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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花园

2013-5-2 15:02:29 来源:今天 我要评论 我要投稿

作者: 李云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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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村里,花椒树是不常见的,我家里却种着四五棵,那是从城里我大舅家移栽来的。花椒树种在我家院子的南边,排成一排,它们的枝干不高,但很蓬勃,枝上长着刺,叶子很小,很绿,圆,又厚,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到了春天开细碎的小花,然后就结出一串串细小的果实,青青的,又慢慢变得结实,变紫,就成熟了。不等它们熟,我们就开始用了,我娘做菜时,没有了花椒,就让我去树上摘几串,洗一下,扔在油锅里,就爆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我想吃零嘴又找不到的时候,也会去摘两串青花椒,放在嘴里嚼,又麻,又新鲜,嘴里也像活了起来似的。那时候,我娘还会做一种芝麻盐,就是把炒熟的芝麻碾碎了,放上盐,放上少许花椒粉,那是一种难得的美味,令我至今也不能忘。

  看到家里的花椒树,我就会想起城里的大舅来。这个大舅并不是我娘的亲兄弟,他是我三姥爷家的,说起来是我娘的堂弟,不过我姥爷家只有我娘和我舅,三姥爷家只有大舅和二舅,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很密切,像亲兄妹一样。小的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这些,觉得大舅、二舅好像都是我姥娘家的,跟我舅一样了,后来才慢慢明白了其中的区别,按乡下的说法是“远了一层”的亲戚了,不过在我的心理上仍然是很亲近,跟我舅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呢,我舅是个老实木讷的人,到我家来了,就是坐在那里抽烟,喝酒,跟我爹说话,不爱跟我们这些孩子玩,而大舅和二舅就不同了。我二舅是个滑稽又活泼的人,最爱逗小孩,一会儿让我们摔跤,一会儿让我们打仗,咋咋呼呼的,他一来,我们家里就充满了欢声笑语;我大舅呢,他在城里当着个官儿,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不怎么跟小孩玩,但是他有一种气派,或者气质,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威严,又亲切,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跟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是却又那么吸引着我们。

  那时候,我大舅是当着个什么样的官儿呢?我已记不清了,他好像在

  一个公社里当过一把手,也在国棉厂当过书记,后来又调到了县里,做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在我们亲戚里是最有出息的了。在亲戚中间,说起他来,谁不是充满羡慕呢?家里有了事,想要找人帮忙,谁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呢?他的家,在县城里,亲戚们到城里去赶集,也总会去歇歇脚,唠唠家常。我的大舅,在亲戚们中间,是一个中心的人物了,他很沉稳,很热心,谁家里有了什么事,要找什么人,他总是尽力去帮忙,办完了事呢,他也不居功自傲,笑眯眯的,好像很轻松似的,让办事的人更加佩服,谈起他来,除了跷大拇指就是啧啧称赞,别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有这样一门亲戚,有这样一个人,好像亲戚们在大事上都有了主心骨,这该是多大的福分呢。

  小时候,我常跟我娘到我大舅的家里去。从我家出了村,向西走,走四五里路就到了县城,穿过县城,在县城的西边有一片平房,这里就是我大舅所在的家属院。我们从一个宽大的胡同拐进去,向北走,东边第五户就是我大舅家。进了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五间大瓦房,西边大门向北连着两间小平房,这里就是厨房了,东边是一个宽敞的棚子,放着自行车和一些杂物。院子里呢,种着各种树木和花草,有花椒树,有枣树,有梨树,竟然还有竹子。我们这个地方,冷,干燥,竹子是不容易成活的,我大舅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耐冷的品种,栽在了院子的南边,一丛丛、一簇簇的,瘦挺,青翠,在阳光中筛落一地细碎的影子,很好看,这就是竹子了,我第一次见到竹子,就是在我大舅的家里。还有葡萄藤,种在门口影壁的后面,攀缘着,伸展着,虬龙一样,一直爬到了厨房的上面,笼罩下一片宽广的绿荫,那一串串的葡萄,隐藏在浓密的叶子后面,悬挂着,青的,红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还有花,兰花、菊花、仙人掌,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有的种在院子里,有的栽在花盆中,摆满了窗台。在院子的中间,压水井的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鱼缸,水面上是漂浮着的睡莲,开着淡白色的花,几条金鱼围绕着它们游来游去,那些鱼,红色的,黑色的,又瘦又长,闪着斑斓的光,悠然地游动着,游出优美的弧线,让我都看呆了,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鱼呢。

  我们一进门,我大妗子就迎出来了。她高声爽朗地笑着,甩着手上的水或面,亲热地叫着我娘“姐姐”,就把我们往堂屋里迎,又是端茶,又是端瓜子,或者端来一盘水果,苹果、梨、桃,热情地让我吃。我大妗子是棉麻厂里的一个妇女干部,大嗓门,说话又快,又脆,她的亲热很夸张,简直让人不知所措。那些苹果和梨本是我喜欢吃的,她非要往我手里塞,还要我马上就吃,说“吃了还有”,这反而让我困窘了,捧着苹果不知该如何下口,她就又着急了,大声笑着说,“看这孩子,在他舅家,倒把自己当外人了。”她这么一说,却让我更加局促了,红着脸不知怎么才好。我大舅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他坐在八仙桌边的圈椅上,很亲热,很平和,笑眯眯地跟我娘唠着家常,偶尔也走过来,给我拿一点吃的,放在我的面前,说一句,“二小,你多吃点啊”,就又坐回去了。

  等大妗子去忙别的,终于不再管我的时候,我的心才慢慢踏实下来,就坐在那里,细心打量着我大舅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考究,那么整洁,墙壁是雪白的,沙发是松软的,电视是彩色的,地面也是水泥铺成的,纤尘不染。方正的八仙桌上摆着果碟和茶具,中间的墙上悬挂着松鹤图,两边是一副对联:“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里的很多东西,我们家里都没有,有的东西,虽然我们家也有,但是我大舅家的却更讲究。比如洗脸盆,我们家就随便摆在院里树下的一个凳子上,我大舅家却有专门的洗脸盆架子,是细木制成的,洗脸盆中画着双龙戏珠,很好看,边上还摆着香皂盒,洁白的毛巾整齐地搭在架子上。还有暖水瓶,我们家的只是外面包着绿色的铁丝网,我大舅家的却是硬塑料的,外面画着精美的图案,这些暖水瓶靠墙根一溜摆着,下面还垫着托盘。看着如此精致的摆设,想着我们家的简单、粗陋,让我感到颇为拘谨,像来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也不像在家里那样疯马野跑地玩了,似乎是有点自惭形秽,不知该怎么做了,只好静静地坐在那里。但是心里呢,却又对这样的环境隐隐地有些羡慕,有些喜欢,只是仍然觉得陌生,空气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压抑。

  那时候,我哪里是一个坐得住的人?在那里听我娘和我大舅说一会儿话,我就偷偷地溜出了堂屋,瞥一眼厨房,我大妗子在那里忙活着,我悄悄从门口经过,来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真是姹紫嫣红,各种花都在开着,有的红,有的粉,有的白,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穿梭着,翩跹着,阳光洒落在它们的羽翼上,斑斓、流动,闪着光,带着响,是那么美。我在这花圃一样的院子中徜徉着,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又去看看鱼,一个蚂蚱飞过来,跳到草丛里去了,我赶快去追,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猛地一扑,可惜它又飞远了,我又赶忙去追赶。追着这只蚂蚱,我好像又回到了我们村小河南边的草地上,慢慢变得活泼起来了,也不管是否踩了我大舅的花草。等到我大妗子喊我吃饭的时候,我来之前刚换上的新衣裳,早已经弄脏弄皱了,我娘生气地在压水井边给我洗手,一边责备我不该乱跑,“看你,都把你舅的花踩坏了!”我大舅到花圃里走一圈,看一看,扶一扶,回来大度地挥挥手说:“没事,没事,都好好的呢,”又说,“小孩嘛,哪有不爱跑爱动的。”

  到吃饭的时候,就热闹了。我大舅家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时候该放学的放学了,该下班的也下班了。我的三个表姐中,大红和二青都已经上班了,她们一个在工商所,一个在棉麻厂,都是很风光的工作,十七八岁,人又漂亮,骑着自行车在我们县城穿过,会有不少人长久地注视她们的背影。三芹和坤哥还在上学,三芹在上初中,坤哥只比我大两岁,在上小学。他们一回来,家里的氛围就活起来了,大红她们围着我娘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们从小就是我娘看着长大的,见到我娘很亲热,拉着我娘的手,腻着我娘,说着她们的心事和闲话。我呢,跟着坤哥,早就跑出去玩了。对这个家和这个小城,我本来是有些陌生的,可是跟着坤哥,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们从小就是一块儿玩大的,在张坪,在我家,只要我们两个见了,就是在一起疯玩,现在到了他家,还不是一样?他领着我到他的小屋,去看他的玩具,他玩的东西可真多,简直是琳琅满目了,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有些爱不释手。他还收藏糖纸,收藏烟盒,收藏印有明星像的贴画,很得意地向我展示,看得我的心里痒痒的。或者,我们跑出去玩,在家属院里转悠,拧开公共食堂前的水龙头,打水仗,到隔壁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去看中学生打篮球,或者赛跑。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新奇,是在我们村子里看不到的。一玩起来,我就什么都忘了,直到天色很晚了,我才跟着我娘,恋恋不舍地向我们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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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每一次到我大舅家去,我都很向往。在那里,不仅可以吃到好吃的,见到新鲜的,还可以跟坤哥一起玩,是多么好啊。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我生在城里,住在我大舅家,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天天在城里玩了。我大妗子也常会跟我开玩笑:“二小,住下别走啦,以后就跟我们过吧。”大红和二青也逗我:“是呀,你住这儿,姐姐天天带着你玩,给你买好吃的。”我歪着头想一想,觉得还是自己家里好,就犹豫着摇了摇头,她们就问:“你为什么不住这儿啊?”我说:“那,我就见不到我爹我娘了。”她们听了,就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大妗子笑的声音尤其响亮,她笑着还说:“看这孩子,这么小,就想着他爹他娘哩。”

  可是每次到我大舅家去,我娘都很踌躇。她有她的烦恼,她老是在那里念叨着,主要是,她不知道去我大舅家,该带一些什么礼物。她说:“人家家里啥都有,啥都不缺,啥都不稀罕,咱给人家带点什么呢?”是的,在我们乡间,是很讲究“礼尚往来”的,去亲戚家,总要带一些礼物,最好是人家家里没有的,或者用得着的,这样才显得好看。可是我大舅家,什么东西没有呢?吃的,穿的,用的,他们在我们这小城里都是处于较高层次的,我们买那些高层次的东西吧,又买不起,买了,人家也不一定需要;买低层次的东西呢,又让人家看不上眼。何况,我大舅还是一个官儿呢?给他送礼的人很多,烟,酒,营养品,外地的稀罕东西,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完,就堆在厨房和储藏室里。我们买的东西,再好也好不过那些,他们怎么会放在眼里呢?——所以,我娘就很烦恼,我们村里的人,跟城里的人做亲戚,也是很难的啊。我记得有一次,是夏天,我跟我娘到我大舅家去,从家里走的时候,我们空着手,我娘说到了城里再看着买点东西,到了城里,又累,又热,买点什么呢?我娘犹豫了半天,说:“这么热的天,我们就买个西瓜吧。”我们就在一个卖西瓜的摊子上,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有十多斤重,我一路提着,到了我大舅家,浑身都湿透了。我大妗子一看,忙说:“看二小这一身汗,热坏了吧,快切一个瓜吃。”我娘说:“那就把这个瓜切了吧。”我大妗子说:“先不吃这个,有冰好的。”说着,打开冰箱,抱出了一个冰镇西瓜,这个西瓜更大、更圆,吃起来冰凉爽口,又甜,又沙,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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