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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中筠:美国病了我们会诊,我们病了呢?

2016/12/22 13:43:41 来源:资中筠公号  作者:资中筠
如果一个人生病,引来全世界医生会诊——包括有名的、无名的,以及民间走方郎中——而且纯粹自愿,分文不收,该多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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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人生病,引来全世界医生会诊——包括有名的、无名的,以及民间走方郎中——而且纯粹自愿,分文不收,该多么幸运?


  一个国家呢?


  美国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病由来已久,最近的大选是一次集中发作,犹如先进仪器的探照,由表及里,五脏六腑都暴露于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于是一时之间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议论蜂起,中心议题是美国得了什么病,有多严重,病因何在。各种说法汇集成一次世界范围的百家争鸣,好不热闹。


  在这场“会诊”中,中国人显得特别热心,特别活跃。现在网络发达,一段时期以来,言必称美国,两位候选人的名字成为最频繁出现的关键词。那是言论最自由的话题。正议、反议、妄议、乱议,畅所欲言,尽情发挥,放言无忌。从历史到现状,从全球到一国、一州,从法律、政治到民情、文化,掰开揉碎,做深入细致的分析。除了专业、学术性的研究作品外,民间巷议也出现了许多真知灼见。我国同胞的聪明才智、政治热情在这个节点得到了充分的发扬。谁说中国人对公众事务冷漠、闭塞?或没有主见,人云亦云?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强烈的主见,甚至于为与己无关的两个外国人而选边站,也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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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由得想,美国想不当“世界领袖”也难,一生病,全世界都关切。能得到这样奢侈的会诊,举世无双。当然,首先是自己不讳疾忌医,美国全民自己先大喊大叫,才引起外人注意。瑞典著名社会学家古纳·米尔达(Gunnar Myrdal)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访美考察,对美国人的公开自我揭短印象深刻,使他惊奇的还有不少萍水相逢的美国人会毫不设防地问他这个外国人:“你看我们国家问题在哪里”?他写道:


  “美国人强烈地、诚心诚意地‘反对罪行’,对自己的罪行也决不稍怠。他审视自己的错误,把它记录在案,然后在屋顶上高声宣扬,以最严厉的词句批判自己,包括谴责伪善。如果说全世界都充分了解美国的腐化现象、有组织的犯罪和司法制度的弊病的话,那不是由于其特别邪恶,而是由于美国人自己爱宣扬缺点。”[1]


  至于采取何种治疗方案,比如说,是以“泄”为主,还是以“补”为主,大主意还得人家自己拿,旁人无法代劳。但是美国病要治不好,还真可能,或者已经,产生溢出效应,引起连锁反应,殃及世界,所以也是世人关心的理由。


  姑不论互联网,本人经常收到差不多有一二十种报纸期刊。这些纸媒应该都姓同一个姓。而那段时期,我特意注意了一下,几乎所有报刊,除去个别纯理论的或古典文学的,几乎都以自己的方式刊登有关美国的文章和资料,即使与大选不直接有关,也间接有关。好像不谈美国就失职了。正在感叹我国媒体的国际视野时,忽然接到小区居委会来电话,问我在哪里领选票(指单位还是街道),始则愕然,继而恍然,今年也是我朝选举年!(这个居委会是很负责任的。每当“重要”日子,都有戴红袖箍的大爷、大妈在院里巡逻)。此事离我已经很远了。依稀想起似乎近日在报上看到过一篇“重要讲话”说是要保障人民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后来又在网上见到有人信以为真,想行使“被选举权”,结果遇到总总匪夷所思的诡异之事,包括失去人身自由。不过此类消息刚一出现就被删掉,所以也没弄得很清楚。同样名为“选举”,太平洋那边闹哄哄,这边静悄悄,真是冰火两重天。


  借用一本书的题目,“人有病,天知否”。我们有病吗?我们承认自己有病吗?谁来诊断?真可惜这么多良医却便宜了他人。

  [1] Gunnar Myrdal:An American Dilemma: The Negro Problem and Modern Democracy, Harper & Brothers Publishers, New York, 1944, p.21


  【延伸阅读】


  资中筠:闲话过敏症


  刊发于2016年4月

  今年春来不算晚,乍暖还寒,小园已经一片花红柳绿,煞是宜人。但是本人却害起严重的皮肤过敏症,动不动到处泛红,奇痒难忍。整天奔波于寻医问药中,平添烦恼。根据我的经验,循例测过敏源是没用的,因为这是一种普遍的病,医生说,现在正是过敏季节,许多人都不同程度的出现症状。好像源头到处都是,避不胜避。只有通过药物、适当的生活方式,增强免疫力。少吃通常都知道刺激性的食物,如辛辣、海鲜、酒等,好在我本不好此。不过我还是有信心能渡过此难,一方面积极治疗,一方面照常工作、生活,转移注意力,也就不太痛苦了。近有好转迹象,想必虽然来日无多,尚不至于以“过敏体”终老。


  由生理性的疾病想到精神层面,另外一种我们耳熟能详的词“敏感”,其广泛的用途为我国所特有。话题、词语、人名,乃至日期,都可以冠以“敏感”,这个词的含义本身也属于“敏感”,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话题一列入“敏感”,就说不得。每年到某个被定为“敏感”的日期就如临大敌,似乎随时会有洪水滔天。“敏感人物”有死人也有活人,死人则坚决在一切可能出现的地方予以屏蔽,竭力装作此人不曾存在过,以至名字被删、照片搞换头术,历史被歪曲、改写,或干脆留白。活着的被“敏感”人物,轻则封杀其言论空间,重则“上手段”,总之是部分或全部剥夺其公民自由权。至于“敏感”话题,多得不胜枚举,而且无明确标准、无边缘,无理可喻。多数“敏感”话题恰好是民众所关心的热点事件。大家越关心,越说不得。例如汶川地震期间,我亲自遇到过文章中有“敏感”词不得上网,却不告诉你是哪个,自己揣摩删来删去,最后发现,原来是“豆腐渣”一词,删去后,即放行。这还算是临时性的。


  有关词语或人物,是由何人、为何、如何诊断为“敏感”的?从无明示,全凭猜测,或根据国情心照不宣。“涉言”单位(此词是我杜撰,套用“涉外”单位)经常收到一份名单,层层传达,需要公开执行,但指令却是“内部”,公开是不承认的。更经常的是从业者忽然接到匿名电话,就某篇文章,某本著作提出警告,发出查处指令,却不得追问通话人姓名、单位,甚至不得保留电话记录(即使有,也没人认账)。但是如果以不辨真伪为由置之不理,事后的惩罚可是动真的,毫不含糊。甚至于这一做法本身也是不能公开言说的“敏感”话题。


  仔细想来,这个词的运用本身语法就不合逻辑,是主语与宾语倒置。谁“敏感”?例如被定为“敏感人物”的人,自己并没有患过敏症,死人当然不会。至于词语、话题更不会有知觉,那么“敏感”的主体是谁呢?是某些主体见了这些名字或词语就触动过敏神经,做出了异于常人的反应。那么“敏感”的应该是这个主体而不是那个客体,客体是特定主体的过敏源。需要治疗的是患过敏症的人,或者自己回避某些特殊的过敏源,——例如我注意不吃海鲜,但是不能反对别人吃海鲜。然而,恰巧患过敏症者讳疾忌医,而又手握一种不知哪里来的无边的权力,自己对什么过敏,就强迫全国人都一起过敏,不得接触他的过敏源,甚至干脆禁止其出现,眼不见为净。而患者又是隐身的,是“看不见的手”。不幸病情日益沉重,发作不分时间季节,“敏感日期”越来越多,连接一片,成了常态,弥漫于空气之中。从对少量事物过敏,到范围日益扩大,只见年年增加过敏源,而少见宣布某事、某人“脱敏”的。于是苦了绝大多数的健康人,陪着一起“敏感”,生活日益贫乏,空间日益狭窄,眼巴巴望着别人享受各种营养丰富的美食,徜徉于宽阔的天地,练就健康体魄,对偶然的病毒也有强大的抵抗力。


  在此情况下,在容易出现对此类“过敏源”的领域,从业者可以有两种反应:或练就一副更加过敏的神经,不待指令,体会上意,主动自律,主动扩大过敏源,确保安全,其结果肌体日益萎缩,所耕耘的园地日益荒芜;或相反,逐渐产生抗体,前仆后继,在风不调、雨不顺的气候中开辟一片抗过敏植物园,自成风景。前一种如成为主流(好像真有此趋势),则不仅是少数领域,将使我泱泱大国整个成为一个“过敏体”,民族精神日益萎靡。后一种则要做好各种程度的磨难、牺牲的准备,考验着从业人员的良知、勇气和担当,却是民族的希望所在。


  过敏是一种病,我认识过一个孩子,天生对鸡蛋、牛奶、花生等等营养丰富之物都过敏,令家长发愁。医生提出的方案是不完全回避,而是反其道而行,把过敏的食物一点点加入饭食,开头极小剂量,让他承受一下,然后慢慢加大。当然有时过量一点也会发病,但不会致命,过了这个阶段承受力加强,果然此儿不再过敏,变成一个正常儿童,能够正常的吸收营养,健康成长。我想此法也许适于治疗其他过敏顽疾,像那位医生一样,逐步推进。当然,这个分寸和剂量应该怎么掌握,有赖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高超智慧和艺术。如果一味回避而不推进,则整个肌体将日益衰颓,直至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更可怕的是,真话和真相成为弥漫性的过敏源,出于生存的本能,大面积人群产生一种恶性抗体,乃至基因发生变异,说慌、造假不脸红,面不改色心不跳——也就是对谎言、恶行失去敏感知觉,于是羞耻之心荡然无存。据说中国人对于含毒食品、雾霾空气耐受力强于“娇气”的很多国家的人,人家不能忍受的,我们安之若素。这是物质层面的,其来源在于造假者先失去对假与恶的“敏感”知觉。然而精神文明事关民族兴衰的大业,对善恶、是非、真假、美丑失去“敏感”后,我中华民族基因将产生怎样的变异?危乎哉!


  (编辑: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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