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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里头快乐地呻吟

2017/02/21 08:45:21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陆大鹏
埃尔克·海登莱希在德国是个类似梁文道的文学人物,在她的电台和电视书评节目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新出道作家若是能得到这位文学评论与仲裁者、新书介绍者的好评,对其文学生涯肯定是很大的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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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尔克·海登莱希在德国是个类似梁文道的文学人物,在她的电台和电视书评节目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新出道作家若是能得到这位文学评论与仲裁者、新书介绍者的好评,对其文学生涯肯定是很大的加分。她这个身份,幻化在她自己的短篇小说“一家广播电视台的庆典活动”里几个文学与媒体跨界人士的身上。


  虽然我比较信奉T.S.艾略特式的新批评,觉得把作品视为独立有机体,忘记其作者是更好的诠释手段,但这本不厚的书里,映入眼帘的是太多,以至于无法忽略的自传性,尤其是在对当代德国文学有一定了解,且对海登莱希比较熟悉的读者看来。


  七个短篇故事的视角大多是青春不再,经历过失败婚姻感情浮沉的女性知识分子,她们回顾自己的往昔(包括青葱岁月的爱情、友情),审视自己的现今(包括与亲人和朋友的爱恨纠葛、事业失败、婚姻围城的窘困),难免有一丝迷惘,甚至无助。这种感悟,怕是妙龄少女无法体会的,但通过作者细腻真实的笔触,有过一点生活阅历的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很难不被触动。就是这种奇妙的感觉给予了读者更多的代入感,当然也要感谢译者优美的文笔。


  海登莱希出版本书时五十八岁,已经走到了可以开始回顾人生路的阶段。她描摹下这些平淡无奇却又无比动人的瞬间,就好比但丁在“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了一座幽暗的森林”。迷路、漫游,这是西方文学从《奥德赛》开始的一个经典母题。故事的女主人公们几乎个个都走进了这座森林。


  如何走出这幽暗的森林?在其中一个故事里,女主人公照料孀居的母亲,两人之间明明有爱,但总是磕磕绊绊,词不达意,尤其是女儿对母亲年轻时(二战期间)的生活并不了解,造成许多误会。之后女儿被迫与母亲一起旅行,一路上,母亲有如睿智的维吉尔,只言片语便给女儿带来启迪。尤其回忆到二战期间母亲的不幸婚姻和养育女儿的痛苦时,两人心扉悄然打开,故事结尾更是出人意料。


  本书大多是这类故事,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戏剧场面,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主人公们都是在一种压抑或迷茫的情况下重拾自我。比如母亲最美丽的岁月却是萌生于战火肆虐的时代,妻子在亲友齐聚的银婚纪念日却毅然决定结束婚姻等等,可以说如同在火里快乐地呻吟,在深刻的痛苦中更精确地体会到幸福。但除了中年知识女性的迷惘与选择之外,字里行间其实也讲了另一个故事,更宏大,更微妙。那就是几十年来德国社会的一些重大事件和润物细无声的变化。


  比较明显的当然有二战后的去纳粹化和重建工作,前西德的经济奇迹促发的新现象(德国人热衷于去意大利旅游),欧洲一体化乃至全球化(旅行者可以自由跨越国界,不同背景的人得以结识),人口老龄化和如何对待老年人的问题,欧洲20世纪60年代风起云涌的左翼运动,以及这些60年代激进左翼青年逐渐成熟之后变得“保守”,在物质富裕的社会里感到迷茫。或者说治好了“中二病”、逐渐融入主流社会?不管怎么说,青春激情的淡去,人变成了自己曾经不喜欢的那种样子,这的确是个值得玩味的普世话题。还有土耳其等族裔的移民在德国社会的出现与影响,等等。细微之处,可以看到德国这十几年的不少变革和动荡。


  当然,作为女性作家,对德国这几十年的演变,海登莱希最为关注的可能是德国人乃至西方社会对女性、婚姻和性的态度发生变化。第一篇故事《最美丽的岁月》里的女主人公出生在二战期间,她的父母是比较传统类型的夫妻,而且是在战争期间出于很多外因而勉强结合,缺少爱情基础,母亲的同性恋身份及其“最美丽的岁月”是被隐藏甚至埋葬的。而几十年后,传统婚姻已经渐渐失去了过去的权威地位,女儿在婚姻中找不到幸福,已经能够坦然而勇敢地在同性那里寻找激情。故事没提到广大西方社会里风起云涌的LGBT权益运动,但这个女儿显然是民权运动的受益者,她可以公开地找寻母亲不得不隐藏的东西。


  与全书同名的故事《背对世界》里,女主人公弗兰齐斯卡上大学的时候(1962年)还是在女权运动之前,那时德国社会的“处女情结”还很厉害:“那年代人们在性关系方面比如今要拘谨得多……母亲们一般而言要守身如玉到新婚之夜,她们自然也教育自己的女儿要这样做。人们期待年轻男子积累性经验,能够宣泄自己的激情,但年轻姑娘则必须洁身自好。”而弗兰齐斯卡一心要找到一个不错的男人度过自己的初夜,体验那种神秘的感觉。但并不会像更保守的社会里,一旦有肌肤之亲就要厮守终身,说明当时的德国社会即便保守,也不是维多利亚式的保守。


  当然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理解为女性成长、突破束缚、寻找自己的一场冒险,也让人联想到但丁和奥德修斯。有意思的是,在“处女情结”的时代,她恰恰遇到了两个对处女不感兴趣,甚至畏惧处女的男人。对处女贞洁的迷恋、推崇或畏惧、厌恶,在西方文学史上也是历史悠久的母题,可以从神话原型、心理学等多角度来分析。但在本文的框架里,女主人公的思想已经很“先锋”,她并不把处女之身视为多么宝贵,也并不认为失去处女身是多么天崩地裂的坏事,当然她的男性伴侣也不把处女身看得多么神秘或诱人。


  对贞洁的态度,在这个时期——恰逢古巴导弹危机和民权运动处于同一个时间框架内——已经松动。到几十年后柏林墙倒塌之时,人到中年的弗兰齐斯卡已经有了许多阅历,是一位成熟女性。她对当初与自己度过初夜的男人,怀着感激之情。她是女权运动时代的孩子,是历史帮助了她找到独立自我。


  反观我国,当下对女性、对婚姻的态度显然正处于极大的变化中,一只脚已经拔出了中世纪,另一只脚也许比欧美跨得还要远。海登莱希写她的故事,应当不会想到要关照中国;她写的女性经验,想必也不是为了映射德国社会的变革。但从她笔下私密、细腻、触动人心的故事里,我们依稀能看到德国这几十年的风起云涌,如果联系我们自己的一些社会问题和社会现象,应当能有一些思考。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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