

油画男子

第一辑:人间

 

把你如水的肌肤虚无吧,把你从行云万里里制造。
自由的故乡之歌是天才挺拔的矛戟。
谁的灵魂没有尘埃?谁还没有倒在神的血泊下?
内心闪烁如光明岁月。
你所陌生的就是你的苦难和前夕。
你驯服的野马又被存在的哲学改变。
更沉重的是——
“我不能说出我的永远。”
你的极限就是我的暴君不再爱这个世界。
这被抒情的星辰。
这被黑暗了的族谱。
这被舞蹈着的人类大梦。
谁的颤唱也不能唤醒这日渐流出体外的光。
静待是一种伤害,无声了的西风。
彼岸是幻觉中的毒。
你美丽未开的花朵。
悲剧是悲剧的一切。
你是生者也是死者的一切。
把你的勇敢你的沉醉都带到春天吧。
把祈祷放在今夜,萤火少女的手中。
你的凤凰是乌有的,金色的,忧郁的,恩赐的。
你不信仰任何主义,你相信任何一只白鸟。
找到那个爱提问的孩子送他青莲。
慈兽化为我们正在鸣鼓的大地和正在怀疑的命运。

 

安息之罪
        ——除了罪恶我们没有留下什么

【片段】

密封在瓶中的血。
脖颈背后太阳轮的纹身。
紧握在手——
深切入肉的刀片。
狠狠摁在台阶上的烟蒂。
一双藏在背后的眼睛。
巨大的噪音。
闪光的相机留下一张脸。

【记忆虚空】

从没有过如此的安静。
静到我已经不存在了。
很冰冷的声音:
木鸽子——
木鸽子——
可怜又恶心的蛆虫。
盯着天花板上一圈圈的。
黑暗年轮。
让我相信我就是卵生。
从没有一个宇宙胆敢声称。
是我们的记忆。

【一尾鱼】

野花和一尾鱼。
蝴蝶和你的上帝。
我的窗帘被风摆着。
你在今夜。
唱了好多的歌。
比吻我的骨灰还伤心。

【黑白电影】

穿旗袍的女人。
站在街灯下。
天上没有星星。
些许的烟草味。
我真想走出电影院。
与她共进晚餐。

【城市】

城市总是在霓虹灯里才真实。
就像在沙漠里我们需要水。
在白天的时候。
我路过教堂但并没有驻下脚步。
骑自行车的人从身旁擦过。
小提琴就响起了。
银杏叶在人行道上堆着。
我们在地球上卑微并且珍贵。

【光】

是最阴暗的情绪。
是最轻的羽毛。
是我们说出了再见。
却没有舍得。
离开这梦里的一切。
是你满身是血。
是我咯咯大笑。
是不可辩白的弑父之心。

【向下】

我的祈祷是真的。
甚至你的活着我的死亡都是真的。
我的灵魂向下。
我是你的苔藓植物。
你新鲜的革命时间。
你敲响我的房门让我变成陌生人。

【胃中之夜】

这都是在夜晚才会发生的。
你们厌倦了人世间的自己。
不再芬芳。
你们耻辱于——
每一个胃都是一个污点。
你们不愿意。
花时间去等一个老人返回童年。
你们却籍由法则。
试图找寻自己虚无的存在感。

【听故事的人】

听故事的人,请到此为止吧。
你没有看到墨绿的春天。
你没有速度没有止痛药。
你没有爱情。
请到此为止吧。
和安静平凡的鸟停在我的棺椁上。

【还原】

相机里的脸。
在今夜。
在旗袍下,在玻璃瓶中。
在吃进胃里的鱼。
在倒退的时间。
在颠簸温暖的骨灰。
这张脸是今夜的忏悔。
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波浪。
藏有野兽之心的另一个宇宙。

 

你在写信的时候
黄昏正被悄然移开
人类正在路上
或者墓地里竖起尖牙
这并不悲观
并不是命运里该知晓的事情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
你说哥哥啊哥哥
没有人爱的树林我也挺喜欢
没有人看的电影你陪我看吧

 

小夜曲

我想起的人很多
这个时候
我成了远方的一扇窗
你走来
站在窗台下
像一丛小灌木
天上的星星摇啊摇
在地上的影子静悄悄

 

小夜曲

有雾的夜晚
就没有人知道
我是你的月亮了
你穿上布裙子
喃喃自语
我能感到幸福的花瓣
在你的黑眼睛里
有着美丽的香气

 

小夜曲

世界真的好大
我已经很久
都没有你的消息了
可爱的春天
过了一个又一个
你安心地睡着
我从没有去过
一个叫泪水的地方

 

小夜曲

跟你道晚安是不合适的
送你玫瑰花是不合适的
想不停吻你的心思
总是让我愉快又悲哀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
我还是要说完那些往事
爱上你我就变成了一粒
最绝望的尘埃

 


     ——梦观舞,声无生。

他们是天生的舞者。
屈服于自然的力量和原始的情欲。
暗月沉埋,利刃无光。
他们崇拜黑暗之神。
那不死的传说,那乌压压的鸟群。
他们崇拜光明之神。
如水留在腰窝。
如珠玉在绸缎上一咏三叹。
影子偏移,光不能表达。
想吞噬想挣脱想释放。
他们抱作一团如火焰将熄。
灰烬的气味在周围蔓延。
他们是无数个绝望的组合。
无数个美的结局,无数个我们。
一个舞者暴起。
意外地让我想起铁塔上的死者。
他坚硬的贝壳被风吹响。
仿佛那悲伤的脸就是世界的尽头。
他们把双手举过头顶静立不动。
期望降落的只是真实的声音。
哑言背后的秘密。
谁是众蛇之上的赤子?
谁又能在生的时间里得到宽恕呢?
光从每一个舞者的背上划过。
我们看到的他们不可知。
我们的存在只是他们舞台的延展。
我们是天生的欺世者。
心中的毒愈发的可怕了。
他们用古怪的不同的姿势俯身。
让我们闭上眼睛就看到了。
刺目的阳光穿过窗棂。
照在袍子上的油渍。
爬到桌子上的蚂蚁。
安静缓慢的音乐下无差别的杀害。
这苦难的悲悯。
为什么没有人回答?
我已经站在舞者们中间。
欲望深远又澎湃到让我迷失。
他们在我身上游走扎根。
痛啊,我的黑白之神。
我还是那清泉还是那颤动的火苗。
在神话里正爱着一个不可以爱的人。

 

与魔者说

你这混世的大魔王
用抒情咬白龙
你这淘金者,你这地狱的鹦鹉
内藏不完整的骨骼
有记忆的蛆虫和高墙上的早晨
你这无情的海上归来者
在山谷定居
你这比我更痛苦的人比我更荣光
眼睛太深了美丽的喇叭
没有鸟愿意来啄食
你这毫无意义的善良
没有用过的绞索
你终于因为愤怒而相信死亡

 

在人间

我们出演的喜剧都是悲伤的
我们游戏我们说谎
我们在风中沉静得可怕
我们谁也不会料到后来的故事
我们怀旧并被很多人遗忘
我们爱过的人都已老了
我们爱过的风景正被别人爱着吧

 

这里

胆小鬼们说,雨停得正是时候

在这荆棘的围墙里
小丑们衣着干净
正在出演一幕哑剧
天黑着
每个人手里
都有一面没有镜面的镜子

胆小鬼们说,看不到光也是好的

 

所有即将到来的日子
都有你的一份
你在我美丽的愿望里
含着珍珠和诗歌
你是指露水和我的北风
你是前朝
穿越而来的意中人
不顾时空选择相信我
从尘埃到尘埃甘为瞬间的生活

在我们都知道的
终将飞散的结局到来之前
我愿意付出
那颗久已黯灭的心
为我们的天空再亮一次

 

男人

忠于一条要沉没的捕鲸船是没有必要的
男人要忠于火焰和稻谷
忠于他的妻儿和老妈妈
立在这条血迹斑斑的沉船上
没有一个所谓的正常人值得我们尊敬
男人要勇于用自己的良知去战斗
为后来的人把希望留下

 

大工业时代的迷幻剂

冰冷的乳房是冰冷的坏人
这样的理解并不足以证明世界是假的
足够多的沉幻
让鱼儿们都爬上田野
红润的果子响着金属的噪音
什么青春如此鲜艳
什么美的危险什么了不起的悲伤
让我如此爱你
就算阴天也吓不到心里的风景
森林里无尽的鸟鸣
没有移动的天空颜色单纯
不要关上窗子
不要敲起那面鼓
足够多的雷暴才能惊醒我
钢铁和蒸汽机、钻石和你的原型
什么了不起的悲伤让我如此爱你
在冰冷乌黑的时代做一个受诅咒的人

 

今生六道录

你所能逃避的都是幻象,极乐是不真实的。
无论蝼蚁,无论富贵。
此生的真情,此生的孽业,都在那里。
我若为地狱,因你而轮回。
是为善因,是为恶果,可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痛?
纵然六道有别,天道也有沦落。
我追求爱恨的执念却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化作虚妄也阻止不了的晨光在闪耀。
我愿为人,我愿为鬼。
在一粒微尘中,在诸多的神佛下。
见证不能与你厮守的时间已经不再是时间。
今世即是永世,你是我的罪恶也是我的光荣。
我在人道,我在六道。我在爱你。

 

长诗天鹅之书

之一:人面之书

冒险,冒险,这绝对是冒险。人面之人在翱翔,在啄食后人,在戕害太阳和少女。
巫师很害怕,政客很害怕,诗人很害怕,他们窃窃私语,痛恨这个秩序的异教徒。
这个不肯忏悔的人在重复自己,重复定义,重复痕迹,重复一切幻觉和一切色彩。
在宣扬飞行的理论,在颂说不祥的死婴,在贪求更多的毒药,让既定的时间失传。
他的辩说像邪恶一样饥渴,他带有蜜糖的舌头是充斥谎言的秘籍,是危险的中心。
我们信赖的神为我们作证,我们活着是多么巨大的光荣,救救他粉碎他的企图吧。
人面之人有着岩石般寂寞之躯。他痛心俯瞰这奔腾不息的江流,战火蔓延的民间。
这狂热的靡靡众人,这暴风中的海上灯塔,这荒诞坚硬的囚笼在白昼下熠熠生辉。
你们怎样存在和消失都可以,他们不在乎。在危崖上的梦境背后有着可耻的凶手。
你们知道,你们不知道。你们围起来,你们又散开。你们欢呼你们无辜以示善良。
这里的树木已然枯朽,不能用作我的棺木,这里的井水不能作为我悲伤时的泪水。
这里的勇士不守护道义,不用刀斧砍杀恶兽。这里的欲望都被匠人们精雕成虫卵。
是否我们纹丝不动,就创造了一个静止的世界?就值得赞美。我不需要两个美丽。
他潮水般的嚎叫如此有力,他在万灵的巅峰。在魂魄的间隙大唱古奥的幽幽之歌。
他的阴影从天而落,他许的愿望在追赶远去的鸟群,他在和平的钟声里放声大哭。
生者为大,苍苍如梦。巫师们已经准备好了仪式,政客们正在计算新的世界秩序。
诗人们无法把真知进行到底。人面之人是他们共同的猎物,无可阻挡的情欲召唤。
虔诚于悬念所以心生畏惧,世俗的善举可以滔天,墙上的龙出没在你每日的镜中。
多少美人没有花冠,多少历史都是虚无的夜晚。把人面之人苦苦寻找并恨之入骨。
他不会透露流浪的荒远,不会在异域把今生说完。恪守各自的信条忠于神秘鼓点。
杀戮的戾气遮天蔽地,却不曾妨碍纯洁以千年的贵族。高贵的血统如高贵的风暴。
阻碍火焰本身的水是最好的祭品。这些岁月的巫师把自己献上也不足以获得谅解。
这些狡诈的蛇在诗人们的刀刃上血肉模糊。这些轮回中的政客,这些被埋下的冰。
他想把所有的迷途都归零,他想拆开所有的墙壁,他想写信给每一个他爱过的人。
他想远走他乡光明入梦。人面之人从山河飞到谷仓,从滚滚红日到金灿灿的圣地。
把每一个想法都养成一场灾难。你们都看呀,这人间的大不敬,这白花上的幽灵。
是什么让你如此不顾身份,是什么让你忘记宗族。是多么大的悲愤让你嗜血成性。
世界必定为你吃惊,世界必定成为你喜爱的世界。你是自己的宗教,自己的泡沫。
让谎言回到你们的腹中,让瞎子找回他金属的一生。把你握有时光之美的手松开。
这值得一试的冒险,这可以与神为敌的荣耀,这传说温柔且残暴无双的人面之人。

之二:乌有之书

第一个梦。我的马儿太累了,我的剑还没有出鞘。我在很多个雨夜出现在凤凰楼。
王府宅院里灯火朦胧,你坐在青纱幔布的孤亭内,香烟缭缦,玉指和风琴音微动。
想说的心事太多,不觉已流下泪来。红尘一世不过泪一滴,于是我不想再杀人了。
第二个梦。我还是最听话的孩子,害怕阴天的下午,假期结束和铅笔削得不好看。
像青蛙的机器人对我说,你长大了就可以戴这顶漂亮礼帽,就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天空闪出五彩的光线,人们纷纷返老还童,没有人会犹豫会不去爱自己所爱的人。
第三个梦。你们去了哪里,只留下我站在迷宫的深处。野玫瑰刺破魔法的黑月亮。
藤蔓恶魔般疾速向我身上爬去,停在肩膀上的七星瓢虫,它为我指引出逃生的路。
外面的世界末日已近,黑暗吞噬了文明。母亲立在余烬中紧握住即将燃灭的烛火。
第四个梦。我复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部电影都推翻。怎么能如此窝囊地死去。
甚至不是在情人的床上,甚至不是被流弹击中,甚至不是被外星人或者怪兽劫走。
怎么能是如此潦草的死法,怎么能不看一眼富士山的樱花就倒在还未启程的路上。
第五个梦。落草为寇并不好过,官兵四处追捕,与狼同弃在荒野同一颗厌倦的心。
少女盯着布告上的画像,一眼就认出了箭在胸膛上开花。青铜镜沉默,水底有鬼。
你挽了发髻叫断了魂。老城楼上的老乌鸦,还不乖乖闭上眼睛吃着梅子借酒发疯。
第六个梦。回到过去说起来是多么让人感触。乌云压不住,一个喷嚏用了慢镜头。
一切都糟糕透了,唯独你还是那么动人。似曾相识,我很久前对你这样深情说过。
我们这就逃跑吧,趁看守在打鼾。抓住我,抓住我,有月光从铁窗外照进来了呦。
第七个梦。这么热闹的场景是少见的,认识的和不认的人都在跳舞在唱歌在喝酒。
一个老头独坐,抽着烟卷,书翻了几页就搁在地上。两个可爱的戴着面纱的女人。
把我的胳膊都咬疼了,敌人杀过来了我们也不能忘记做爱。这跟时间和懒惰有关。
第八个梦。是预言也好,是玩笑也好。我都签上了名字。游戏是要回到游戏里的。
荒唐至上的原则不正是这个时代的写照。抑或是荒唐至上只是他们阴谋的一部分。
哦,我这穿着时尚的神也有丧失法力的时候,一下子就回到了万人考场不知所措。
第九个梦。黄袍加身也做了长城下的劳工。细小的屋宇细小的星,不知怎样起梦。
恍惚到了民国我围起了围巾,站在讲台上。学生们于花名册签到后都战死在沙场。
我的心脏病就是这时候才有的。阳光细小又回到了细小的屋宇,野花开在木阶上。
第十个梦。第一个梦里的后半段并不美。渡头边的篷船在残阳余晖下愈显得孤单。
你没有鼓起勇气随我浪迹天涯。江心的波圈圈晕开,我穿旧衣衫又走了很多地方。
想来再见是梦里最无奈。在这乱世,我们终将要面对,一次比永远还长久的别离。

之三:蜉蝣之书

雪地上有我的脚印。欣赏我喜欢或者讨厌的人踏在上面而他们不知道就暗暗高兴。
这不能改变什么,不会因此世间就少了一个好女人。更不会让我的白发变得更白。
明朝还会是在四百年前,我还是做不了掌门,还是会跟师傅把武功学得一塌糊涂。
我是从不想什么武林霸业的,最好还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让我爱得死去活来。
泡一杯热茶熏着眼睛,蒸汽火车就朝我跑来,这里不是老上海,没有精致的旗袍。
这里也不是江南,没有白墙黑瓦,没有水墨茅舍。蒸汽火车里坐着很多奇怪的人。
例如我想起阮玲玉,她就会靠窗坐着,贴着玻璃,光影在她不露表情的脸上交叠。
纸风车在过道上由远及近,迎面旋转。到我面前停了下来,火车一下子进了隧道。
你们突然哈哈大笑,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看你们,像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的骗局。
蓝色的线穿过针眼,我把手扎进了太阳里面。尸体在花丛中被温暖的阳光覆盖着。
黄色的小花是她生前种种绝望的想法。男人们都忙于工作没有赶来看她最后一面。
她的年轻在死后变得如此微不足道。城市依旧迷离,咖啡依旧有着她熟悉的味道。
你们放缓了交谈的频率,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发着时间。这气氛莫名使人焦躁起来。
我想是时候在屋子里哭了,是时候拿出手指贴着嘴唇说,嘘——是时候是时候了。
是时候重新发现爱情。重新把你定义为天鹅,或者一支在我们悲伤时才响起的枪。
是时候虚构一部小说,而小说不应该这样去写,那还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迷幻森林。
夏日舞会才是仙女们的最爱,可以吹蒲公英,提着裙裾在没有鱼儿的小溪里乱跑。
薄薄的一层金沙被踩出印迹随即又被流水还原。树叶间的微风晃动着午后的安宁。
我们在少不更事的年纪里,唯一想带走的爱情也被留下。时间和人性会解释一切。
战争和贪婪会摧毁一切,吉普车压着泥泞的小路,树荫底下是些可爱有毒的蘑菇。
我睁开眼睛,茶早已凉透了,屋子里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你们已经停止了交谈。
各自以舒服的姿势坐着翻报纸,世界的假象都被一一记录。我们竟无处可以藏身。
已近正午,流浪的猫跳到花坛上,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坏掉了几天也没有人来修理。
一个推销电话我耐住性子听了一会,然后礼貌地挂掉。无端想到北方山上来的鹰。
如果我能飞,当会是另一番情景。我会有十个女儿,分别嫁给十个以诗为家的人。
我会给十个正在听音乐的无赖十个恶作剧,我会多么随意地就把梨花爱成了桃花。
多么随意的细节都被忽略,千真万确,我会是摔下来的鸽子变成你最黑心的老板。
你抽着烟翻着白眼,叹一口气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你一定是恋爱中的莎士比亚。
你一定掩盖了关键的证据。你把宇宙里的金子都做成了房子,你说哎呀我的上帝。
这个屋子始终里没有坏人。在同一个木工的手里,我们都是同一个无情无趣的人。

 

你总是在更远的地方

在冒险开始之前
在鱼的世界被猎人冰封
在我骑马
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海岸

羽毛和黑夜之歌
孤岛和彩色的小蜗牛
在没有史书和秘密的部落
我数得清那些星辰
我的酒壶空了装满清水
在尘世和月亮宝箱里
在迷人的梦中你永远年轻

被吻过的诸神美丽
被武士和他们妻子祈祷的
诸神美丽
在鹿群和铁匠的锻造下
在奇迹的火焰跳上我的嘴唇
在湖泊和山谷牧场
递给我向日葵的陌路信使

在我于东方称王
在树木上挂满丝绸和陶罐
在美人的凉薄一生
侧身吹响花瓣
在我从未去过的更远的地方

 

岛上的星辰一颗颗黯灭
永夜继续 船搁浅在海岸
噪音和情欲
让狂热的鱼群修炼成人
于是自由的头颅太多
于是上帝耻于收下它们
暴风之夜爬上灯塔的孩子
把海螺砸在礁石上
北斗星这只蓝色的风筝
再也指不出方向
“看不到尽头他会死的”
(色彩在黑暗中又有什么意义?)
光明的定义已经失传
岛民们聚集起来
“不会有例外的……”他们说。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长袍
“烧死那个孩子!”
唯一的手风琴 14岁和一个迷宫
(传说会有蝴蝶 传说会有伤痛)
“是那个荡妇的孩子。”
匆匆赶来的旅馆老板满脸堆肉
睡眼惺忪小声嘀咕着
“暴风雨又要来了”
还在途中的灵魂必须抓紧了
水底的梦游者 手持蜡烛的少女
无声的壁虎爬上砖墙
“但是秩序……”
秩序是他们需要的火焰
那些整齐的房子里
都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
岛民们四散而去
谁也没有闲情和勇气爬上灯塔
看一眼那个饿死已久的孩子

 

黄昏时的探戈

黄昏总是在很多小而安静的事物里闪烁
英雄也坐在湖边没有话说
微风落在眩晕的水面,木船随波晃动
有一只鹿逆光走来
为此着迷的四月先生,花粉夹杂在空气中
“你握过我的手。地平线上的落日,
像草地上停着的一辆邮车。”
少年吹响口哨,石板街旁栅栏上的野蔷薇
散发着金色的香气
一盏孤独的路灯下绕着蛾虫

“我们相爱并渴望时间停止”
遥想在老房子里听着老唱片跳着探戈
橘红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一束束飘浮的灰尘。照片陈列在书架上
即将远行的邻居来敲门道别

 

你的红尘不会悲伤

你怎知一颗孤寂未完成的心
不会想念
你怎知在夜晚不会有
放浪挥霍的灵魂干净又绝望
你怎知那爱幻想的大梦
不会在青春平息
你怎知不会有最美的人儿
在我死后的春天扶碑哭泣
你怎知诗里不会出现
被遗忘的路程
你怎知我的卑微和光荣
你怎知城市的灯火
不会轰然倒向历史的深渊
你怎知宇宙之外不会鲜花遍地
你怎知镜中的我们
不是关于勇气的悖论
你怎知你的善良和你的人类
你怎知我不是累了
你怎知岁月迟暮
永远的长歌都是短痛
你怎知风不会把我们吹碎
不会把我们吹在一起
你怎知我在哪里
可以拿来细说的回忆在哪里
你怎知人生不是假的
你怎知我不是花匠不是酒客
你怎知我不是溺水而来
你怎知明天还是你的明天
火把照亮
你的女儿我的戈壁披风
你怎知没有迷途
你怎知你的红尘不会悲伤

 

可怜的鬼

在烈日下皱起眉头的鬼
在安静的野花上飘浮的鬼
在我们原谅过的战场上
就这么爱上却不再爱上的鬼

这些持枪的鬼
这些屈死的鬼
这些在和平的年代里
亲吻贤惠妻子的鬼
这些早餐抱怨吃少了的鬼
这些热衷于崇拜的鬼
这些相信地狱的鬼
这些吓到孩子道歉的鬼
这些怕猫的鬼
这些高兴又绝望的鬼

在中夜淘气望星星的鬼
在河面弯腰掬水的鬼
在上坡停下的鬼
在不让我们发现的地方
看到我们怀念偷偷落泪的鬼

 

可爱的鬼

鬼不说话
鬼在拨弄自己的小指甲
鬼捂嘴打了个哈欠
鬼脸上有玫瑰刺青
鬼根据闪电发明了一套手势
鬼打灯笼的时候最可爱

鬼穿花袜子戴企鹅毡帽
鬼爬一会儿就累得直骂娘
鬼也选美也吃樱桃
鬼在悬崖上腿也哆嗦
鬼吐舌头转眼珠
鬼有心上人所以心里有鬼
鬼学婴儿歪着脑袋
鬼吹肥皂泡泡
鬼用牙刷刷肋骨
鬼害羞就会蹦着走
鬼总抱怨屋子里空荡荡
鬼喜欢夏天却不喜欢做水鬼

鬼去拜佛
鬼求了支上上签
鬼偶尔想到死了就很难过
鬼没有什么大的理想
鬼把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
鬼希望醒来后仍爱那个姑娘

 

1,
夜风吹进屋子
婆娑树影尽显明日之途
渡口此时没有沉船
没有可等待的人

2,
昏昏的歌者更像是灰烬
橘色的东方美人蛇
背对着我
她连我的哀伤都替代了

3,
想解开却无端被困住
疑惑而又意远
这灰白的世代流传
满目空空,影子主宰一切

4,
你未曾在尘世爱我
未曾美丽未曾痛苦
你的冷漠
恰是另一个未曾虚构的我

5,
把碎片组合起来
你梦寐以求的轮廓
头顶上透明的玻璃窗
时光永恒如日月悲歌

6,
桥上站着很多人
未来在窥视中早被预见
统治与写作
睡梦里的星起星落

7,
利刀从墙上长出
同时还有水晶
无辜的妹妹立在原地
坚硬的子弹从远方来

8,
白花被雨水打落
这个小疯子不在乎爱情
他们需要快乐
心怀悲悯的人在海上重生

9,
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了
尖叫
像是没有人死去
这里挤满了不动表情的脸

10,
我不得不变得沉默
所有事物都被施了幻术
你在花园里收拾我的骸骨
胶片上的滑稽演员哭了又哭

11,
鹰以外的世界
手握经卷的人
民谣里淡出的往事
空屋少女不觉轻唱

12,
火鸟焚于天际
古地苍茫
这受难的尘垢之地
我们如父强大也不过如此

 

不要
    ——给Y

坐在我身边吧,爱人
不要那么狠心
不要叹气,不要有晶莹的泪
滴在长出蘑菇的草地上
不要在月亮下拒绝我的吻
不要害羞
不要珍珠和花瓣
不要柠檬不要橘子树
夜晚墨绿的小脚丫
不要淘气
不要骗我们的精灵
不要森林不要牧马人
萤火虫为我们亮起风景
天真的画家不要偷偷打灯笼
不要山那边的风
不要没有星空的梦
不要铁路和愚蠢的建筑
不要秘密
坐在我身边吧
让我带给你欢笑
一束干净的光不要你悲伤

 

新夜的祈祷

在今夜得到爱情的人不朽
在今夜
启程的航船满载新夜之歌
跳舞的亡灵
和月亮的鳞片闪耀在海上
愿平静降临人世
愿玫瑰花瓣原谅你的过错

 

第二辑:如梦

 

空中并列的水。
归去的舟影,古远的山寺倾斜。
石阶上停留着黑猫。
人们的脚步被佛陀吹灭。
三个不同少女的哭泣,内心底处的信仰。
这时有风拂过,淡如清茶。

 

孤灯不过秋。
虫鸣和笛声。
这般缭乱,这般寂静。
一个人杀了多少人才可以转动莲花。
我的手上没有书香。
院内芭蕉树下狮心吃虎。

 

月下青瓷微微迷人。
小泪滴正把你从道士手中解救。
案上摆着纸墨。
一碗莲子。
你在画中已没了光泽。
烟梦往事必然楚楚。

 

白马立在雨中。
竹篱笆飒飒作响,石凳上坐着佳人。
素衣上的刺绣正是鲤鱼。
浣花笺上娟秀小字。
欢愉旧时。
天涯虽在,尽是茫茫憾事。

 

夕阳下。
我还没有爱过的那个人。
正在变成凤凰。
湖面上的浮萍迎着柳树上的露水。
你在岸边等着谁。
恰巧被撑船的歌女唱给了公子。

 

夜已深。
台下青衣念起旧人。
一纸窗外月光白。
今生不过昨日,徒留小风情。
手炉渐冷。
凌乱胭脂薄戏装。

 

十月可见妖。
云朵皎皎是故乡的胎记。
白鸟停在宫墙上。
你从轿中探手卷帘。
熙攘的街道被随行的兵士隔断。
金色门钉如岁月一般冷漠。

 

指尖压在琴弦上。
心若昙花不过一颤一谢。
眸如风烛,垂发于肩。
你轻声低语。
“这不可一世的人儿。
你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孤独并不只属于你一个人。
万物都在离去。
你是那么的美好。
在哭了很久的路上。
驼铃响起。
三千里大漠颠倒众生。

 

雪落在古塔上。
让你感到心头微凉。
这样的冬天,枯木的枝头。
日影开始倾斜。
此时不需要言语。
余下的沧桑就是净土。

 

桃花林里可醉三日。
可与你舞绝情剑,不念当初。
多少事都只是后来事。
醒来寂寞无尽处。
更添长恨。
道是红颜易老心肠难断。

 

赏过街市花灯。
繁华于外。
亭楼软香诗画作对。
得意时此身风流负天下。
谁言尘香细水。
少侠何不在长安多住几日。

 

旧山河濛濛轻寒有情。
呜咽如吹枯骨。
梦里人伫立阶下手折梅花。
檐上水滴落在杯盏中。
莫问缘起。
相思近暮竟无说处。

 

再见时亦不作他想。
与你清欢以对,说些闲语。
瓶中花枝犹有慢香。
分明是今生今世。
恍惚间却若似曾相识。
这乍暖的天气蝶黄柳翠。

 

你可以在春天来爱我了。
从江南烟雨中。
别着流苏檀木的发簪。
碎花青布裙子和风而动。
我像是醉了一千年。
忘记了尺素带月长刀微寒。

 

一如在枯脆的叶片上写信。
着墨处即是伤痕。
再极致的美。
也要等一场珍贵的寂寞。
心有所爱的人。
在星空下数着时日。

 

在青铜和白鹤的梦境。
火光变暗。
獠牙和一封悲伤的兽皮情书。
年轻的人早已死去多年。
“你的宝石你的云朵。
你的月亮不在我的帝国。”

 

西来的人杀气丛生。
劲风中逆路而行。
须臾间草木垂垂烟尘漫起。
桃花面色无血。
人世荣华水月成空。
君子善剑便成千古绝响。

 

青冢。依稀。
醉生梦死的狂客。花蕊中。
赤脚的罗汉低眉慈目。
诡谲的迷雾之境。
无法体悟一个人的轮回。
歌已尽。美人不归。

 

我可以是雨水。
可以是今夜漂泊的盲琴师。
可以在你的眼里。
双手掩面。
可以疼痛可以片甲不存。
可以在远路深爱如初。

 

第三辑:上示

 

读经

在沉落的深渊中
你有罪归一
你的盔甲上有血
你的魂魄呈万象

你被碾碎、被羽化
被重新放在山坡上
被晨光击穿
被万物陌生

你在一瞬间被赦免
你在一瞬间万万劫
在这一瞬间
大梦生死,常无常
无数个宇宙开始荒芜
你在很多个人的心中
如雾蒸腾

你所能承受的尘土
正是你今生的天真
你的长空深红
你的自由无双
你让众生无名,众生有念

你离开此地便是我
的造物者
不把道路混乱
不让上古的目光困守
头颅垂天,冥冥已远
你身上布满更高处的烈风
于世衰老

 

有灵。
有灵。
物起于极念。

洞悉境之若无,最深处的苦。
谁在永夜。
一去不回。
用告念的力息往生异幻。
在神舞,在狂怒。
在止水之上又梦又醒。

坐。
星天九分,人脉一成。
宁静处苍莽的脸。
隐匿向西纵横的入侵。
葬地生花。

躯身有形而各安。
有灵。
有灵。
如奇乐四散。
透筋骨,凝于心。
尖。
易碎。

时空越膨胀越接近你我的悲伤。
你念,我既灭。

 

片刻

事情总是在起着变化,风吹在铁轨上的声音,老式挂钟铛铛地响着。
锈迹可寻的童年阴影。
雷雨前闷沉的麦茬地上有蜻蜓低飞而过。
用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木桌子。
你正和这个世界悄悄达成古怪的协议。
让可怜的木偶有一颗心。
让蒙面人不跟心爱的姑娘说再见。
让碰过栀子花的人都能善良而有香气。
让墙根的蚂蚁有安定的家。
让蜘蛛网上的小虫能在临死前说出真心话。
让烟囱里的精灵告诉蓝天我们的愿望。
让喝过汽水的空瓶子记住我的呼吸。
让郊外废弃的工厂里少些灰尘。
让新衣服配得上人鱼的歌唱。
让鬼火躲过淘气的小拳头。
让生病时煎的药用上月圆月缺做引子。
让他们在吵架时有流星划过。
让被抓住的麻雀成为我远征的军队。
让在水库里游泳的伙伴永不消失。
让爬上屋顶的青藤在夜里幻化成狐狸的尾巴。
让我潦草的字迹留下每一个熟悉的名字。
让白气球飞啊飞飞啊飞。
所有的片刻都是浅蓝色的羽毛。
贴着微凉的面颊。
比故意摁在石灰墙上的手印和夹在书页间的银杏叶更真实。
紧闭双眼。
就回到那时的院子里。
最让人心疼的两口子正在包着饺子。
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忽然为了人终有一死而默默流泪。

 

素描

石堆上插着纸风车
你胜利地爱过
草原上穿羊皮袄的少年
浅色的月牙在天边
听。

多么小的声音白胡子神仙
多么小的妖精就这样哭着

 

梦中巴黎

坐在露天咖啡馆里戴耳机的棕发少年。
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中央。  
喂鸽子的蹒跚老人。
小小喷泉下热烈拥吻的异国情侣。
夕阳不会为谁挂在天边。
塞纳河上静悄悄。
尖尖弯曲的教堂倒影被游船划出波澜。
支在岸畔的画架上柔软的双手。
正在把陌生人留在纸上。
伍迪艾伦在电影里。
让二十年代迷离的艺术家们复活。
我并没有如此的野心。
却也希望有那么一辆叮当作响的马车。
在行将老去之前。
穿过街灯逐渐亮起的巴黎。
与毕加索爱上同一个色彩斑斓的女人。

 

第十一个
       ——女人是男人悲剧世界里的太阳

第十一道闪电并不遥远。
绿皮火车里的幽灵。
  被毒箭射中。
峡谷里坠下的豹子。
    静坐默契的两个人。
开花。
饮茶。
第十一个魔鬼正是人类的遗言。
白色的婴儿。
白色的尾巴。
          记忆空空向下。
水手在漩涡的中央。
望远镜里还有另外的剧场。

第十一个女人孤注一掷。
风雨夜归。

 

主宰

今晚你也不必虚伪地。
燃烧了。
我醒来就有了你们所有人的梦。
天空洁白如初生。
混沌的齿痕,我的爱情。
不能交给一条。
蛇。
它是我命运的小水花。
怪森森的谣曲啊。
不知怎样吹干你的头发。
光明的某日。
还没有得到亲吻就成堆腐烂的孩子们。
再次成了宇宙的种子。
那些神。
有着共同愿望。
飞翔的人呐你再勇敢一点。

 

少年游

牵一匹瘦马。
走在青石桥上。水面人烟往来。
各去匆匆。
小碎语叠打在荷叶上。
秋千不过墙。
朱门院内是哪户人家?有昏鸦。有落花。
酒肆的幌子低飞的雁。
窖藏的女儿红。
灯火初起三两家。
画屏小兽。
有闲暇。
背囊上解开几卷经书。斜阳临窗。
断肠句里有尘香。
摇橹还长。
乌篷船内透着笑声。
腕上铃铛叮叮当,正是好时光。

 

木房子

木房子周遭散着金黄的叶片
屋顶上闪光的怪云
像我故意打开两粒纽扣的白衬衫
小姑娘毛绒绒可爱的帽子
织网的渔夫手上厚实的老茧
正爬过柏油路裂缝的青虫
和在篱笆上停留片刻
水滴一样凉凉的花瓣
知道怎样的希望最动人心
清晨从我们睡房的百叶窗开始
盯着你睡眼惺忪的面颊
低沉的呼吸里微微颤动的嘴唇
枕头上美好的长发
这些安静的迷路仙子们
习惯了海潮声被风吹进屋子里
我们的幸福时光一尘不染

 

武侠

回头再看的时候。
许多人的江湖已经萧瑟不堪。
年少时凭一腔热血。
即可青衫执剑。
即可策马九州。
在熙攘闹市径取仇人首级。
时而豪放时而落寞。
杀一人便歌一曲。
不问来时。
不问归去。
独与佳人醉酒,天涯恩仇。
如今只有依稀月光还似旧时。
那斑驳陆离的侠客世界。
已随我们悄然老去。

 

长诗琥珀之书

之一:复仇之书

奔雷之夜。红色闪电是我最好的状态,我不得不提醒此刻没有入睡的人。危险和信仰。
不要试图改变我,不要相信我的仁慈。兽群浩荡,方向只有绝望的人才知晓。
掌握秘密的预言,信徒们向西凝目。无数级阶梯通往奇迹之美,被庇护的纯白头骨。
诉说你的痛吧,我因为死亡而懂得。啼鸟和灿烂的逻辑,侠客面目苍白,趁夜色返回。
在我的眼里,你们流血如银。你们寂寞,如孤狼野奔。你们因为惧怕而相信。
触觉就是你们虚构给自己的拯救。可以没有空气,可以没有水,甚至可以没有光。
想证明真实的那颗心,带你进入永不沉落的漩涡。既不杀死你,也不倾听你的恳求。
侠客开始踏地而舞,咕咕低吼。雨水来的正是时候,我与这个世界之间已经陌生太久了。
我曾有一个很隐蔽的去处,只有大雪才能显示它的轮廓。你需要足够遥远,足够甜蜜。
才能隔绝在芬芳的泪水中,才能在仇敌的头颅里绽露微笑,才能在祥云之处敲响钟声。
而在尘世,你的影子,终将会给你致命的最后一击。相同的谎言缭绕,相同的悲伤泛起。
孤独永随。石匠陡然坐起,刻碑上的图形文字,堕落的暗示让人着迷。惊无魂,山河漫漫。
火焰被雕空,好时光隐隐而去,多么浅薄,多么无知。仙女,农人,官宦,小偷,恶贼。
战争狂,轰鸣的机器,走火的枪,湿透了的帽子,张开的渔网。还有什么能置身事外?
献出服从以获得生命力。自由的精神是痛苦不一的诱惑。你们要整齐,方可避开残忍。
奴隶的高原凸显,一些饥饿,一些傀儡。深浅和角度都做了刀下的盐,伤口越来越细致。
先创造,后毁弃,中间你的离开,已经无足轻重。你必须习惯背叛,习惯坚守。
雨水击穿沉默,妖媚的歌声游走在风中。天命,瞬息。侠客紧攥拳头,利剑摆在案上。
我们对视过,也一起见过池塘上的夕照,北归的雁阵。谁呼吸谁就要承担这欲念。
秋至不归,灼灼之痛。我再次醒来时,茫然四顾,不知天下几何。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石匠眉间微蹙,斩断东方蛟蛇。林中婆娑的树影,也会引起我的警惕。这幽谷中的来客。
因为妒恨而荒废,我都做了什么?我让众物都敬畏自己,却被一束风轻轻摇动。
我不是那雄阔的乌云压境,不能与天意沟通。雨来时哀诉,雨去时有错。我只是个斑点。
我甚至不知道在追杀什么。行路时向我打招呼的年轻夫妇,田里被蝇虫困扰的老黄牛。
爬上枯树枝大声吆喝的黑脸少年,长在坟头的无名野花。向晚时熟悉的世界就这么空了。
我甚至不知道在躲避什么。谁要来杀我,我又将去杀谁?你们是我的棋子,而我又是谁的?
手里握有的权力太多,镜子就失去了作用。而如今的我更像是残烛,做了旧时光的暴君。
封喉。怀念那些最纯净的,就算今夜这样的大雨也无法洗涤清楚。电闪,酒杯落地。
我创造过什么?又放下过什么?你是我的仇人,恐怖生出的幻影。我是我自己嫉妒的产物。
侠客如烟,石匠灰飞。我们一起听过一支水上谣曲,爱我爱我的人呐,正闻了花香的罪。


之二:修罗之书

收尸人站在人群之中。胸前肋骨上缠绕金色牵牛花,利牙如锯,黑舌,有翼,血目。
凭借先天的嗅觉,可以知寿数,明生死。在这里可以采集真理,在世的平行时光。
没有参与,没有悲悯,没有羞耻。作为旁观者的冥想,澄澈而虚无。恰与黄昏相反。
你的骸骨觉得世界平淡,你的亡魂还把自己当做主人。宫殿内王妻在等大雨倾盆。
平安覆盖了争吵,新月的轨迹正是你叹息落地时的弯曲。黄铜锁孔里有你的身世。
你趁斜阳未归,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你的父亲被埋在苹果林里,你的荣华微不足道。
你已经三千年没有快乐了。收回你的岁月,你的黑眼珠,落在青石板上的,你的混乱。
我们两清,我们泼墨飞扬。你自此成为乌鸦,不再寡言。你把我的关节痛带向了远方。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我的气味,成为我的生日,成为我的种子。
收割婴童,收割老妪,收割汉子,收割胆小的人,收割有福的人,你们身上的皮。
只是一次受宠,一个解释,一件伤心的事。你在我的国土上流泪,你就要成为我的魂。
涉过星河,美丽的依然美丽,顽固的依然顽固。王在沉思,诗里的巨人投身战斗。
你是个狠角色。杀人如麻,比潮水还澎湃百倍。你纵欲,你有毒,你钟情咯咯的响声。
你应有尽有,用猎物构建人格,在眉心处展示天圆地方。大时代如此接近,深信不疑。
你从灰烬里召出疯子,松开手里的宝石。执鹿角燃沉香,你成功激怒了盘旋的秃鹫。
屠戮就此开始,灾难的白昼震荡不绝。人间遍地鬼面之人,相互残害,相互转换。
为了姓氏的一场战争,狼烟起于英雄的肺腑,封住感官,点数西域马背上的人头数。
守住勇武,用盾牌,用面具,用矛戟,用儿子的身份,丈夫的身份,臣民的身份。
从生到死,从骄傲到落寞到知晓,用一个符号代替另一个符号,用无名惩罚无名者。
砍的动作劲道十足,血飞溅到脸上,黏在牙齿上,你劈开了他的柔软,他的偶然。
垂云尽处,光泽如初。你要对自己诚实,你的手就是我的手,你的罪就是我的罪。
你翕动嘴唇,撕扯头发,与痛悔结合。那濒死孩子的眸子里,是我曾拒绝过的光啊。
那孩子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冷掉,一点点暗下。就像多年前,我心底那个离开的梦。
王在觉醒,诗里的众人共抬棺椁,向水流的源头,缓缓行进,号子恰似攻击中的猛虎。
我面目凶狠可憎,偏执刻薄,时如草木,时若夜叉。时有心,时无意。幻变多彩。
给你机会与时间去明白,你却困在壳中。妄图抹掉悲欢起伏,在平原上建单纯帝国。
是你太天真还是太邪恶?人性滔滔,纵然你有冲天的抱负,你也顾及不到每一个人。
契约到此终结,你将再也见不到你挚爱的人。并接受诅咒,尸骨无踪,永世无爱。
乌鸦叼来稻草,盖住王坐过的地方。收尸人抱着死孩子,站在风暴中央,悄然融化。
王在消失后,透明进暮色。若能见证那最后的正义一击,足以让最爱我的人来惩罚我。


之三:刹那之书

谁能活得比回忆更长久?彼此需要,彼此取代。我的一生到此停止,爱你却刚刚开始。
在那些花落下的瞬间,有多少热情不肯离去。我又是经历了多少幽暗,多少漫长。
才把散碎的魂聚集到了一起,才还原了无数在一起的小事。哭泣的人儿,你还好吗?
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都没有干净过。我们做了鱼吐出的气泡,向上等待破裂。
我认出了你身上羊白色的二十三年,认出了沼泽上的月光,在我安息地上的脚步声。
祷文里说,给他一个宁静的解脱。我的鳞片正在一层层褪去,痛苦默视你的背影。
地平线处黑峭的峡谷里,我被封禁,被意识的绝缘体隔离,就这么缓慢而又呜咽。
光芒照临一次,就蒸发一次。我无法醒着,也无法睡着,无法松弛,也无法紧张。
就在昨天我还是你浪费的时间,还一起望向飘渺的云端,走过一段夏日林荫的路。
悼念过后,秘密就成为了秘密,你的掌心上就多了一颗痣,你就在晴空下切断绳索。
你正在用遗忘对抗遗忘,我是过去之人,你在梦魇之后失去的一件东西。在人间。
我留下的温度,甚至不能温暖一个人片刻。我说过些什么,爱过什么,恨过什么。
都在被从前,或者,如果,也许这些词语置换。物质的证据,都变成了第三人称。
我徘徊,我恐怖,我混乱,我憎恶,我厌倦,我面对,我拥抱,我追悔,我还在路上。
透过玻璃,我就在那里,赤裸并残缺。你可以补全我的季节,让你的美成为我的希望。
宿命论者在挥霍,无神论者在挥霍。我的短暂就是他们的明天,我们的枯萎静悄悄。
谁妄想修剪命运,谁又妄想安于现世?纯粹没有用,只有你才能稳住我的岁月山川。
跟着我,完成我。属于我的用火来验证,属于你的用水来清洗。迷途大于发丝大于泪痕。
你坐立不安,穿越密林深处,顺着黑鸟的飞行,来到山崖前,日之将出,童话冗长。
吻过你的唇在风中颤抖。海水拍打岩礁,我矗立于晨光之中,用红眼睛可怜你的消瘦。
门在打开,桃花夭夭。那时的我们都认为明天会轰轰烈烈,憧憬光荣,平凡即是魔鬼。
女儿们,怎样的结局才会让人们安然接受?沿途与马群的尾巴,蛛网上的情人们。
一一惜别。你比任何时候都美,比十万万个太阳还要光亮。我答应你,被你感应。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寂寞和虚空之苦,请给我轮回。一刹那的窒息,给了我这些疼痛。
绕着你,守着你熟睡。遇见另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从此衰老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这周围曾有一小块是我的,愿力所及,心如蝶蛹。年少时雄健的梦里浩瀚不止的血口。
此刻仅剩灰烬萧萧,爱意悲怆。我带走那些没来得及使用的念头,让它们继续认真下去。
我带走蜂蜜和钢铁,青梅和人骨笛。我们一定要在儿时就相识,喊无数次对方的名字。
愚弄邻居,跑遍所有的小巷。一起准备一场荒唐的旅行。在生气的时候什么也不说。
手牵着手坐在院子里,阳光从身上一点点移开,静静说出我爱你,仍然让我死在你前面。

 

常与清澈的猛士为伴
闭目自有风来。
感应焚心之痛。
春三月,夜落啸歌
岸在我移
北辟天地,南有水月
壮士,且举剑
且举杯
做匈奴王。饮酒,杀鹿。

 

双面

等我摆出恨你的姿势。
            一定吸干你的春天。
                    ——你笑。
你知不知道。
我想戴上面具逆光悲鸣。
            ——你根本不知道。
      ——我多想妩媚成一条蛇。
      ——穿一袭罪恶的小花袍。
      ——倾国倾城,无可救药。
你不想囚禁我,也不想被我迷惑。
          你只是挑战我的孤独。
              ——你这个混蛋。
                        最后。
将那谁也无法占有,短暂的身份。
在皮肤上滑落。做惹你疼惜——
扭伤了脚踝,傲慢残忍的女主人。
                ——不是独白。
那个时候,我们有着相同的光阴。
      ——你咬自己,我咬自己。
你真是个自虐狂。你真是个好人。
  ——等着我摆出,恨你的姿势。

 

月光骨

起因一直很简单
    ——做我危险的女儿
    ——做我危险的情人
做我的杀手。从内部起义
做我的骨头。做我的骨头

生命的抵触来自于,注视
不安,你不曾想象的地方
   那些欢心的——
紫色鱼儿们,藏好三千世界

她们不是我特别制造出来的
节日。她们眼里我落草成寇
她们不是我特别制造出来的
祖国。她们的爱恨与我无关

起因一直很简单
      ——在你们的青春期
沦为我的月光,做我的骨头

 

喊不出——童年。
   ——我一下子就长大了。
甜蜜的鬼,穿上你心爱的绣花鞋。
      ——闪烁啊闪烁。跳啊跳。
(在午夜场上指挥形状打哑谜。)
     (陷入病态的失望)
       ——(她)——
陪我去等日出,不要放出。
      ——你眼里知秋的夏蝴蝶。
            ——我们的小团圆。
被我打动,就要插上我的小旗子。
(窥视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许多细节。
我们的第三只乳房从地下长出。
  铁轨上的沙粒。我的容颜紧收。
            ——你的屋子凌乱。
安置些坏习惯。简单复苏的绽放。
想被你抚摸,青润如水的皮肤下。
          ——即将隐去的月光。
瑟瑟发抖的红。
          由惧而生,由爱寂灭。

 

提线木偶
        ——我不唱那忧伤的歌儿,你是不是觉得。
             我就是快乐的人儿?

果实很冷,愚蠢很冷。生还的士兵很冷。
    在你面前,国王是不洁的倾听者。
边界被烧毁的教堂。杂草丛生,守口如瓶。
     ( ——真相永远是仪式性的隔离。)
“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把我的心脏移走。”
那会是怎样的奇遇?赞美的云被绞死。
  街上的黑猫们,快速传递倒塌的温度。
花园的墓碑上,写有一首长长的——
    弄脏白色婚衣的情诗。
“要适应,还要遗弃。没有你的宁静。”
用大把的时间去梳理,下一个动作背后。
                      ——中毒的心。
夜晚已经太久。
         希望还会有孩子们,默默流泪。

 

浮生六纪

之一:死后

一直到死后
还有那么多的失望
扎疼我们
生的妩媚,落在魂上的歌

如初的沮丧
小到可以没有太阳的日子
在微风里布置些甜蜜
我和你
优雅如白露。王宫铺陈的
大理石。新娘坐立不安

静止,冷却。你们
这些可疑的人
除了这个早晨
梦已经发烫。已经远离
白云下谎言的叹息
牧笛声声
混进你身体里的火焰
已完成两个人的青春

多么狠心
才能面对。风碎在尘世
哦。
为什么不珍藏
我还给你的苦痛


之二:生前

我伤害自己
    并让世界疯狂
    并让万物悲伤
解除一场雨的天真
谁比谁会更加清澈

竖起并不多余的时日
  谁扎好纸月亮
醒来一次,越发亲切
(相信你没有恶意)
我在低吼声中刺绣中国

黄河、黄河
所剩的时日不多
    我必须劳作
必须让你看见亲人和
泪水
必须把你绣上他们的生活

黄河、黄河
         我伤害自己
         我必须劳作
秃鹫也必将啄食我的肉
它们会尝到胜利的味道       
去告诉那些兴奋的混蛋
我不再为今天沉默


之三:命运

我继承这百万的魂魄
在天与地之间
    漫漫巡回
(这些女娲的后人竟然崇拜
无神论。断绝了与地狱的联系)

晚灯下的一家人
豺狼、羔羊和魔术师
这次出行,并不感谢食物
且认为物质的耻辱很牢固

让他们安静
让他们安静
我继承这不眠不休的想法
醉生梦死的道路上
伤心处就是生养你的故乡

连残暴也不需要了
连仁慈也不需要了
把我的马儿牵来
西去长安、离家万里


之四:情欲

终点突然亮起来
玫瑰的花季就此结束
处死你信奉的神
最原始的主人恢复威严

你在一瞬间
相信这是人的时代
保护好你向往黑暗
契合肉体的本质

倒向大海后头的
是孩子们
关于永恒的疑问
那是你封地的边疆
脉搏上的龙

一只凉透的手
仿佛探出你的幻觉
在耳畔绕走
“告诉我,复生的冒险”


之五:空气

      交出证据
      交出学识
你那脆弱的唇呵
太过于美好

黑白话语间的摩擦
    有热量产生
    有海鸥升起
借用它们的眼睛
你对春天有了另一个评价

与第十个蒙面人重逢
与空气的接点处
是钻石和乳房
吻那水手的九道疤痕
落花曾填满这些伤口

    末世的葬礼
不需要英雄
    只需要爱人


之六:审判

  这是用镜面做的
  这是用毒蛇做的
  这是用仙女做的
  这是子夜时的歌

       用歌声
收回我们的起源和来生
   笑容  稀薄 
再次用握紧的拳头证明
真相。毁掉的飞行
理由。生动的浪子

你既然不懂
就不要阻止幽灵的往来
坊间的旧传闻
好奇之人必被吃

看吧,叶尖上,鸟翼回响
尘土增加了你的预感
  杀。让你旋转起来
你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前方

 

洛神
       ——“恨人神之道殊”①

我又年轻了许多
又在为村庄歌唱,又在创造一个帝国
你是我众多敌人中
让我放弃做一只鹿的晨曦之光

我向原始的太阳祈愿
向部落的神明发誓
向森林里的果子澄清
你就像一夜之间温差的杰作
你就像每一滴叶尖的露水汇集到了一起
你使我每天生活中记住的符号
突然有了浪漫的气息
我们是这样看着彼此
你受伤的眼神和湿透的长发
暗示着这一切都是那么危险,丛林里
比花斑的老虎和尖头的蛇还危险
我却罔顾这些信息,坚信从神那里得到了回答

你说你来自一个有十二种光的城市
那里灵魂泡在酒里,叹息是夜里不败的
花朵。每个人躲在骨头般坚硬的贝壳里
你要深入黑暗,才能深入神奇
你要侵入他人的梦,才能获得自己的生命
你要比时间更残忍,才能得到宠爱
才能辨别一直饥饿的感觉,其实是命定的安排

你说你可以带我离开这个迷幻的丛林
你说我太莽撞了,应该学会像一个文明人一样生存
你说你就是我的女娲
而我,会是你第一个衷情的英雄
你说起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美

我是在什么时间坐在这里的并不重要
我是在冬天还是夏天来到这个岛上的
并不重要
我用耳朵听见还是用眼睛看见
并不重要,真的并不重要
在这里,月光是众神的裹尸布
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在烟雾里慢慢憔悴
你听,那个声称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正从我的身边走过,打着哈欠

这是你的城,现在也是我的
你去了哪里,在过了这么多年后并不重要
我只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找你
那时你就站在我的身边,兴奋得几乎颤抖
你跟我讲
一颗流星应该和一颗谷粒一样伟大
一个英雄应该是一个谋杀者
一次失踪并不能使所有的玫瑰枯萎
一个魔鬼应该使用枪支,应该猎杀落地的鹰
你跟我讲
儿童乐园里的规则是穷人与富人
哭的时候应该先让左边的眼睛流泪
不羁的故事应该尽情享乐,以童话收尾
而快乐,你说快乐是所有人悲伤的面具

最先和羽毛一起柔软的是那个医生
他看了太多的生和死
却在一个傍晚
哆嗦了一下。我看见他的影子
弃他而去
“太冷,太肮脏了”
我渐渐看着所有人的影子都离开了身体
它们叫嚣着,愤怒着
列成了一条向着夕阳进发的队伍
这是我在岛上的第二天所见,你消失的第一天

官员们带着很高动物皮毛做的帽子,霸道的微笑
是这座城里最壮丽的景象
我向他们询问你的踪迹
他们却放肆嘲弄着:“这个乡巴佬想找一个妓女”
我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如何收拾这悲凉的勇气
我站在城门口等了一天,你消失的第二天

这是个环海的岛屿,孤城之上有很多海鸥来往
耸立在城市中央的是一个男人巨大的铜像
戎装,剑指九重天
我并不理解你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子
我和它一起立在那里,旁边的建筑工地轰轰隆隆
路过的一群工人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他们一定觉得我这个怪人
比他们建设的混凝土大厦还稳固
我从你消失的第三天开始,就和英雄一起站立在那里
看着周围一栋栋的楼房拔地而起
工人们也像崇拜英雄一样崇拜我
时常会有伤心的人半夜偷偷跑来跟我诉说心事
他们就像天真的萤火虫,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光
直到有一天
这个巨大的铜英雄雕像一夜之间就被推到
重新竖立起来的是个戴兽皮帽子的老人雕像

于是我准备离开那里
工人们都来送我
一位怀孕的工人妻子还做了一套崭新的衣服送给我
她和你一样善良
我甚至都能嗅到那个孩子的春天
我祝福他,在悲伤到来之前,就已经长大

我并没有目的地
回到我们最初站立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我又年轻了许多
又开始歌唱村庄,又在创造一个帝国

为了找你,我见了那么多不想见的人
也没有怀念丛林
我所居住的村落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或许就没有存在过
只是那天晚上,你轻轻地对我说
那是一个怎样美好的世界呵
你会像飞鸟一样满足,鹅卵石铺满大街小巷
到处都是很相爱很相爱的人
人们会像赞美神一样虔诚地赞美陌生人
梅花和桃花会在不同的季节落满你的窗台
天边的声音是海的声音
还有渔船上的号子,孩子们的嬉笑
你没有时间动怒,没有时间衰老
比起丛林里的危险,每个人都有一个安静的梦
……
说着说着你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你告诉我,你来自一个有十二种光的城市
我有选择的记住了你那天晚上的话
后来,我们就到了这里
你消失了,我却再也走不回去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注:①曹植洛神赋

 

长诗预言之书

之一:地狱之书

你有无限宏愿。 你是洪荒之年的旅行者,木叶做衣,驯兽为友。
混沌的天地,呜呜作响的幽灵,祈求宽恕,祈求在时间内安身。
不曾发生过的,是秋天的毒汁渗进日暮之中。为人,为神。
合二为一,莲花凋敝于野。你目睹西去的路,蛇虫当道,雨水全无。
四方的牢笼,惊鸟与吟唱诗人相互应和,龙不再生,也不出现在枯焦。
的风中。穿透魔鬼的未来,失眠的会是所有世界中嚎叫的梦。
人类之眼,无法忍受万物为空。你说,空。是瞬间的有。瞬间的无。
执着是空,他们当成永恒来追求,累及可爱的人,可贵的人间。
地狱里的魂,骨灰与肉体肥沃了恩施的尘土,莫要怨恨,肃杀,肃杀。
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亲人,我们的父母,我们自己。澎湃的惩罚。
你就是我,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陌生人原来就是我们自己。
手段是有形的耻。毁掉生前死后的空白,在限度的有中被压缩,逃遁。
不开。挣扎不开。困,虚,纯粹。没有思考,没有承受。没有风景。
地狱原本无,只因有了我们,才有。世间本无佛,因了我们,才有。
你泣血为泪,从充当旁观者到化身万象。从沙漠里的滚石到海水里的盐。
历史中的来客。是爱的惯性延伸。人心生出了你,也就生出了你我。
这痛苦的光景,谁能洞见,谁能再做那逍遥的人儿。去,把他物的苦。
化为乌有。山川的苦,劳作的苦,善恶的苦,鸟兽鱼虫的苦,都是。
存在寂灭的苦。加在我身上吧,你说,我与万物同脉,地狱是他们的。
也就是我的。哎呀,你这个野人。文明跪下就是灾难,舞台上没有愧色。
的演员。远行的船长,他们不会相信你那套,地狱的学问,是学者们。
僧众们的工作,你可看到,今日我们在你之上,我们主宰,看那明灭。
太息之声震烁不绝,莽莽的活着.,摧毁了冥冥之中的慷慨,多的是敌意。
多的是石头堆起的勇气。花吃花,人吃人。行走于人间,你可仔细看见?
你说,你信。就担下这过往百万年的罪。你把一切看空,唯独看不空。
人。万物为有,独你为空,才是大罪恶。万物看空,才是大功德。大愿。
这不是论道。不是恐怖,不是失踪,不是再生。没有圣迹,没有召唤。
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觉察的。都是温柔的,岂不知过程已然衰老。
众神缺席的今日,你可听到天外弦乐?可遇见造化之人?你毅然不离不弃。
可留恋的每一次忏悔,微观或者宏大的每一个存在,生养我们的天地父母。


之二:善恶之书

我是受诅咒之人。来往于公元前的祭坛,不相信你们的神,不肯就此安歇。
追踪真理,这模糊的轮廓难以解释我想要的身份。不得不求助于你们。
我是蝴蝶梦中的庄子,也是杀进古罗马的汉尼拔,是商王殿内的铜铸人像。
也是中古时的君士坦丁堡。是居于一副无名氏画作里的色彩,也是你。
你分裂出的人格。你领我还乡,可是这里我并不熟悉,没有如虎的风和雨。
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和血液一起循环的疑虑啊,让我彻夜难眠。甚至。
记不起我是在火中,还是在水中,爱过你。我杀人,却日行一善。我安慰你。
却让自己痛哭流涕。我来自遥远,善恶的预言。你们,出来吧,告诉我。
孔子:统治力就是一切。大孝,大忠,大儒。布衣上抖落的尘土,也归于尘。
你带着不详,惧怕,企图撕裂束缚。自由是不可见的第二颗头颅,休再妄想。
苏格拉底:善恶如智慧。我是贫乏的人,站在地上的人,神的指示是,去。
人间,做个人。我有了善恶的辨识,没了智慧,所以我做到了。人,人,人。
荷马:在你们之前,在清晨,在牧羊人的歌声里,在国王,英雄,铁匠的酒中。
惊动了雷电之眼,它炫耀,孤独,我和亡灵都曾注视过。加冕,在诗中石化。
孔子:了解自己,了解君王,了解义。君子无邪,君子有信。知乐,知礼,知善。
我不能回答你的每一种转变。我可以给你看,那些小人们和君子的世界,一模一样。
苏格拉底:我听从他的美,也捍卫他的荣耀。信使遵从现世的规则,提醒后来的人。
也欺骗后来的人,让答案在无知中自知。嘲笑赶路的人,就是嘲笑无所不在的神明。
荷马:孩子,我歌颂改变世界的人,狡诈的神,并不是让你们去效仿,勇者无畏。
有所敬畏,收敛,希望的出现恰恰是因为那些胆小。英雄是善的化身,恶的果实。
哦,你们高瞻远瞩,有雄辩之才。我是半身之人,左边无形,右边丑恶。你们。
只是告诉我,出演好这部哑剧。却无法让我摆脱面具的生活,我想做散发香气的树。
潺潺的流水,警惕的梅花鹿,好看有毒的蘑菇,打在泥土上细碎的阳光。为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却要离你们很近,离你们的烟火,你们的思想很近,附身还是拯救?
我是受诅咒之人。不能享有轻松,不能睡,不能醒。暗夜无疆,在时空颠簸的马背上。
年轻人:你的痛苦阻断了南迁的鸟,阻断了人类的生育繁衍,阻断了我的赞美诗。
我经历的岁月必没有你久远,经历的劫难也不及你的万一。痛恨压迫,剥削,虚伪。
嫉恶如仇。这就是我啊,饱满我的生命,是为了子子孙孙不必重复我看到的愤怒。
你所苦恼的善恶,是被你自己蒙蔽了眼睛。守住还不曾散化消失的心。你来裁决。
是时候了。你听到了我,也救了我。是时候了。噬咬我,分解我,去做你们泪水的根。


之三:船长之书

看清楚春夏秋冬吧,冒险从来不会顾忌。今天我讲述的只是一些被献祭的种族。
在世人都以为消失的亚特兰蒂斯,我遇见紫色鱼人。她们给人以畏惧的神秘感。
总怀有敌意的目光,皮肤是粘稠的有色鳞片,有条理的纹路遍布全身,天然的图腾。
她们试探我,质问我。一个人不顾惜自己的臣民,来到这古老的去处是何目的?
毁灭一次的还会遭遇第二次毁灭,死亡一次的还会遭遇第二次死亡,受祝福的牺牲品。
我是劝你们远行,永远不要被人类发现,也永远逃离这次灾难。你们懂得迁徙躲避。
的技巧。但是你们不懂得,即使无辜也难以幸免,这就是权利的象征。远离人类。
在此之前,我已经说服了高贵的精灵和到处藏匿的骷髅。他们的族人,在丛林和地下。
久远而真诚,精灵国王的皇冠,是众鸟衔来的月光,亮如白昼,润泽万物。他谦卑。
地跪着。恳求更多来自下一个纪元的消息,更多生灵的结果。甚至容忍我疯狂的举动。
他愿意交付自己的性命。为了族人和森林的平静,他不得不在黑风暴中追忆余生。
驼背的骷髅祭司狡猾的很,当抵达地下迷宫之前,就用一场热闹盛大的祭祀吸引了我。
他念念有词,贪婪而不知节制。这些没有皮肉的地下开掘者,向来阴险小心惹人憎恶。
但是他们对创造者的虔诚却是真实的,信仰的真让我还是暗示他们即将到来的危险。
地震,火雨,海啸,毁灭的手段从来不缺,被摧毁的最后时刻,你们会想到光还是。
想起未完成的爱。你们共同拥有的,正是这脆弱的,让你们远离地狱之苦的爱。
我走遍大陆和海洋,走遍天空和地下,呼吸你们呼吸的,爱你们爱的,爱你们恨的。
在众神之间穿梭,展示日月盈亏,鹰飞蛇舞。这么雄壮的世界,却生养了自大的人类。
以为高出地面,就可以掌控,以为凭借智慧,就可以慢待法则。我对他们说,不。
即使你们站在最高处,还是触摸不到神明。因为你们的心,那自然的恩赐。违背了爱。
你们可听清楚了,紫色鱼人。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危险。你们隔绝的生活结束了。
和其他的生灵一起逃吧,在人类之前找寻安宁的栖息地,那里是四季的交叉,昼夜。
的交叉,大地不悲鸣,海水不泛滥。去吧,本能是你们的先知,引导未来的路。
我说的已经太多了,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怜悯,直到精灵老国王摸着胸口,疼惜他们。
才发现我也有一颗同样跳动的心脏,我创造了自己,因为你们不舍弃的爱。叫我船长。
剩下的章节是留给他们的。同样的爱让他们崛起,让他们迷失。肆意掠取,拒绝道歉
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人类,你们选择在黎明前定格,还是在不歇的风中被绞碎。
这不是练习的死亡,不是奔逃的梦境,而是你们最后的权利,美丽还是丑陋的结局。
寓言已经太多了,你们选择了冒险,就应该知道此刻,是闭上眼睛,没有赐福的日子。
而我将隐去,留下的幸存者,将会记住我的名字,将会留有刹那的感伤。将会爱。


注释:①地狱之书,有感于地藏王菩萨为母发宏愿的佛教故事。
      ②善恶之书,里的“我”是指众生之象。
      ③船长,喻指的是自然法则。
      ④三章是一个轮回。

 

上示

之一:
狮子的胸膛,镜中时间,预言的领地。
上示至此,东方国花落太甚,死者难息。
发遮泪,风无桨,磊落行。
情人惶惶,绵绵无殇,一梦旧时光。
合欢被召唤,落满谷场。
麦麸憔悴,你在谁心上,轻旋自己,睡如蓝。

之二:
中秋已到,嫦娥用七天恋爱,一天失踪
上示有八天,第八天雨落巫山,桂花红
浓郁目光飘过,咬住离人湿润的耳朵
你要倾听,你要临江洗掉,走过的路
“不是爱人,不是爱。”
莫把妖娆留雾中。月出,你散,我也散

之三:
你们在说,用秋的语言,吐出三两个圈
阴天的时候,你们在喝酒,杯中有奇女子
舞烟花媚如妖。不自禁捂住夜漏的风
在宣纸上点墨,阔叶上跑马。露水起于相思
不便在额头纹上添加小插曲。只在西厢等西厢
明日青鸟戴金,挤占一个王朝的位置,高高在上

之四:
一曲凤求凰。蝴蝶翅膀有余香,春天停留过。
甜蜜的小天气。放生放生,不夺人爱,沉默很远。
故事一如花骨,清瘦瘦千年,纵使死去,仍若初见。
都知离恨太苦,十个太阳学着你的样子,咬破红唇。
彼时都太年轻,三年又三年,不等燕归来,便把病遮面。
是我让你等太久了,我们这就走吧,歌随你唱,梦随你选。

之五:
梅花画脸,痴把相思做胭脂,缠绵旧梦里。
百合约定仍在,半醒容颜零落人世。空来,空去。
昨日红尘,你我已付千般笑,若再相逢,不应有恨。
改变不了的老,褶皱叠起,含住泪也就能含住你。
凡事温暖过就好。哪怕是醉酒的幻觉,脑中热。
我不再简单地渴求,追上你的目光,妄想把你留住。

之六:
不是有意把云留下,奇异的展示,如此寂静
只是你的话里,拒绝雨水的浮夸,真实的镜面
眼睛里有心跳,在宇宙间爆裂,到头来空无一物
我还在追什么,百花都堆上了手掌,放射光芒
泥土造人,十月中的肋骨多了几条,装点视觉芬芳
定不半途而废,让你的爱慕,在女娲泪水里再度成尘

之七:
如果你是那个妖精,请鼓起你的勇气,把我对你的牵挂凿开。
多年故乡依然,海上精灵并不需要笛子或者琵琶,淡水在喉。
走在陌生人轻飘飘的话语里,你的心事,贴身的香囊,诉说。
高贵的年代久已远去,不能做酒梦剑客,君子亦与红烛共逝。
十月十五日,忆起灯花闲落,一纸窗外,我们极力屏住呼吸。
半截干净的月,就给了你我半截干净的身,半截玫瑰色的土。

之八:
秋天粘上衣,归心倦了,江湖便瘦了一圈。
你的手还是好冷。丫头,今天多陪我走走。
小径暮色,身体里挤满了碎花,漫漫而语。
(在此之前,我是膨胀的凶手。海水着陆)
世事朝夕,你可与我良辰假寐,不悔平生?
一起学习深处的盐,长出意想不到的庄稼。

之九:
衣襟带雪,耳畔微凉,三月扬花不远,年少倾城。
蛛网上的鱼,恍惚中呢喃,点点滴滴,梦冷有谁知?
待到十八岁,在挣脱中随喜随忧,托月老解连环。
有理由相信你,山间晚风捧细腰,听前尘鸳鸯小趣。
宋朝执扇公子,不驾扁舟不忆秦娥,禀夫人有三事。
一曰,惊鸿彻骨。二说,青颜如玉。三劝,归去来兮。

主    办: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组委会
编辑出版:《诗托邦》编辑部
出版日期:2014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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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委:Adonis  W N Herbert  Bas Kwa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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