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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三首(诗作奖入围)

孙慧峰

 盗梦空间

一、梦境里没有风,但是有风吹过的形状
 
 梦里的街道似曾相识,梦里的人
 没有姓名。他没有面孔,她没有眼睛。
 
 在梦里入睡,也就能在梦里醒来。
 醒来的人能轻易打开一块石头
 
 但打不开门。他穿墙而过
 来到陌生人的院子里
 
 这里不是故乡,这里
 没有温热的手,落满灯光。
 她不在这里,所以这里不是故乡。
 
 一只灯泡在疯长细细的触手,
 一个老鼠
 在树下寻找钥匙。
  
 梦境里没有河流,但是有风吹过的形状
 四溅而开放,
 像一个人四处寻找的心。

 

二、在梦里毫无距离的,在现实里可能隔得最远
 

 闭上眼睛,她已经置身千里之外
 数不清的台阶,一直延伸到
 看不清的地方。
 她朝着一个方向定定地站着,不移动半步。
 
 很多人走来走去,有的经过她身边
 有的穿过她的身体
 还有的在她身边停下来,打开手机
 大声说话。
 
 但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就像她在千里之外,已经听不见
 家中的电话铃声——而这电话
 正是她身边这个人打过来。
 
 在梦中,她努力地捕捉声音,
 但却只看见对方嘴唇的蠕动。
 这是一种平衡:你在梦中能得到渴望的面容,
 但会同时失去,现实之声。

 

三、人生如梦,只欠一次清醒
 
 清醒即遗忘。遗忘丑陋
 而记住美好,或者相反。现实里焦灼的人
 在梦里遇见一个长着两个面孔的人。
 
 一个面孔是她每日所见
 另一个面孔是她每日所想。
 
 在梦境中,她凝视着双面人的面孔,暗暗搅动手指。
 而她醒来,梦境里被忘掉的部分是
 
 这个双面人有着熊罴的身体、
 企鹅的头颅
 蜘蛛的心。

 

四、梦里五十年,醒时五分钟
 
 一旦醒来,千里距离一步跨过
 百年建筑瞬间灰飞烟灭。
 
 被梦境统治过久,现实里不是苍茫
 而是荒凉;醒来江河还在长流
 
 而梦境里海水已枯竭。
 多少时间才够一场梦境挥霍?
 
 她披着睡袍在房间里走动
 一边走,一边从睡袍下,不断拿出一个人
 
 拿出一个消失一个。要拿出多少梦里的人影
 才能在现实里,出现一个清晰的具体的人?
 
 门被敲响,喉咙被堵住
 窗帘被吹动,一把椅子被空置。
 
 时间还没到?五分钟很长,
 五十年又太短。

 

五、在别人的梦中,你只是个影子
 
 你在旁边,看别人吃饭、睡觉、做爱、吵架
 却不能参与其中。你看见了那个偷鸡贼
 但无处报信。你看见很多人围住很多人
 但你置身其外。别人的影子不断踩到你的脊背
 但你没法喊出声。可能你已经喊了,
 但你的声音在别人的梦里,形同虚设。
 
 别人没有醒来,在别人的梦里,你就只能是
 一直是被置若罔闻的影子。影子所能看到的是
 人间笑容满面,生活滴水成冰。

 

六、那倒扣过来的街道上的人看你,也是在天空里倒悬着
 
 空间的倒转,带来视线的弯曲
 这让你换一个角度,看你最熟悉的人:
 原来他不是真金的,而是镀了漆的铜;
 原来她不是双层的窗帘,而是单层的床单。
 
 窗帘无风而动。在你的头上,另一个世界的人在倒立行走
 不对,他们不是用脚在走,而是用脚在爬
 在那天花板一样倒悬的人间。
 他们的头倒悬着,
 肉体倒悬着
 是非感倒悬着
 他们的心倒悬着
 在你之外漂浮,如看不见的红灯笼和看得一清二楚的
 遥远。

 

七、一个人只能在与其精神类似的人的梦境中,找到似曾相识的感觉
 
 透光的树,往往长在河岸
 过滤着风和蜻蜓的衣角
 那沙沙作响的声音,可以是风过树梢
 也可以是丝织品摩擦皮肤。
 隔着皮肤,一个在现实里的人
 也是一个深陷在梦里的人。靠着众多类似的声音
 现实里的人在梦里能找到河岸
 而梦里的人,在醒来后看见河岸上透光的树。
 树上没有梦里看见的彩虹和金子,只有叶子
 在风里翻动如纸片。
 
梦里的纸片在醒来后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的通缉令、恨的告示、爱的画影图形。

 

八、不管梦游多深多久,音乐一响,就醒了
 

 谁把一首优美的音乐,埋伏在你梦里?
 当你被噩梦追逐到无处可逃时,它轰然响起。
 在吉他和弦与架子鼓的齐鸣中,你湿淋淋地自梦境里逃出来
 丢盔弃甲,但劫后余生。
 
 命还在梦就在?恰好相反
 那从噩梦中醒来的人,再也不愿做梦
 梦太深了,永无止境,陷进去
 就永难翻身。那在梦中永难翻身的人
 正是那些没有人在他梦里放置音乐的人。
 
 明快的音乐或者是激越的音乐
 是永不变形的指引。那在梦里行走的灵魂
 像一只寻找打捞的手臂。不管在梦里漂泊多久
 音乐一响,就将有人被现实捞起;现实里的音乐
 循环多久,就有多少沉沦的灵魂获救。
 这里的音乐不是比喻,而是一个象征
 某种预感或者一个先知先觉的,焦点。

 

九、只有在你的梦空间里,你才能说了算
 
 在梦里你目睹世界已被毁灭,但醒来,窗外阳光正好。
 你起身打开窗帘。多年的窗帘,被拉来拉去
 身不由己地替别人遮掩。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明明这阳光是客观的,但是带来主观上的透明与清亮。
 而在没有阳光的梦里,你身不由己地
 坠入深渊,或者升到半空。
 没有翅膀却在城市以北盘旋。
 在梦的空间里,你不断制造盘旋
 与下沉。一个宇宙由你打理。在梦的尽头到来之前
 你把爱恨摆弄得一清二楚,甚至狠狠地扇了
 一只不要脸的野狼一耳光。而醒来,星球还在旋转,
 但是你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人间善恶还在纠结,
 但是你再也难以轻易判断。
 在阳光照到的地方,你凭着主观上的好恶,
 为作恶的亲属辩护,
 对仗义直言的陌生人,报以愤怒。

 

十、梦与现实毫无区别,只是隔着一寸皮肤
 
 天气预报也说谎的。一场雨突如其来
 落在现实的皮肤上,但是躲在皮肤下的梦
 没被淋湿。
 
 梦外大雨,梦里大晴
 隔着皮肤,一个人置身于潮湿和干燥之间。
 现实潮湿,容易举步维艰,梦境干燥,容易美梦干裂。
 
 那怎么才能干湿相宜,旱涝保收?
 除非梦境越过皮肤的阻挡,占领现实;
 或者现实穿透皮肤,将梦境统治。阴阳调和
 晨昏相融,黑白抵消,是非化零,这是多么理想的境界。
 
 窗外的雨此刻正渐停,而梦境里的雨刚刚开始
 那在梦里干渴的蚌,拨通电话,
 向在梦外避雨的鹬
 炫耀即将到来的潮湿。

 

十一、在很多梦里,连一只狗都没有
 
 梦里真静,你可以听到瓢虫在棉花上撒尿的声音
 可以听见一只蚂蚁散步回家的脚步声
 可以听见蚊子脚趾的蜕皮声
 可以听见旧皮屑掉在梦的地毯上,发出啪的一响。
 
 啪的一声,在很多梦里,那不断想象出来的场景
 皮肤们瞬间全部脱落。在很多梦里,衣衫不整
 代替道貌岸然。在很多梦里,全部旧事都换了新封面
 在很多梦里,常年捆紧的绳索自动脱落
 在很多梦里,那撕咬的狼,变成温顺的犬。

 

十二、如果你心事未了,沉睡好于醒来

 睡去原知万事空。
 房子早已没人了,但是有一个梦
 还躺在那冰凉的床上。那做梦的人
 已被梦见的人扔在梦外的大街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看不见一丝梦的痕迹
 但是在她眼里,这是一场更大的梦境,那些行人
 为什么抱紧双臂或夹紧皮包?
 那些在楼厦里进出的人,有的带着厚梦
 有的夹着薄梦,或急或缓地直行、拐弯
 有的一拐弯就不见了,有的始终在直行,直到一点点消失。
 梦里的她根本没看见被梦见的人是怎么消失的
 她坐在梦里想了很久,然后带着从梦的银行
 取出的钞票,走进一个火车站,对遇见的每一个人说:
 “把你的梦卖给我,把你的梦卖给我。”

 

十三、在两面对立的镜子里,幽深在重复幽深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永无止境?
 意识有局限,所以好梦有边界;
 生有尽头,所以爱有长短。
 
 但镜子是个例外。当你将两面镜子,面对面地放在一起
 它们会互相繁殖对照,将有限的空间滋养得
 永无止境。
 
 那站在两面镜子之间的人,会被两面镜子
 克隆出无穷个自己。分身有术、化身若干
 自己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
 
 无穷的自己在起舞、弄影,姿势共有,表情同享。
 在无穷幽深的世界里,独舞也是群舞
 独徘徊也是众徘徊,何其美哉!
 
 但镜面如梦,其实里面全是幻影。
 幻影徒有其表,没有血肉没有灵魂。
 身体可以幻化无穷身影,但内心悲欢还是一个悲欢。
 
 灵魂里的明暗,还是一个明暗。
 不管有多少围绕和追随,幽深还是一个世界的本相
 孤独还是一个人的宿命,永无止境的,只是镜子囊括的一个梦。

 

十四、梦里制造的录音带,在醒来后声音全无
 
 他的手艺很好,使用简单的工具
 就能在梦里制造出若干录音带来
 每日里,他白天搜寻各种声音,到了晚上
 就在梦里把它们全部复制到录影带上。
 这样整整坚持了三十多年,录音带砌满了他梦里的房间。
 几乎世间的所有声音,包括烟灰缸的哭泣声
 茶几的跳舞声,寂静的丝丝声,孤独的空洞声
 和神经元的拔节声、镜子的老化声
 以及暴力发出的胆怯声、专制发出的心虚声
 他都一一收录下来。在以后的梦境中,他一盘盘地
 反复听那些录像带上的各种声音,以至于在现实里
 他的耳边还缭绕着那些梦中录音带上的声音。
 有一天,他忽然很想听一听梦想成真的那种噼啪声
 于是就在中午去了一次梦境,从梦的房间里
 拿出那盘标着“梦想成真”字样的录音带
 放进办公桌上的录放机中,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寂静的丝丝声也没有;连孤独的空洞声,也没有。

 

十五、意识屏障强大的人,梦里养着无数免费的雇佣兵

 他把手伸进一个皮球里,不是为了掏出什么
 也不是想试试能不能穿过这个皮球,
 他是在这个皮球里放养一群军队
 这些军队由提防、敏感、怀疑、警惕等免费的雇佣兵组成
 这些兵卒联合起来,善于条件反射
 能让隐约的瞬间变清,让微小的瞬间变大
 这些兵卒在需要时能从皮球里跳出
 在他的心理城池周围铸成另一道弧形的墙壁。
 这游动的墙壁,没有篱笆的功能
 但是可以阻挡来自梦境里的躯体、面孔、影子的渗透
 并得以在梦境之外
 
 看见针尖的微笑、火花的哭泣
 看见黑暗里发生的,正在将现实反常地映照。
 内心的军队在加强,不是监禁内心
 而是随时准备,反击那些如影随形的生之敌意。

 

 十六、在快速的坠落中,那没醒来的人,还在梦中缓慢地移动
 
 他在梦里慢慢地拖曳一个回忆。
 众多的人纷纷从空中落下来
 云雨摇,清风瓦解。
 
 一个人的局限很深。
 他看着门,而门没有自动打开
 他看着风,而风没有自动吹过笛孔。
 
 有比醒来更慢的前程?
 一场哑剧,在开始之后、在结束之前,始终无声。
 那被梦见的人,在这里,或者在那里,空度今朝。
 
 梦中的阳光充满黑暗。
 谁的梦中人满为患,
 谁的内心就拥挤不堪。
 
 有比梦境更快的身手?
 抬手按掉音乐。
 那在半空中悬浮的人群,瞬间落到地面。
 
 梦中的耳语全是气泡。
 谁的梦中雪山开始消融,
 谁的身体就会渐渐温暖。
 
 他曾经离开?不,他在寻找一襟晚照。
 在颠沛的梦境里,让站在多年之后的自己,
 身体里慢慢渗出树脂和炊烟。

 

十七、梦里的证据,在现实里都是空置
 
 敲门声砰砰地响着。
 楼道里没人。
 一个人影贴着墙壁。
 
 一扇门为什么注意力涣散?
 那些黄昏翻出来的事
 被过滤和挑拣,而身子已迟钝。
 近水楼台尚在,而渴望已经干涸。
 
 一切仿佛在掌控之中
 但一条鲸鱼跳进了针孔。
 当乌鸦出现,一朵云,慢慢飘近,露出里面的锯齿与刀片。

 

十八、没人听见你在梦里的喊叫,甚至你梦里的人,也没人听见


 梦中的蚊子带着口罩,只是飞动
 而不吸血为生。无形的口罩
 阻挡住声音的发出。
 熊猫带着墨镜看着你
 
 不拥抱也不警告
 一只弯曲的手拿走天下的所有耳朵。
 季节一年接着一年转着圈
 有转变有剥离,梦中无声无息的呼叫,悬在空中。
 
 退到梦中的人已经无路可退。
 镜片纷纷起义,打碎时光的反照
 梦中的耳朵纷纷枯萎,在烦乱的人间
 孤独的声音之鸟,无枝可栖。

 

十九、在梦里绑架你的人和在现实里解开你身上绳索的人,是同一个人

  一个邀请从未过期。
 那只手伸过窗口,抓住月光珠链。
 
(请跟我来,到树林,到草间
 我替你松绑,解下你身上的绳索。)
 
 一只手遮在眼前和一只手放在背后
 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态:回避与顺从。
 
 回避群山照临,顺从林间空地。
 夏日活跃在上,青翠欲滴。

 (哪怕望出去只看到无限的遥远
 也不能把一只老年的风筝,提前拴在今天的屋顶。)
 
 那在梦中微笑的人,皱纹逐年减少
 绳索从缠绕变成拴系,从现在到未来。

 (在未来,晚年有着青春期的并发症,
 但一个前面是黑夜,一个前面是灯光。)

 可以欢迎往事开灯
 但不能颠倒时间的先后、光芒的顺序。

 此一生,内心的穿越,
 不可随便慢于一只轮胎,不可快于一个翻身。

 

二十、潜意识是有戒心的,它在提防有意识
 
 膨胀的苹果,消瘦的香蕉
 风干的长椅。
 契约早已过期。
 不断沦陷,不能说明一场梦很深。
 
 沦陷好于漂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最是惶恐。
 人心如寄,需要借助窗户、光线与凉亭,照亮发梢。
 在梦中,凉亭四面都是门。门开着
 建筑纷纷瓦解。风声纷纷铩羽。
 
 什么时候了?那该醒的从未醒来
 那睡着的抛下身体的盲目
 在梦里长出一双眼睛
 警惕的锋芒毕现。
 画像里并没有脸,一张白纸,在努力抵抗时间的涂染。

 

二十一、在睡者的额头滴一滴水,他的梦里会出现海啸,或者暴风雪
 
 一滴水可能来自西瓜,也可能来自眼泪
 在梦中,西瓜走来走去,始终没有打开,
 露出里面鲜艳的心,和心的边缘,数不清的黑点。
 
 而眼泪,不管是悲伤的还是欢喜的
 如果滴到另一个人的额头,会在
 他的梦里,引发海啸,或者暴风雪。
 
 没有到来的,不论多么丰富,最终还是荒芜。
 即使你努力,也不能透过
 一张不存在的纸,写下你的留言。
 
 一滴水会产生透视法则,但是你不能就此认为
 所有的水都是透明之物。一滴水的突然暴虐
 会将一个人永远冻结在梦中。
 
 而对梦中的暴风雪毫无知觉的
 是在现实里,吃着西瓜而失眠的那个人。

 

二十二、你可以在梦里起诉,但是现实里,你在妥协

 花一般的人民,靠天气吃饭,
 却常常被小小的自然结果弄哭。
 事故已经发生。高烧的前额,既失踪又存在。
 该中午渴的不会在晚上渴。
 每一个人都不能用舌尖来切割掉人生的饥饿感。
 
 愤怒的言辞在梦中尽情喷涌
 而一旦醒来,马上闭嘴。不能埋怨天气
 不能指责音乐对内心的蒙蔽。端着理想的皮冻
 走在颤巍巍的路上。在梦里砸掉锁链的人
 一旦醒来,马上对着伸过来的绳索,满脸堆笑。
 
 梦境如乐园?但是有众多啜泣在弥漫。
 梦境如法庭?但是干燥的嘴唇早已耗尽证词。
 梦境如避难所?可是灵魂之树飞到沙漠里,泉水的说教
 如同欺骗。

 

二十三、梦里的食物只是出现,并没有被真正吃下去
 
 模仿现实是梦境开始的第一步
 然后梦境开始推翻现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同性恋者
 但是经常食不果腹。
 
 即使再丰盛的梦中食物
 醒来都会色香全无。梦中的蛋糕硕大无比
 但永远送不到嘴边。
 梦中饥饿的人,没有牙齿,但先后吃下栏杆、街牌、桥洞
 再吃下房屋、大街。
 
 他咬断铁轨,作为打断距离的第一步。          
 他在树梢上揉搓白云,使它变得更软。
 他在梦中死死咬住树梢,为了使自己能脱离地面。
 生命里的引火之物已经越来越少,但他在梦里放火,
 不为烧毁,不为照明,不为取暖,只为在梦里,有事可做。

 

二十四、一旦你再次目睹多年前的旧物,就说明你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一个男人从信封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指南针,在沙漠里浇花。
 一个女人钻出衣服,变成白色砧板;她钻进衣服,变成厨房主妇。
 
 梦中旧物不断扭曲变化
 一会是鲸鱼,一会是矗立的纪念碑。
 纪念碑下,半只香烟在燃烧
 一团烟雾变成一个黑色的药瓶,一个多年不见的人
 屈身在里面,在一粒芝麻上按着辨明身份的手印。
 
 什么远得不能忽略,又近得
 让人手足无措?梦境里的往事,放在心上的炭火。
 今夜气温偏低,在梦中抱着往事取暖的人
 夹着旧物,掀开梦境的一角跳了下去。在梦境下方
 是另一个梦境,那里炭火还在燃烧,没有温度,但是有火苗
 
 在火光的照耀下,有一张脸一闪不见,继而在火苗的喷泉上闪动
 有一串散落已久的珠链重新穿在一起,血色暗红,与火苗交相辉映。

 

二十五、凡是假的意念,在梦境里都无法存身
 

 这是生的消极一面,却是梦的积极一面
 如同一个游戏,可以是真心投入,也可以
 
 故意扭曲,但是你要注意生活和梦境的区别
 现实的压力可以在梦境里瞬间摆脱。
 
 所有游戏可以重新再来,但是生的游戏只有一次机会
 不论是什么经典的游戏,不论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
 
 不论是人心的还是兽心的,那在现实的人,
 必须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而梦里的人可以站在这一边,也可以站在另一边
 
 站在真的一边,那被损毁的建筑将会修复一新;
 站在假的一边,那被确立的奖杯将会毁于一旦。

 

二十六、无论你在现实里多么年轻,梦做得深了,也会皱纹丛生,苍老不堪
 
 月亮用薄薄的的刀片切着夜的蛋糕。
 把六月洗干净,用时断时续的雨水。
 
 梦里的阳光都是假的,雨水也是。
 梦中的笑容都不是新的,它们是从年轻时的脸上掉下来的
 
 有些琐碎,有些单薄。单薄的笑容稍纵即逝
 梦境加深,所有年轻的都一一瓦解。脸上的盛宴
 
 和生命里的八月,瞬间不在。窗子和树在慢慢变黑
 一个中午需要打着灯笼才能存在
 
 一个口哨需要灌进往事的岩浆,才能更优美。
 梦中之老其实不是从皱纹开始,而是从一把
 
 晴朗的伞开始:先是明亮退却,然后是色彩暗淡
 接下来是紧绷的慢慢松懈,膨胀的渐渐干瘪
 
 张开的最后收敛。那伞下的脸早就没了
 那脸带着一个年轻的身体,跟着渐行渐远的口哨声
 
 去了往事的某个地点,那里雨水是清凉的,
 那里阳光在雨后,站在树叶上,颤巍巍的,虚无的手。
 

二十七、没人在醒来后,能融化掉梦中玻璃上的霜花和冰渍
 
 梦境很热,但玻璃是凉的,
 手摸上去,也是凉的。
 
 带着梦幻的期待入梦,梦境不论完整还是破碎
 这一次没有梦到,那就从下一个夜晚从头再来。
 
 没人一出手就获得成功,但在梦中,只需要一瞬
 玻璃上就布满霜花与冰凌。
 
 一扇冰冻中的玻璃带来彻底的冰冻,深陷梦中的人
 发际瞬间爬满冰霜。
 
 冰封起来的就一定能保持长久?一切景物都
 凝固在一个不变的姿势里,宇宙静止,内心温暖全无。
 
 梦中的人被制成现实的标本,与什么有关?
 一切来自天意,那坐在睡梦中人旁边的人
 
 既是为之掖被角的人,也是制造彻骨冰冷之人
 他只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一杯水,
 
 这杯水渗入睡者的梦境
 才让梦中的手,摸上去是凉的。
 
 无意之失,是命定之劫,还是骰子一掷的偶然?
 那在梦中凉彻身心之人,在梦外人的浑然不知中
 
 拼命地在肥胖的背叛和瘦骨伶仃的忠诚之间奔跑
 身心僵硬,面无表情。

 

二十八、如果旋转的陀螺最后停下来,那说明,你没在梦境里
 
 光滑的桌面,单腿而立的陀螺。
 最高明的舞者,能让最不可能的姿势成为最完美的平衡。
 她在旋转,他也在旋转,在地球停转之前
 因为旋转,阴阳互为映衬,虚实结合,天地成为一体。
 
 只要旋转的陀螺没有停止下来,一切虚幻的
 也就无比真切;一切遥远的呼吸,都会被带至咫尺之间。
 
 轻盈而平衡,没有偏离,没有堕落。现实的桌面一马平川
 上面支撑着全部现实的细微存在,包括灰尘的翻身,光线的倾斜。
 什么是梦境?不过是现实里一瞬间的意识出轨
 在那一瞬间,陀螺并不存在,有的只是无尽的下坠
 和沉陷,沿着黑暗的隧道,尽情滑落,没有声音阻拦
 
 没有鸟鸣打开天窗,没有皮肤上的绒毛
 轻轻刺痛敏感的神经元。混沌而不由自主
 另一种惯性,犹如咒语,有着
 通向地心列车的惯性。梦中永远停不下来的列车
 并不与现实里旋转的陀螺形成正比——
 一个通往深渊,一个通往翩翩欲飞。
 
 在现实的桌面上,他用手指捻动陀螺
 使之旋转,将她梦中的下降
 都用上升删除,并让她从通往地心的列车上下来
 抬脚踏在现实的月台上——所谓的内心拯救
 有时就是潜意识中的手指轻轻一动,使一个急速下堕的内心
 找到一个踏实的平台,缓缓升至地面以上,得享明亮。

 
二十九、真正能偷掉你梦的人,是你把所有现实都给了他的人
 
 把一个梦送人,没人能真正收到。
 但是在梦中把自己丢失,则是一件相当平常的事。
 
 在一个无名的车站,天黑下来,所有的车次都已经发完
 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只有你一个人在迷茫地转圈。
 
 天上没有星辰,但是街上有灯盏。在灯影晃动中
 一个男人向你走来,并轻松地把你无处可去的梦
 
 夹在肋下,让你不由自主地在梦里
 跟着他,拐进一个胡同,穿过一个没有水的池塘
 
 经过一群蹲在石头上啃着骨头或者甘蔗的人
 他打开一扇玻璃门,把你推进去
 
 门在你身后砰然关闭,你这才发现
 他已经把你赶出梦境。他坐在床边
 
 翻着你从童年到青年再到中年的相册
 他的脸,一会舒展,一会扭在一起
 
 有甜蜜,有开心,有厌恶,有厌倦
 你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肩头,他凶恶地瞪了你一眼
 
 把藏在心里的另一个人往心脏里掖了掖
 跳出后窗,留下你在床上,肩膀寂寞,天气干涸。

 

三十、盗梦者要打劫的是思想和意识,而这些是人间最根本的财富所在
 

 得到一个实物,抓住它的体积和质量就可以
 但是得到那些抽象的财富,不是抓住,而是拦截
 口罩拦截光线,光线就装在口罩的纤维之间
 得到一颗心,要站在这颗心前往的路上,将之劫持进梦境
 多孔而神秘的梦境,将让这颗心迷路,从而顺从于
 在它面前出现的唯一的一个指引。这指引可能是一只箱子,上面挂着巨锁
 也可能是一只鸟笼,里面放着闪光的宝石和
 鲜美的蚯蚓。
 
 也可能是一个黑洞,里面装满熄灭的星光和所有枯萎的憧憬
 但是里面一定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树下荡着秋千,将时间磨碎。

 

三十一、在现实里无法保存的,就囚禁在梦中
 

 还有什么没有发生?
 住在一个封闭的球里
 对周围怀有隔阂。太模糊的现在,
 迟迟没有结束。
 
 一些现实里的人
 正走向存在的反面。纵情娱乐的人
 正覆盖那些被困在病痛里的人。
 云朵再无游动之心。
 
 生有止境,梦无边缘。
 到达、停留。一首音乐似是而非,全不是真的安慰。
 真的安慰来自道德之外的正确。
 
 在道德之外,要注意偷偷伸出的树枝
 但不要去分辨树枝上那些模糊的东西,
 它们可能是飞走的鸟留下的幻觉
 可能是,你愿望枯萎后的铁锈。
 

三十二、现实里的秒针在移动,梦里的车子在不断爆炸
 
 电话线里的黑暗。
 低低的短语。昭彰的心思。
 
 在梦中伸出手,是否能摸到
 梦外那张脸?
 
 梦中的引火之物来自梦外。
 秒针在移动。车子在爆炸。
 
 光线磨损,
 白云深邃。
 
 谁制造了花瓣的暗哑?
 真正的秘密,永远不能公布于众。

 

三十三、只有不断地醒来,才能彻底摆脱一层又一层的梦境
 
 既然它是一个隐喻
 就可以不负责任。
 
 你在梦里看见的,都是随机之物
 就连那些赤裸,因为毫无羞耻
 
 也就不毫无威胁可言。梦境能威胁你的
 可能是其中的一片薄雾。
 
 梦里的薄雾不是软的
 它们坚硬,有力,久久不动。
 
 一种生活
 独立在你之外。你不可拥有
 
 但是可以翻开它。里面的蜘蛛
 瞬间长大,而蝴蝶
 
像愉快的直觉,只是一闪而过。
 你只有不断醒来
 
 才能避免被蛛丝缠绕。
 你一层一层地爬上楼梯
 
 就是在一层又一层地
 解开梦境,放出其中的蝴蝶,去那枝头。

 

三十四、在梦里,只有蒸汽火车,没有云彩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超现实的魔法,而是现实的惊愕
 当时间里的火车头在某个时辰出现在墙壁上
 我知道那种惊愕,会远超出画面
 抵达一首音乐的尾音:街边的长椅和长椅后的树木
 始终一动不动,音乐在摇晃,尘土飞扬
 一种生活储存在锋利的直觉中。
 云彩在变化。云彩早已返回到天上。
 把你的脸转向镜头,镜头深处,一列蒸汽火车
 昂着头,冒着热腾腾的气息,经过云彩投下的暗影
 带着快速的节奏和欢快的呼吸
 钻进漆黑的隧道。

 

三十五、在梦里,即使没人看着你,还有影子看着你
 
 所以请你不要在黑暗里蒙着脸。
 不要蒙着脸进入他人房间。
 不要在梦里瞎吹口哨。不要把蚂蚁的酸
 塞进狭隘的针管,偷偷注射进别人的血管里。
 不要擅自长出尾巴。
 不要光着身子,即使在空无一人的梦里。
 
 即使在空无一人的梦里,他人的影子
 在静静地看你。你拉上窗帘没用
 你蒙上被子没用。这些影子漂来漂去
 没有眼睛,
 没有身子,
 没有血液,
 没有呼吸
 但穿过你,拍打你,包围你,如影随形。

 

三十六、在梦里可以化身若干角色,但是醒来后,你还是原来的被固定身份的那一个
 
 你作为一个扳道工,把一辆火车的轨道
 扭送到天上。
  
 风景没了,因为人
 没了。
 
 冲动的夏日,容易出现
 无感情的结合。
 
 习性的生物
 混淆着道德与操守。
 
 沙子全漏掉了。过去
 反射的面孔,还能刺激未来?
 
 不管变换多少身份,你的本能
 决定你还是花天酒地的一个,阳奉阴违的一个。

 

三十七、不要旧事重提——旧事只有画面,没有空间
 
 有一种凝视充满敏感。
 蜕变早已发生过了
 懊悔已经来不及。
 
 在无法翻新的往事里
 一种凝视过于清楚,
 并非好事。
 
 怜悯很小,只有拇指肚那么大
 没有秘密的怜悯,就是空洞的怜悯
 把它拿出房间,收回我们的注意力。
 
 旧事只是曲子,所以没有歌词。
 思想越来越少。
 镜子再也看不见脸的含义。
 
 寻找一个最佳的姿势,钻进梦里
 或者摇头,否定来世
 连同其中的紊乱与空虚。
 


三十八、你可以在梦里不断地造房子,但是无法居住
 
 在梦中,我们制造出
 我们极度需要的东西
 歌声除外。
 
 在梦中,我们拿出
 在日常中隐藏的东西
 撤掉面纱。
 
 梦中充满想象之外的情节,
 放在梦里的河中,能漂多远就漂多远。
 
 在梦中,我们都是一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
 突破平庸的围剿,将敌意轻松化解。
 
 在梦中,
 我们得见我们内心所有收藏
 但我们不能在那里生活。
 
 在梦里,我们任意翻云覆雨
 但是,不能就此证明,我们在那里活得高枕无忧。

 

三十九、梦境如此逼真,连水都是动的
 
 一只幼兽把自己从地上弹起来,
 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它在努力地摔掉身上无用的影子。
 
 轮子在转,但是始终没有摆脱自身。
 在梦中
 抓住房间里漂浮的一颗子弹
 张开手,它变成一颗水珠
 
 在水珠的盈动中,
 一张嘴唇如此干燥,来历模糊。

 

四十、在梦里,大厦一气呵成
 
 你会被漫长的现实漫长地愚弄
 而你不会醒过腔来。
 
 你能认出他人的面影
 但你看不见他们内心齿轮的转动。
 
 他们看得见林立的建筑
 但看不见你内心的花枝轻颤。
 
 不要怜悯房间里的人的渺小
 他在工作或者在睡觉,并没有影响天气。
 
 一个人难以归类,但时刻有
 把身体塞进建筑的确凿性。
 
 树影细密,夕阳在慢慢地开始
 透过阳光我们看不见梦。
 
 日子忠贞,走廊弯曲。
 有什么完成了?大厦矗立
 
 有风在告别,吹透了人间的树木,
 但还没有吹亮梦中花烛的幸福。

 

主    办: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组委会
编辑出版:《诗托邦》编辑部
出版日期:2014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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