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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沃尔科特:另一个身体的本真

2017/03/18 08:42:50 来源:北京文艺网综合  
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1930- ),生于圣卢西亚。诗人,剧作家及画家。被誉为“今日英语文学中最好的诗人”(布罗茨基语)。

  北京时间2017年3月17日,据英国《卫报》消息,著名诗人德瑞克·沃尔科特去世,享年8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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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1930- ),生于圣卢西亚。诗人,剧作家及画家。被誉为“今日英语文学中最好的诗人”(布罗茨基语)。他的诗因“具有伟大的光彩,历史的视野,献身多元文化的结果”,而获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著有诗集《海葡萄》、《星苹果王国》、《福赐》、《另一生》、《仲夏》、《奥美罗斯》、《铁波罗的猎犬》、《白鹭》等。

  

  在沼泽地

 

  此刻我的水土是沼泽地,泛着灰色的

  银白水面隐现在芦苇间

  或伴随着一曲挽歌而流动,那挽歌可欢快地抑制

  为了追求名誉而做的努力、嫉妒和

  对高尚行为的浪费;我的狂乱安静下来,

  就像一叶船体被撞破的轻舟。

  像暗蓝灰色的苍鹭,我飞向荒芜之地,

  飞向失事船体的肋骨,苔藓美化着它们,

  在那里白鹭伸展双翅以免因颤抖而坠落

  螃蟹们挖空船头某处,寻找鲈鱼,

  我用尽了所有精力,而不是三心二意的

  寻求,探索一种更丰富的生活。

  我在想一个特殊的地方

  那是亨特的海湾:远离道路

  一只青蛙冲着星星和车流伸出它的

  舌头;沼泽之光里的一处沼泽地

  伴着充电的黄昏,在萤火虫点点飘飞的夜晚

  一只蟾蜍在芦苇中叫声咯咯

  一座天堂在如镜的水上不真实地摇动。

  程一身 译

         

  白鹭

  1

  细察时间的光,看它将有多少次让

  清晨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

  让潜行的白鹭错动嘴喙吞咽

  这时你,不是它们,或你和它们,已消失;

  咔嗒喧响的鹦鹉在日出时分发动它们的舰队

  四月在鼓声隆隆的世界里

  点燃非洲紫罗兰,那世界潮湿你疲惫的双眼

  在两个模糊的眼球晶体后面,日出,日落,

  糖尿病在静静肆虐。

  接受这一切,用冷静的句子,

  用雕塑般的沉积物安置每一诗节;

  学习明亮的草地如何不设篱笆

  防御白鹭针扎般的问题和夜的回答。

 

  2

  那些浑身洁白,橙色鸟嘴的白鹭多么优雅,

  像只只潜行的壶罐,茂密的橄榄林,

  雪松抚慰着一条河,在雨季里咆哮的

  急流;进入平静

  超越欲求,摆脱悔恨,

  我也许最终会达到这种境界,

  阳光下低垂的棕榈叶像其下有老虎般

  阴影的八抬大轿。在我带着所有罪愆的

  身影进入遗忘的绿色灌木丛

  之后,随着我爱得徒劳的

  一百个太阳升起、沉落

  在圣塔克鲁兹山谷之上,它们就会到达那里。

  3

  我看着那些巨树在草地边缘摇摆

  像起伏的海却没有浪峰,竹林埋下

  其首像被绳子拴住的马匹,当黄叶

  被从振荡的枝条上撕下,变成一场雪崩;

  这一切发生在骇人的暴雨骤降之前,

  天空被浸透的帆布如同一次绝望的航行,

  鼓荡在被单里的风完全阴霾起山峦

  整个山谷仿佛一艘冲过巨风的船

  森林不再是树而是奔流之海中的浪。

  当闪电炸裂,雷声唉哼如同诅咒

  而你是安全的,在圣塔克鲁兹深处的

  一间黑屋里,灯光熄灭,当前突然消失,

  你暗想:“谁会为颤抖的鹰,完美的白鹭,

  云色的苍鹭,和连看到黎明的假火

  都会恐慌的鹦鹉提供居所呢?”

 

  4

  这些鸟持续为奥特朋 充当模特,

  在我年轻时,雪白的白鹭或白色的苍鹭

  会像绿宝石般圣塔克鲁兹的草地一样

  在一本书中打开,深知它们看上去多么美好,

  昂首阔步的完美。它们点缀着岛屿

  在河岸上,在红树林沼泽或牧牛场,

  在池塘上滑翔,然后在小母牛光洁的

  脊背上保持平衡,或在飓风天气里

  逃离灾难,并用它们惊人的戳刺

  啄出记号,似乎在它们神话的高傲里

  研究它们是完全的殊荣

  伴随着法老的朱鹭,它们扑扇着翅膀

  从埃及飞越大海,橙色的嘴喙和双脚

  画出安静的轮廓装饰着墓穴,

  随后它们展翅起飞,翅膀扇动更快,

  当翅膀扇动,俨然是那六翼天使的。

  

  5

  那永恒的理想是惊奇。

  阴凉的绿草地,安静的树木,那边山丘上的

  丛林,接着,一只白鹭的短促白色啼鸣将

  滑翔送入画面,随后用它笨拙的跨步

  踉跄着停下,直直竖立,一只白鹭徽标!

  另一个想法令人惊奇:一只立在树枝

  肘弯处的鹰,悄无声息,像只猎鹰,

  冲射进天空,盘旋,高于赞美或罪咎,

  带着和你同样的极度冷漠,

  现在急速落下,用它的爪子,撕裂一只田鼠。

  草地的一页和这敞开的一页是同一页,

  一只白鹭惊异于此页,那只鹰在高处尖啼

  冲着一桩死物,一种纯粹是虐待的爱。

 

  6

  圣诞节这周过了一半,我还不曾看见它们,

  那些白鹭,没有人告诉我它们为什么消失了,

  但此刻它们随着这场雨回来了,橙色嘴喙,

  粉红长腿,尖尖的脑袋,回到了草地上

  过去它们常常在这里沐浴圣塔克鲁兹山谷

  清澈无尽的雨丝,下雨时,雨不断地

  落抵雪松,直到薄雾笼罩旷野。

  这些白鹭拥有瀑布的颜色,云的

  颜色。我的朋友,已所剩不多,

  有些即将辞世,而这些白鹭在雨中漫步

  似乎死亡对它们毫无影响,或者它们像

  突然降临的天使升起,飞行,然后再次落下。

  有时那些山峦像朋友一样

  自己缓缓消失了,而我更高兴的是

  此刻它们又回来了,像记忆,像祈祷。

 

  7

  一片树叶的闲适坠入林中,

  浅黄向碧绿旋绕——我的结局。

  不久将是旱季,山峦将变成锈色,

  白鹭的脖颈浸点、波动、拗弯,

  在雨后戳刺捕食虫子和蛴螬;

  有时直立如保龄球瓶,它们站着

  像一条条从山上剥下的棉絮般果皮;

  然后它们笨拙地移动,用双脚张开的趾,

  用前倾的脖子移动这只手。

  我们共有一种本能,即贪婪喂养

  我钢笔的鸟嘴,叼起扭动的昆虫

  像叼起名词把它们咽下去,钢笔尖在阅读,

  当它书写时,愤怒地甩掉它的鸟嘴拒绝的食物。

  选择是这些白鹭的教导

  在开阔的草地上,当它们专心安静阅读时

  不断地点着头,一种难以言传的语言。

 

  8

  那时我们在圣克罗伊一个朋友家的游泳池边

  约瑟夫和我正在交谈;我本希望

  这次会面他会快乐,他停止谈话,

  喘了口气,——并非静立或阔步

  而是贴靠着这棵大果树,强调一个景象使他震动

  “像出自博斯画作的某物”他说。巨大的鸟

  突然出现,也许带走他的是同一只鸟,

  一只墓地白鹭或苍鹭;说不出的话语

  总伴随着我们,像欧迈俄斯,第三个同伴

  而捉住他的——他爱雪——公开问题的,

  是那鸟如此幽灵般的白。

  如今每当正午或傍晚,在草地上

  白鹭们结伴静静地向高处飞翔,

  或像划船比赛那样航向海绿色的草地,

  它们是天使般的灵魂,像约瑟夫的一样。

  程一身 译

  

  甜美生活咖啡馆

 

  如果我有时陷入灰色的

  安静,在甜美生活咖啡馆户外

  红方格的桌布上,当乡村星期天交通的

  喧闹轻柔如在仓库里觅食的飞蛾,由于年龄

  我很少承认,或者坦白地说,甚至不曾想到。

  我一直保持同样的愤怒,不过我在家里的狂怒

  不合常理,身患糖尿病,爱并未稍减

  只是我的手一个劲地抖,但不是在这页纸上。

  我的渴望是身体强健,但是,如果碰巧

  我所有的塔楼萎缩成散沙,

  欢乐仍将用钢笔的得意弄弯芦苇杆,

  在去维约堡的路上,发热草在太阳下

  发白,至于大海在普拉兰

  闯入山口,它们是我了解的

  魅力的极致,而死神将会把它从我手中取走

  此刻,我的手放在这个胜地的方格桌布上。

  程一身 译

  

  在峰顶 

  因为一行白鹭发出最后的呼唤, 
  因为大海的朗诵重新进入我的脑海 
  带着它激发的问题,清除了最近将我缠住的 
  那恶魔般的声音;听不清楚, 
  它耳语,如同魔鬼说给疯子 
  疯子向他被握住的血淋淋的手咕哝着 
  像大海在贝壳的耳朵里旋转,像喧闹的 
  掌声降落在演员面前,随着对瘫痪的 
  恐惧的怀疑程度不断加深 
  他的全盛期成为过去。如果我的才华 
  真的已经枯竭,所剩无几, 
  如果这个人接下来除了放弃诗歌, 
  别无它事可做是对的,因为你爱它像爱女人 
  不愿看到她被伤害,我尤其如此; 
  就这样走向悬崖的边缘,在崖上高高耸立, 
  妒忌,怨恨,龌龊,连同牛肉桶上 
  优雅的护卫舰,悬崖的岩石; 
  感激你在这个地方写得这么好, 
  让这些破碎的诗像一群白鹭 
  在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里离你而去。 

  程一身 译

 

  奥巴马与理发师 

  “因此这个世界等待着奥巴马,”我的理发师说; 
  乡村街道的旧篱笆,花朵 
  溢出生锈的锌质栅栏,都获得 
  一种光泽像可见的叹息,而在室内, 
  在一间小理发店里,一张选举海报 
  挤入另一种图案,各种发型 
  适用于他的青年黑人顾客,费用 
  相同无论你是谁——美国总统—— 
  头光滑得像保龄球,我的理发师笑着说 
  “奥巴马,是穆斯林或非洲黑人的名字?” 
  他的剪刀飞快地剪着,温和而轻柔, 
  “我祝他好运,”而好运静候在每条 
  落满山墙阴影的街道上,条条街道通海滩。 
  波罗热爱政治:一度在镜子里装满照片: 
  马尔科姆,金,加维,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在销售面包果的窗口里皱着眉头,还有 
  尖叫的小狗,长筒袜,亚拉巴马的教堂。 
  波罗是个青年黑人,秃顶被棒球帽遮着 
  但不只是一个理发师,他技术熟练巧妙 
  当我离开他的宝座,抖掉腿上的碎头发, 
  我感到变了,像一个被遵守的竞选承诺。
 
  程一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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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尼斯与斯德哥尔摩 

  那些栖息的海鸥像木桩上的旗帜 
  从管道里排出的水梳理着它们成千上万片羽毛; 
  在罗德尼湾新月形海岸的 
  宜人光线里,记忆重访两地: 
  一个是水城威尼斯,然后是坚固的斯德哥尔摩 
  那沉重的靛蓝色之城。这两地都有一个小天使 
  对着从狮子头中冒出的喷泉微,它们的基座 
  因水的颤动而闪光,反复闪光; 
  一地发辅音,音色清冷, 
  另一地发元音。对它们我同样献出忠诚 
  和感激,因为光的网络舞动 
  在房间的墙壁上,电线上,柱子上,舞动在 
  来回摆动的凤尾船的货物上,大厦和小教堂的 
  不知名圆顶上,圣玛丽亚塞路提教堂 
  以及,在夏日阳光下,交通像斯德哥尔摩的 
  白色渡船,碎石子,驶向那些岛屿。 
  在这样的日子里,所有事物都燃烧着同样的美。 


  在意大利 

  10 
  我惊讶地看着那些向日葵在辽阔的 
  绿牧场上旋转,牧场下临靛蓝的大海, 
  我吃惊地看着它们金色的安静,尽管它们用 
  雷卡纳蒂上的钟表那种听不见的嗡嗡声歌唱。 
  难道它们会把脸转向黄昏,就像一只军队 
  可能服从一个沦亡的帝国最后的命令, 
  在星星的小装饰和萤火虫 
  曲折的流火之前,它们的车轮陷入车辙, 
  然后军队就像精疲力尽的流星柔软地 
  砰然落地?在我们别处的生活中,向日葵 
  单独地来,而在这个临海的省份 
  可能整个田野都洋溢着它们现世的力量 
  像文艺复兴时期某位巨人的披风一样扩展, 
  它们的旗帜会凋谢,它们金色的舵充满太空; 
  它们是我们向自己朗诵的诗歌,是我们 
  短暂荣耀的隐喻,是我们不能躲避的一轮光芒 
  在布莱克时代它被叫做天堂,但并非从那以来 

  程一身 译

 

  在乡村 

  我从地铁走出来,台阶上站着 
  许多人,似乎他们发现了 
  我没有留意的东西。这是冷战时期, 
  核爆炸降落的放射性微尘。我观望 
  整条街上空无一人,我绝对是说真的,我想, 
  鸟群已经放弃了我们的城市,瘟疫 
  在它们的动脉静静繁殖,他们 
  打了这场战争却失败了,在纽约这种令人恐惧的真空里 
  再也没有什么微妙或模糊的东西。我听到 
  一个嘟嘟叫的喇叭,反复警告 
  最后那几个人,可能是轧马路的情人, 
  这个世界即将在第六或第七大街 
  的某个早晨终结,没有人准备上班 
  因为那种令人恐惧的想法未被否认。 
  寻死无门,求生无路。 
  好吧,即使我们被烧焦,至少是在纽约。 
  
  2

  纽约的每个人都生活在情景喜剧里。 
  我生活在一篇拉美小说里,在书中 
  长着白鹭头发的别霍因某种看不见的 
  悲伤,某种猥亵的折磨而发抖 
  并把它秘密写入编年史,直到它显现在他脸上, 
  附带说明的皱纹证实了他的小说, 
  使他深感难堪。看,它只是 
  心灵的老故事,这颗心不愿和它彼此抵消 
  无论多么背运,像堂吉诃德,这只是一个人的事, 
  决不会伤害别人的心,即使那个头发斑白的陆军上校 
  在骑兵冲锋中,在一场战斗中突然栽下马来 
  那决不会使他成为一尊雕像。这是寻常单恋 
  的地狱。看那些白鹭
  在散乱的队列中吃力地走向草地,白旗帜 
  凄凉地拖在后面,它们是一位老人回忆录中 
  漂白的遗憾,印刷体的诗节 
  显露出它们铰链式的翅膀,像完全敞开的秘密。 

  程一身 译

 

  六十年以后 

  在维约堡的玛利亚酒店大厅,在轮椅中 
  我看见——她坐在她的轮椅里——她的美 
  隆起如一朵褶皱的花,那个被我视为 
  青春生活之火的人将尽其本分地 
  永远灿如黄金,美丽,年轻 
  而我已成老朽。她拖着三重下巴,略显老态,那吸引人的 
  微笑被网进皱纹里,而我感到青春的狂热 
  短暂地返回,当我们坐在那里,跛着腿,憎恶 
  流逝的时间和常规客套话的谎言。 
  小小的波浪仍然拍击着小小的石砌码头 
  半个世纪前,一个船夫在那里把我留在 
  黄昏橙色的安静里,或许因性勃起 
  更快乐,她像一头害羞的小鹿,我暗中追随 
  一次不可能的野合;那些认识我们的人 
  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至少不会携手散步。 
  此刻,对讲机里那些沉默的刀子把我们穿透。 

  程一身 译

 

  在阿姆斯特丹

  1

  巡游船在褐色的运河上持续滑翔 
  像祈祷一样安静,树叶里充满平静, 
  简洁的房屋正面,重复而乏味 
  像酒店的小册子,像祭坛画一样寂静。 
  我和鲁弗斯·柯林斯曾在此游览,一个白色的金刚鹦鹉 
  站在他的人造肩上。鲁弗斯已不在人世。 
  运河散布倒影,河心如此平静。 
  我静静地沉思我还能活多久。 
  我想让2009成为随光线变换角度的一年 
  就像荷兰腹地或维米尔画的小巷, 
  以接受我的对手暴躁的恶骂, 
  在可能是我最后的一年里画好画写好诗。 

  2

  想到不多的遗产难免可笑, 
  尽管我妈妈的姓是马林或范·德·蒙特 
  她声称她的祖先是荷兰人并以此自豪。 
  此刻在阿姆斯特丹,她的声称开始趋于上风。 
  合法的,非法的,我想重画 
  佛兰德人那些红润的脸,即使它已被 
  弗兰斯·海尔斯,鲁本斯,伦勃朗画过 
  勒妮清澈的灰眼睛,投向这边的树荫, 
  从早餐窗口闪光的栗子, 
  为什么我不应该把它们称为热情的 
  像阿利克斯·马林骄傲于及早做个寡妇, 
  像刚果的一条小溪,如果她的快乐就是这样? 
  我感到这里某种东西在终结某种东西已开始 
  明亮的密叶,用荷兰语低吟的水, 
  阳光下,姑娘们骑着自行车一闪而过。 

   程一身 译

 

  西班牙组诗 

  1

  马蹄在血迹斑斑的大地上沉重地缓行。 
  小溪在漂白的石头上哗哗流淌。 
  黑公牛群恣意践踏楝树斗篷似的荫影, 
  在高高的麦地里,风像来自西西里岛 
  或塞万提斯前几页书里的拍岸浪花一样低语。 
  两只鹳站在亚卡拉的钟楼上。 
  爱的乏味折磨令人厌倦。 
  尽管你改变了名字和国家,西班牙,意大利, 
  嗅嗅你的手,它们散发出想象的罪过。 
  柏树静默地扭动躯体,而橡树有时 
  使它们有叶片装饰的里拉琴沙沙作响 

  2

  一列火车在一个句子里穿越烧焦的平原。 
  在软木小丛林里,影子和它们的来源押韵。 
  马群和飞驰的马群映入火车窗口 
  除了安达卢西亚,别的名字毫无意义。 
  西班牙的回声和拱门,你从意大利走私了 
  “平原”这个词,它长满向日葵的田野; 
  安娜(Anna)或阿妮娅(Anya)的“n”上有波浪线吗? 
  在持续的阵雨中,彩虹点染着灼热的广场, 
  影子停在他们斗牛时舞动斗篷的手势里,阳台的装饰已生锈, 
  照着橄榄树油的阳光在茶碟间缓缓扩散, 
  难以打破的爱获得了一种神圣的硬壳。 
  埃斯佩兰萨,珍爱的埃斯佩兰萨! 
  你的眼睫毛像黑蛾子,你脆弱的手腕像嫩枝, 
  你讥诮的小嘴拒不回答, 
  当它笑起来,就像洛尔迦谣曲中的 
  一个温柔诗节,你的牙齿是河底的 
  洁白石子,我听见科尔多瓦的种马 
  在发情时打响鼻,我听见我骨头的 
  响板,脚后跟卡嗒响就像机关枪。 

  3

  一点也不感到厌倦,他读了 
  又写,读了又写,置身于铁栏护卫的 
  西班牙酒店,酒店内的庭院里 
  配置着熟铁的藤架,他已经多久未 
  和女人在一起了,在一个斗牛城,美利达, 
  它毁损的圆型露天竞技场回响着寂静的“好啊” 
  由于他思想的丰盛,由于他可怜的妒忌 
  的自杀。时间可能使他 
  倍受折磨,时间啃啮石头并 
  吞噬它的心。你,我最亲爱的朋友,读者, 
  它的河流过芦苇丛,河上的光芒 
  沿着一棵歪斜的柳树卷曲成一个“&”。 

  4

  猜想我居住的这个城市,会有一个喷泉, 
  塔楼上的两只鹳,我称它们鹤, 
  黑发美人经过,然后再次经过, 
  我不愿住在豪华酒店里;西班牙的所有 
  中心位于这个广场,一条条小街道被八月的阳光 
  照耀并分成两半。斗牛场直到星期天 
  才会关闭,炎热 
  会烤焦公园的长椅,会有许多 
  鸽子用它们粉红的双脚在卵石上跳跃。 
  我会独自坐在那里,一个老诗人 
  拥有白种人的思想,而你,我的妓女,将会死去 
  你的名字只有一半会被记住 
  因为到那时你会失去控制我 
  睡眠的力量,直到剩余的一切 
  是喷泉的喷嘴。钟楼上的鹳,或鹤。 

   程一身 译

  

  西西里组曲

  3

  安慰我,维托利奥,让我平静下来,卡西莫多, 
  用你紧握的棕榈叶,柏树,名人街上经过修剪的 
  橙色夹竹桃的音节为我祝福。 
  尖叫出我的痛苦,八哥,从面向古代阿拉伯人的 
  海岸的石筑阳台,让我盲目,圣卢西亚, 
  做岛屿和眼睛的保护神,因为我缺乏视力! 
  面对一位疯狂的老人,她最小的手势里 
  重复着一个预言,那位老人酷爱阴郁的农牧神 
  即使在干旱中,他仍然把神放牧于心。 
  你们所有的人,救救他!救救他阻塞的心 
  像一棵刻满祷文的树,像那些八哥 
  在帕塞戈欧·阿多诺酒店装着木栅栏的窗户里 
  重复它们的赞美诗,发誓有一个新的开始 
  当他看到那些临时工将腰身弯向鸭子池塘 
  那是水神的喷泉,明天,明天。 
  所有这些人和他们幸运的生活。 
  我知道我已经做了什么,我不能向远处看。 
  我虐待了她们每个人,我的三位妻子。

  程一身 译

 

  四十英亩
 
  ——献给贝拉克·奥巴马 


  从混乱中出现一个象征,一幅版画—— 
  一位拂晓时头戴草帽,身穿工装裤的青年黑人, 
  不可能的预言的一个象征:听众 
  像一头骡子耕耘的犁沟那样分开, 
  为他们的总统而分开;一块开满雪花斑点的棉花地 
  四十亩宽,雄鸡声声啼鸣,可以预知 
  这个年轻的耕夫无视他不会忘记的 
  长着棉花头发的祖先,在一根树枝上排列的是簇拥 
  在一起的戴眼镜的猫头鹰,在土地向后倾斜的边缘 
  是一个做手势的稻草人,冲着他暴跳如雷 
  而这种细小的耕作仍然在这张有横格的纸上继续 
  超越这片悲鸣的土地,那棵被处私刑的树,那龙卷风的黑色报复, 
  这个年轻的耕夫感到他的静脉,心脏,肌肉,筋腱发生了变化, 
  直到这片土地像一面敞开的旗帜平躺着,这时,黎明真实的 
  光线使土地布满条纹,一条条犁沟等待着这位播种者。
 
  程一身 译

 

  在意大利
 

  4

  道路被封闭的围墙担起,狭窄的 
  石子路铺成街道,那些山城拥有 
  邮票大小的广场,大海被钉在 
  颤动的地平线的箭头上,数世纪以来, 
  它们的名字从未消失 
  影子是时钟的表面。光 
  老于酒,一朵云像一块桌布 
  在树叶下铺开迎接午餐。我来意大利 
  太晚了,不过也许现在比年轻时更好, 
  那时从不满足,欢乐徒有其表。 
  我的头发与那些遥远的山顶押韵 
  山顶塔楼的钟声历数我的过失, 
  因为我们从不在我们所在的地方,而是别处, 
  即使在意大利。这是老年人可以承受的 
  真理;但是默念你受到的恩赐:那些开满向日葵 
  的田野,山坡上熹微的光,前所未闻的 
  亚得里亚海的薄雾,而余生仍然希望 
  新的可能,飞驰的云影追逐着一道道斜坡。
 
  程一身 译

  搬运工 

  这是我早期的战争,怒吼着争吵, 
  在炎热的正午,男人们正在搬运货物 
  而海鸥尖叫着发出单调的元音 
  在纷乱的咒骂里,却没有动拳头; 
  强壮的汉子旋动鳕鱼桶 
  举起米袋子,他们已经阻碍了绰号的发育, 
  他们能只手举起大得惊人的 
  金属线卷,举起摇摆,两只胳膊都通了电流 
  把它控制在手中,而铁钩和绞车 
  在附近晃悠。他们在如山的货物的 
  影子里吃午饭,那些货物被绳捆索绑, 
  不理睬海鸥叼去他们面包的巨砾。 
  随后有人会严重受伤,一个失去一条腿的人 
  走向朗姆酒和糖尿病。你会看到他缩 
  进自己的绰号,太高傲了以至不屑于乞求, 
  他会像一辆加速的卡车在酒醉的黎明中怒吼。
 
  程一身 译


  两只猫 

  你的两只猫蹲着,有条纹的斯芬克斯,带着那种 
  出奇的淡然,那种“你以为你是谁”的平静, 
  它们站起身,悠闲地迈开大步,离开了你的触摸 
  只等你一个人。用一只胳膊作为摇篮, 
  肚腹朝上,被一只刷子反复抚摸 
  从它们的软毛里拖曳芒刺,双眼裂开缝隙 
  神情迷离。在大地隆起的腹部上 
  一月的太阳散布它的香膏,影子总是适合 
  它们的形状,改变后仍然适合。浪花扩散迎迓。 
  接受它。看浪花会如何迸裂 
  像一只猫沿着墙边迅速爬行, 
  抓牢,滑行,返回;起初,它的爪子 
  如何钩住上边,然后活泼地滑下来 
  落到水渍镶边的岩石似的泡沫上。那颗心回到了家, 
  试图抓牢它爬过的每样东西, 
  而盐腌的事物只会增加它的饥渴。
 
  程一身 译

           

  来自非洲的遥远呼声


  阵风吹乱非洲棕褐色的

  毛皮。吉库尤族如蝇一般迅疾,

  靠草原的血河养活自己。

  一个撒遍尸体的乐园。

  只有挂“腐尸少校”衔的蛆虫在喊:

  “不要在这些死人身上浪费同情!”

  统计证实,学者也掌握了

  殖民政策的特性。

  这意味什么,对在床上被砍的白孩子?

  对该像犹太人一样消灭的野蛮人?


  长长的灯芯草被打碎,成了

  鹭鸟的白尘,它们的叫声

  从文明的曙光开始,就在烤焦的河

  或兽群聚集的平原上回荡。

  兽对兽的暴力被看作

  自然法则,但直立的人

  却通过暴行而到达神圣。

  谵忘如提心吊胆的兽,人的战争

  合着绷紧皮的鼓声舞蹈,

  而他还把死人签订的白色和平——

  把当地的恐怖成为英勇。


  又一次,残暴的必要性

  用肮脏事业的餐巾擦手,又一次

  浪费我们的同情(像对西班牙一样),

  大猩猩在跟超人角斗。

  我,染了他们双方的血毒,

  分裂到血管的我,该向着哪一边?

  我诅咒过

  大英政权喝醉的军官,我该如何

  在非洲和我所爱的英语之间抉择?

  是背叛这二者,还是把二者给我的奉还?

  我怎能面对屠杀而冷静?

  我怎能背向非洲而生活?


  飞 白译


  海难余生


  饥饿的眼睛贪婪地吞吃海景,只为一叶

  美味的帆。


  海平线把它穿上无限的线。


  行动滋生狂乱。我躺着,

  驾驶着装上肋木的一片椰影,

  生怕增多我自己的脚印。


  吹着沙,薄如烟,

  腻烦了,移动一下它的沙丘。

  浪潮像孩子似的厌倦了它的城堡。


  咸的绿藤和黄的喇叭花,

  一个网缓缓移过空无。

  空无一物:充塞白蛉子头脑的愤怒。


  老人的乐趣:

  早晨,沉思的后撤,想着

  枯叶,自然的安排。


  阳光下,狗粪

  衔了硬壳,发白如珊瑚。

  我们结束于土,开始于土。

  在我们的内脏里创世。


  细听,我就能听见珊瑚虫在营建,

  两个海浪击出一片静默。

  掐开一只海虱,我使雷霆爆裂。


  像神一样,我歼灭神性、艺术

  和自我,我抛弃

  已死的隐喻:杏树的叶形心。


  成熟的脑烂得像个黄核桃

  孵出它

  乱糟糟的海虱、白蛉和蛆,


  那个绿酒瓶的福音,被沙塞死了。

  贴着标签,船的残骸,

  握紧的漂木苍白而带着钉,如一只人手。


  飞 白译


  沼泽


  咬啮着公路的边缘,它是黑嘴

  轻轻哼着:“回家来吧,回家来……”


  在它粘滞的呼吸背后藏着一个字:

  “长”——长出菌类,烂,

  根上长满白斑。


  比藤的丛莽、采石场和晒裂的河床更可怕,

  它的恐怖曾使海明维的英雄难移寸步

  呆立于看得清的浅处。


  它开创虚无。穷人囚犯和黑人的牢狱。

  它的黑色情调

  每个落日取你生命之血的一个涂片。


  奇怪可怕的蜿蜒!红色树丛中每株树苗

  蛇一般弯曲,它的根淫秽可憎

  如一只六指的手,


  掌心里藏着背披青苔的蟾蜍,

  名叫“蟾蜍凳”的毒菇,烈性的姜花,

  血的花瓣,


  虎斑兰花斑斑的阴户,

  离奇古怪的鬼笔阴茎

  沿着唯一的路纠缠过客。


  深深地,比睡眠更深,

  像是死,

  太富于衰减,太窒于呼吸。


  在迅速注满的夜里,看

  最后的鸟如何仰喉啜饮夜色,

  野树如何滑


  同黑暗,与扩散着的

  记忆缺乏症一同变黑,渐渐进入

  虚无的边界,混合


  肢、舌、筋,成为一个结

  如同混沌,如同面前的这条

  路。


  飞 白译

          

  海的怀念


  有样搬走了的东西在这座房子耳朵里吼叫,

  挂起无风的帘,击晕镜子

  直到只剩反应而没有实体。


  有个声音好像风车咬牙切齿直到

  死死地刹住;

  震耳欲聋的空缺如狠狠一击。


  它箍住这山谷,压低这山峰,

  它使姿态疏远,使这支铅笔

  穿透厚厚的空虚,


  它用沉寂装满橱柜,摺起酸味的衣服

  像死者的遗物那样准确,

  像死者由亲爱者运行着,


  不抱信心地,期望着占据。


  飞 白译

     
  珊瑚


  这株珊瑚的形状与因它而凹陷的

  手掌对应。它的


  突然的空缺多么沉重。像浮石,

  像你的乳房在我手掌的杯中。


  海一样的冷,它的乳头粗糙如砂,

  它的毛孔像你的一样,闪着咸汗。


  空缺的身体撤走了重量,

  再没有另一个能像你光润的身体一样


  创造出如此精确的空缺,恰似这

  珊瑚石,放在案头发白的


  纪念品架上。它向我的手挑战

  去做一切情人的手从未体验的探寻:


  另一个身体的本真。


  飞 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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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保尔评沃尔科特


   文 | V.S.奈保尔 译 | 孙仲旭


  题图 | V.S.奈保尔

          
  1949年初在特立尼达,我即将中学毕业时,有个消息传到女王皇家公学的我们这些六年级学生这儿,说是北边某个小一点的岛上,有个年轻的严肃诗人刚刚出了本精彩的诗集处女作。我们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消息,不会听说关于一本新出诗集的消息,也不会听说任何书的消息。到现在,我还纳闷这则消息是怎样传到我们那儿的。


  当时,我们那里只是个主要从事农业的小殖民地,我们总是——也没什么不乐意——说我们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样说,能让人看开了,我们真的很小。我们的人口才五十万多一点点,我们的种族多样化。在这个岛上,尽管我们人数不多,但现存的殖民地欧洲和亚洲移民次文化及次次文化之间,彼此几乎完全隔绝,而像大海一样包围着我们的,是一个被移植过来的非洲。我们的各种各样人口中,只有一部分受过教育,而且是以有限的本地方式,对此,我们六年级的学生都很清楚:我们能看出我们所受的教育,只会把我们带进专业或者职业上的死胡同。


  这种殖民地上总会如此:这儿那儿,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读书和写作的小圈子,虚荣的无害池塘出现又消失,成不了什么气候,比如变成一种有组织或者可靠的文学或文化生活。似乎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人是思想生活的守护者,在留意新动静,能够认真评价一本新出的诗集。


  然而那样一件事,还是以最奇特的方式出现了,这位年轻诗人在我们眼里成了名人。他来自圣卢西亚。如果说特立尼达是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么圣卢西亚可以说是这个点上的点。他那本书是在巴巴多斯出的。对居住在岛上的人来说,大海就是天堑,造成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房子,彼此的居民总是在种族上略微不一样,有着奇怪的口音。但是这位年轻的诗人和他的书克服了这一切:正像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布道中所言,美德与奉献克服万难,最终取得了成功。


  促成此事的,或许另有其他因素。当时,关于重视我们本土的海岛“文化”,人们议论很多,就是在那时,我讨厌起了这个词。这种议论集中在一个颇具才华、名为“小加勒比人”的舞曲组合(他们的根据地,就在离我当时所住地方不远的一幢居民住宅里)和钢鼓乐队上,后者是小街上的即兴式而效果非凡的音乐表演方式,用油桶和废铁演奏,是二战期间在特立尼达发展起来的。有了这些稀奇,人们觉得本地人就不会两手空空地进入国际社会,他们就有了可以宣称是自己拥有的东西,最后至少能够挺直腰杆,感到心安理得。


  寻求这种安慰的人,有很多实际上是有钱人、中产阶级和高等阶层,许多方面说来各个种族的都有,有份好工作,却没有强烈的种族归属感,不完全是非洲、欧洲或者亚洲的,这些人除了这个海岛别无祖国。往前一代人左右,他们对自己不是黑人亦非亚洲人没有什么不满足,但是到这时,随着他们的成功,他们对殖民地人得不到尊重这一点看得更清楚,这让他们在工作和自身方面都受其害,他们不再满足于藏而不露,不再感念小恩小惠,而是要为自己争取更多。


  对于本地文化、钢鼓乐队和舞曲的议论,也出自那些在政治上雄心勃勃的人。说这种话,会让潜在的黑人选民感到受用。当时选举权仍有限制,但是人们知道自治即将到来。曾经有一位对这种文化谈得很多也写得很多,就是艾伯特·戈麦斯。他在市里是个政客,还想爬得更高。他是个葡萄牙人,极胖。胖根本不影响他,而是让他成了个人物,在市里很容易给人认出来,也给人议论很多(甚至在我们六年级学生中也是),并且在街头的黑人中间深受爱戴。也许显得奇怪的是,那些黑人直到一九四几年时,仍然缺少一位黑人领袖,艾伯特·戈麦斯就以这样的领袖自居。作为市里的黑人领袖,他走强硬的反亚洲人、反印度人路线。印度人是农村人,完全不是他的选民。我听说有过一段时间,他抽烟斗,蓄两撇两端下垂的胡子,尽量打扮得像是斯大林。


  从政之前,他是个文化人。上世纪三十年代及四十年代初,他出版过一份名为《灯塔》的月刊。他还写诗。我们家里有他的诗作中最薄的一本《三十三首诗》,四五英寸见方,带图案的绛红色布面装订,献给他的母亲,“因为她不读诗。”我模模糊糊还记得第一首:


  别啜泣也别号哭/快乐与痛苦都属虚空/轮子必定会转,河水会流/日子必将展开。


  艾伯特·戈麦斯在特立尼达的《星期日卫报》上开过专栏,署名为“尤比奎特斯”,没几个人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清楚其发音的人更少(“尤”还是“乌”,“基特”还是“奎特”?)。他出名地爱使用大词,这是他的块头与风格的一部分。就是在戈麦斯的专栏中,我首次遇到了“plethora”(意为“过剩”,源自希腊词)这个词,并认定这个词不合我用。戈麦斯写到本地的海岛文化时,会捎带攻击一下印度人,因为印度人置身于那种文化之外。但是戈麦斯身上很多方面,他也有很多调调可弹,我怀疑(但现在不能真正肯定)是他用他那种热情洋溢的方式,写到了这位来自圣卢西亚的年轻诗人——这是海岛文化的部分主题——并且让我们注意到了。


  读者现在应该已经猜到这位诗人是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作为群岛这里的一位诗人,直到他的名气远播海外前,在十五六年或者二十年的时间里,他步履维艰,有段时间甚至不得不去特立尼达的《星期日卫报》工作。他自费出版的处女诗集面世后过了四十三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至于艾伯特·戈麦斯,他本来可以在1949年登上人生巅峰,结局却不怎么好。1956年,我离开海岛六年后,崛起了一位真正的黑人领袖威廉斯:一位小个子黑人,戴一副墨镜和助听器,这两样简单的道具让他显得时髦(这种特点是必要的),很快就变得极受欢迎。他一天到晚把奴隶制挂在嘴边(好像人们已经忘掉似的)。就凭这些简单的手段,他让岛上的政治在各方面都带上了种族特点。至于葡萄牙人戈麦斯,他到这时缺少真正的支持者,尽管他摆出那么多反印度人的姿态,尽管他说了那么多海岛文化、舞曲和钢鼓乐队,最后还是垮掉了,被黑人羞辱并抛弃,就是那同一批黑人,仅仅几年前,还喜欢把他看作一个胖子人物,他们的保护者,一个蓄八字胡、抽烟斗的本地狂欢节版斯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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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ek Walcott


  我就是这样知道了沃尔科特,但我当时不知道他的诗。艾伯特·戈麦斯(以及别人)也许在他们的文章中引用过一些诗句,现在我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当时对诗歌根本没感觉,大概跟语言有关系。我们的印度人社区离开印度才五十年,要么时间更短。我有说印地语(原为印度北部方言,现为印度官方语言)的家庭背景,那种语言我不会说,但听得懂。我们的大家庭里年长一些的人用印地语跟我们说话时,我用英语回答。英语是我们当时开始掌握的语言,我当时在写作上的雄心,就是想写作散文体的英语。我现在对诗歌的感觉很有限,还是后来在散文体写作实践中才产生的。


  我在六年级时没用功学英语,等我看到课本——《抒情歌谣》等等——时,觉得自己挺幸运。之前一年,我在学校里对诗歌倒了胃口,原因在于弗兰西斯·帕尔格雷夫所编的《黄金宝库》。我曾经很喜欢学校里初级读本上的绕口令式童谣,六十多年后,我还记得起来。如果我准备好去读帕尔格雷夫所编的书,他应该加强那种愉悦感,但是他所编的维多利亚时代诗歌选集没能让我读下去,单是看到那本红色软皮书,就让我不喜欢(软皮是战时书籍制作的节约之举)。他挑选那些诗,让我觉得诗歌是种很遥远的东西,一种矫情,在寻找稀奇的情感和唱高调。就像艾伯特·戈麦斯让我认定“plethora”这个词永远不能为我所用一样,帕尔格雷夫让我认定了诗歌不适合我读。


  所以在1949年,我不可能对沃尔科特作出评价。但是我们至少应该买了那本薄书。它不便宜(比一本企鹅版书还要贵,够买两张很好座位的电影票),可是也不算贵:本地钱一元,相当于四先令二便士,合现在的钱二十一便士。但是如果说英语是我们当时正在掌握的语言,这种买书之事却仍然离我们很遥远。我们买课本,买名著的平价版本。我父亲——一个籍籍无名的印度民族主义者——偶尔会去市中心夏洛特街的一间铺子里购买印度杂志(《印度评论》和《现代评论》),还从巴尔布哈德拉·拉姆帕塞德(他所卖的书的扉页上,都敲了一枚紫色的大印章,我对巴尔布哈德拉·拉姆帕塞德的了解仅限于这枚印章,我从来没能了解这个人和他的书店)那里购买关于印度的书。但是因为人们都在谈论,就专门去买一本例如沃尔科特那本书,会显得好像是浪费。这一点,反映出我们毕竟还是受到我们生活贫穷这一观念的制约。尽管作为一个作家,我有赖于人们购买我的新书,但是在我身上,买书就是浪费的观念还是保持了很多年。


  直到1955年,我才见到了沃尔科特的那本书,当时我已经在英国待了四年多。那几年我过得很惨淡。大学毕业后(我读的是英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在伦敦努力想走上作家之路,生活艰难。当时唯一的幸事——确实是件极大的幸事——就是我幸运地在BBC对加勒比海地区广播部得到一份兼职工作,为每周一次的文学节目《加勒比海之声》当编辑。


  《加勒比海之声》是BBC在战后开播的,是世界范围内普遍出现的新黎明的一部分——当时看来如此——已经播出了十年左右,我和我父亲给它投过短篇小说,我上大学时,认识了这个节目的制作人亨利·斯万兹。这时,刚好亨利要去加纳待几年——他的家族在西非当时或者以前有过生意上的事:亨利跟我说过当时或者以前有过一种朗姆酒,人称斯万兹朗姆酒——去那里的电台工作(新黎明的一部分),是他宅心仁厚,建议让我接手他在BBC《加勒比海之声》的工作。


  这把我从赤贫状态中救了出来。除了扣除的,我每周能拿到八几尼,要求的是每周去三个半天。事实上,我每天都去,因为在BBC里让我感觉兴奋,能与人交往,而且可以不必待在我在基尔伯恩的爱尔兰人聚居区的两居室寄宿舍(跟别人共用浴室)里,寄宿舍在戈蒙特国家电影院——据说是全国最大的电影院——高大的砖墙后面。


  我得以了解了《加勒比海之声》的档案库,对亨利的编辑才能的认识也加深许多。他性格忧郁,某些方面说来,这项工作对他来说是大材小用,他的有些愚蠢的同事说他清高。亨利上大学时,自己就在文学方面雄心勃勃,在《加勒比海之声》的档案库里,我觉得能够看出他的雄心在编辑工作中得到了升华。他认真对待那边群岛上的写作,看到可取之处及观点,而在那些作品中,却根本没有或者也许只是很少(绝非巧合的是,他离开那个节目后没几年,这种写作就黯然失色,同时失色的,还有把加勒比海地区写作视为英语文学新生力量的浪漫想法)。亨利对诗歌和语言有感觉,我在这方面缺乏。他也许自己就想当个作家,我不知道。他在节目上每季度对于所完成作品的总结精彩绝伦,让我望尘莫及。就是因为他很是不一般的评价,我终于读到了沃尔科特和他的《二十五首诗》(25 Poems),即1949年那本著名的书,这次我总算拿到了一本。


  我拿到的那本是二印,1949年4月印刷,一印之后三个月。当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女王皇家公学,不知道有这第二次印刷。时过境迁之后在伦敦看到这本书,证明了我记忆中这位诗人取得成功这一点并未夸大。他的书(二印应该跟一印一样)普普通通,平装本,薄薄的,几乎没有书脊,封面是米黄色,内文三十九页。印刷上,完全不讲究样式或者在排字上显得招摇,印刷者是巴巴多斯的《鼓动报》出版社,书名是古迪式粗体字,诗本身用的是标准新闻报纸字体。


  对于投到《加勒比海之声》的绝大多数作品而言,我对于诗的判断能力绰绰有余,却仍然粗浅。我读诗歌不是出于个人选择,但当时多了点自信。大学四年间,我几乎读遍了莎士比亚和马洛的全部作品,有些剧本还读过多遍。这本身就是种教育,训练我放弃了以前的观念,即诗歌就是要慷慨激昂,写显而易见的美,莎士比亚和马洛的一些最朴素的诗句充满了力量。


  然而这次我读到沃尔科特时,却如堕雾中。我最容易读进去的,是集子中较短的诗,其主旨我能体会,而较长的诗让我读得摸不着头脑。我觉得里面所说的倾向散文化,难懂,诗歌用语让我读得困惑。我把那些诗放到一边,专心去读那些我喜欢的。诗人和他的书——尽管薄——都未受损失。


  此前,亨利·斯万兹让我看到了美好之处,经常也帮我解开沃尔科特的诗歌开头中的谜团。所以到了这时,我能够品味通过夜间诗歌唤起谦逊中的含糊性,那是诗集中的第一首诗,谦逊可以是性或者诗歌方面的,诗歌可以是祈祷,我也能品味我盘腿守候日光中的谜语,还能品味一首诗中的文字游戏,那首诗写的是之前不久圣卢西亚首府卡斯特里焚城一事:当那位带着热度的传福音者夷平一切,除了教堂般的天空。最后一首诗我曾经会背,不过更准确地说,是我一再阅读这首诗,结果它刻在了我的脑海中,有些片段(稍微有点颠倒)至今我还记得。


  当时,我觉得很了不起的是,1949、1948年,无疑还有此前几年,在我原以为一片荒芜的这些岛上,我们中间还出了这么一位天才,这种眼光,这种敏锐感觉,这种语言才能,把我们知道的很多平常事物神圣化。暮色中划船归家的渔民意识不到他们穿越的静寂。我们住在特立尼达,在几乎完全闭合的帕里亚湾,此海湾在本岛和委内瑞拉之间;如此准确描述,细节之上再加细节——渔民和很快暗下来的暮色中的影子,这种景象我们都知道。1955年我在伦敦读这些诗时,觉得能够理解普希金对俄罗斯人有多么重要,他为他们做了以前无人做过的事。我当时便是如此推崇沃尔科特。


  那段期间,我为了赚点外快,还为BBC对加勒比海地区广播中的一个杂谈节目撰稿,五分钟的小节目,每次五几尼。我想我可以写点关于国家肖像画廊的东西,就去找那里的主任戴维·派珀,他也用彼得·托里的笔名写小说(其中有一本三年后我在《新政治家》周刊上评论过)。前一年,即1954年时,我在那里工作过几周,为画廊编一份小型目录(我更着迷的是《名利场》杂志上刊登的斯派和埃普以及其他人画的漫画像),每天一个几尼,要么是半天半几尼,当时我的哮喘病很严重,而且总的说来心态焦虑。这次见到戴维·派珀,他批评了我——语气不重,但的确是批评——因为我在那里工作时,显然对那里的画作毫无兴趣。我跟他说当时我身体不好,他宽宏大量,并为我撰写那份电台小稿件提供了帮助。


  当时我把沃尔科特挂在嘴边。我跟派珀说了,还背诵了关于卡斯特里被烧的那首诗:《城市死于大火》(A City’s Death by Fire)。他坐在办公桌后,样子英俊,表情严肃,认真听完后说了一句:“迪伦·托马斯。”我那时对当代诗歌几乎一无所知,觉得碰了壁,感觉自己孤陋寡闻。我受到了打击,也许说到底,我并不真正懂得诗,但那并未降低我对沃尔科特的亲切感和读我喜欢的那些诗句时的愉悦感。


  有次午餐时间,我给特伦斯·蒂勒背诵了另外一首诗,他是第三频道的制作人,我以前在BBC的一间酒吧里经常碰到,也跟他认识了。他午餐时豪饮黑啤酒,就站在吧台前喝,他说啤酒就是食物。一九四几年时,他曾经是个二流诗人。我在多份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跟一些响亮的名字并列,1955年时在我眼里,那足以称得上是成就了。我对他所受的教育、聪明才能和慷慨心怀敬意。我跟他背的那首诗是《正如约翰之于帕特莫斯岛》(As John to Patmos),在这首诗里,沃尔科特把希腊诸岛上的光线、明净(以及名气)和我们周围一直看到的相提并论,在我看来,他很精彩地再次把我们全都变得高贵了。这首诗是关于我们那里的风景之壮丽,亨利·斯万兹挑出过特别出色的短语“我脸颊上太阳的铜币”,我们那里每个去过海边的人都会认可这句短语。


  像戴维·派珀一样,特伦斯认真地听了。他脸上因为黑啤酒而涌上的潮红褪去了,粗框眼镜后面,他的眼神专注,一时间,他是个看重诗人之言的人。他的欣赏之情和戴维·派珀的相比,还要更为全心全意一些。最后,他评论了第十二行——因为美丽包围/这些黑孩子,把他们从无家的歌谣中解放出来——中的一个词。他说,这位诗人尚没有资格可以使用像“歌谣”这种词。


  他说的让我大惑不解,似乎是种精妙的诗歌评论,我无法理解,但是尊重。在后来的几周里,我琢磨出来也许特伦斯是说“歌谣”属于一种更流行的写作风格,只是在更复杂的上下文中,才能取得合适的诗歌效果。在处理上,诗中关于海岛自然风光之美丽的意念用的是普普通通的热带特点,也就是说,全在意料之中;这位诗人在写了那么多之后——神秘的诗题《正如约翰之于帕特莫斯岛》和我脸颊上太阳的铜币,独木舟在此加强太阳的威力——在写了那么多之后,包围着黑孩子的“美丽”这一用词懒得奇怪。就这样把这首诗拆碎,我不得不承认“黑”也一直让我感觉为难,背诵时感到尴尬。这种多愁善感的观察和感觉方式不属于我,依我看,“孩子”一词就应该足够了。


  不过我无所谓,我可以无视这种多愁善感,几乎是把它撇到一边。我所珍视的这位诗人,是语言的使用者、精致而深刻的惊人意象的制造者,一个只比我大两岁,却在十八九岁时就可以说是位大师的人,为我六七年或者八年前就知道的事物洒上回顾性的光辉。


  1955年时,他寄给《加勒比海之声》的稿件我全都采用了,但是显而易见,他出了那本集子后过了六年,第一波灵感泉涌期已经结束,他这时在挨时间,写作,好不让自己手生,正在摸索往前的道路。他仿写过济慈的一首叙事诗,还写过仿惠特曼风格的什么(我想是这样,不过也有可能弄错)。两首诗语言纯熟,但只是练习,没有海岛风景来滋养他的想象力,而海岛风景在他的诗人性格中,占了很大比重。


  在某一首诗里,我忘了因为什么,他要重塑爱尔兰,我想之前他没去过那里。我觉得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也心怀同情:他应该是想变得更具国际性,冲出海岛的社会、种族和思想的局限,正如他写过的,海岛上美的艺术并不经常地出现在星期四。


  这就是我们这些来自海岛、抱着文学雄心的人都要面对的:地方狭隘,经济简单,养育出来的人思想狭隘,命运简单。这些海岛很小,和易卜生的挪威相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海岛上的人在文学上的可造性,如同他们在经济方面的可造性,和他们个人成就方面的可造性一样有限。易卜生的挪威尽管偏远,但是有银行家、编辑、学者和成就卓然的人。在这些海岛上,完全没有人才这方面的财富。这些海岛提供不了多少一位小说家或诗人可以写的,对于一个有才能的人,这些海岛会限制他,很快耗尽他的心力,而这样的人,如果处在一个更大、更具多样性的空间,也许可以展翼,成就未曾想过的事业。


  这是种文学上的困境,也以各种方式影响其他方面:大的国家由于政治或者其他原因,使得难以写出真实情况。所以加缪在一九四几年时,可以写阿尔及利亚而不着阿拉伯人一字;二三十年前,有些南非作家写倦了种族的主题——在要做正确之事的压力之下,这不可避免——会去寻求一个没有种族的无人地带,来给他们个人的意象创作腾地方。


  1956年,我辞去了《加勒比海之声》的工作,我对沃尔科特的发展未能继续密切跟踪,完全不知道他怎样脱离了1955年时模仿别人写作的泥沼,我可以肯定,他会改弦更张的。


  我于1960年在特立尼达第一次跟他见面,他当时三十岁。有天早上,在西班牙港市中心的一间咖啡馆里,他跟我谈起他是怎么写诗的。他和盘托出,知无不言,但是说得复杂,我无法理解。我看过他后来写的几首诗,未能打动我,不过这位诗人也许说过,跟我知道的早期那几首比起来,这几首诗更深刻。海岛的风景再次出现,但放弃了关于风景之“美丽”的旧观念,比喻和语言带上了更多痛苦,诗的含义难以捉摸。我开始感觉——就像我以前对所有诗歌的感觉一样——读这位诗人的诗,我水平不够。


  1965年在特立尼达,我再次见到了他。他在当地日报的工作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痛苦,在依然带有殖民地色彩的那里,他认为不如自己的人对他呼来喝去,让他觉得有失颜面。但他还是在本地成了个人物。他当时在写剧本,并且上演了。他利用老的西班牙戏剧(我想是)的情节,换上本地背景,把角色写成本地人。他曾经高兴地被邀为一位不太有名的美国电影制作人改编我所写的一本幻想“书”(改编成音乐剧)。我不知道他在那个计划中充当什么角色:那部电影一直没有拍成。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即将开始他的国际生涯:在美国,他是个令人称奇的新的黑人声音,他的诗歌在纽约和伦敦出版,他被邀离开小岛,去美国的大学教书。


  1949年的那本书此时就在我手边。米黄色封面的边上变成了褐色,不过有诗的内文仍然保存得挺好。很窄的书脊有损坏,与其说是因为取放,倒不如说更多是因为在书架上光照的影响。五十年过去了,我比1955年时看到了更多。


  1949年时,亨利·斯万兹挑出来特别加以肯定的绝妙短语中,有一个是贵族之海中的褐色头发,我在1955年时,未能从喜欢的那些诗里找到这个短语,前不久才找到,是在五十多年后。它出现在我当时未能读下去的一首长一点的诗中。这个短语根本不浪漫,不像我原来所想,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一个让别人看到并爱上的少女。这个短语出现在一些愤怒的粗糙诗句中间,那些诗句写的是白人、外国人,他们把黑人从他们自己的地方赶走,把圣卢西亚的海滩全买下来,这些海滩是本地世代传下来的。还是海浪,此时却向陌生人“磕头”。


  亨利·斯万兹——他是个老派的对非洲友好的人,我听他提到过“非洲种族的敌人”——他不会想去强调沃尔科特诗歌中的这方面。《加勒比海之声》对加勒比海地区播音,各岛接收BBC的短波播音,然后再转播,措词方面必须得体。五十年后的现在,我才去读得更深入。触动诗人的褐色头发,并非一直都在私人海滩旁边已经属于外国人的贵族之海中。在一首诗里,也有一位本地女孩的头发,白色或者金黄色,或者浅色,那个女孩嘲笑过诗人所写的一封信。一个小伙子的未得回报的温情,重要得足以(当时的经历还有限)写进一首诗:此处留下了一处伤口。


  这么多年后,我开始理解了这些早期诗歌中的“黑色”主题——因为他们海岛的美丽,而被从无家的歌谣中解放出来的黑孩子——特伦斯·蒂勒担心过的,我在1955年时撇到一旁的,1949年时在诗人及海岛“文化”的宣传者眼里,比我所知的更重要。而在那些人——蓄着斯大林式八字胡的可怜的老胖子艾伯特·戈麦斯,还有其他所有人——眼里,我心怀戚戚之感的那位沃尔科特也许几乎不存在,那位年轻人就像我自己,脑子里记得我也知道的风景,能够用言词来写多变的感情,在有能力证明自己会写作这方面,比我做得更好。(我当时就算以散文体,也几乎没有写作过,只是满怀壮志,想着一切皆有可能,在文学判断上,可以说一无可取之处。)


  至于联想到海岛之美(海滩,阳光,椰林),并不像诗人想象的那样容易,这种想法并非一直都有,并非常态,而是在二十世纪发展起来的。1797年进攻特立尼达的英国兵和德国雇佣兵(他们走运的是,未发一枪就从西班牙人手里夺取了这里)穿着厚厚的冬大衣,在西班牙港西侧可怕的黑沼泽处登陆,离岸很远水就浅了,只能蹚水上岸。当时没有本地风景之美丽的想法。1914年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旅行至这些海岛的人不是来晒太阳的,他们旅行,是来到十八世纪时帝国之间海上大战的海域,要么是趁巴拿马运河引水前参观运河施工的途中到此一游。当时你得防着日晒,其时所拍的英国旅行者在特立尼达的照片上,显示出女人们身穿层次分明的爱德华时代服装,撑着阳伞。


  海滩、太阳和日光浴的概念出现在一九二几年,和游轮一起。(拘谨的老派人士不肯日光浴,例如出生于1903年的作家伊夫林·沃。)所以如今似乎很自然而且正确的海岛之美丽的概念,事实上来自外部,通过邮票、旅游海报和上百种旅游书,颠覆了旧感受、旧联想。在此之前,这些海岛被认为是古老的种植园和鞭子挥舞的地方,甚至直到一九五几年以及一九六几年,岛上的政治家在唤起旧日痛苦和种族方面的怒火时,仍是以此来概括海岛。


  我一直热爱大海,但也能被吓到。它总令人吃惊,特别是如果你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达那里:头一眼看到它,伴随着未曾料到的声音,在一道悬崖的尽头,或者椰子种植园里交错的灰色树干后面。除此之外,那片土地是中性的,只是在那儿。我来讲个故事吧:1940年时,我外婆在丘陵地带买了块有树林的地皮,在西班牙港西北边。这片地皮上的宅屋四周风景如画。我外婆让她的大家庭成员都过去住,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也许只是无所事事——就是把行车道和地皮上的树全砍了,他们在一面小山坡上又砍又烧,然后种玉米和豌豆。这片土地很快开始水土流失。几年工夫,就变成了一个乡间的黑人贫民区,小块的地租给从别的岛搬来的贫穷的黑人,没有人感到痛心。


  我想在特立尼达,我们还是小孩子时,不曾像沃尔科特笔下的黑孩子一样,觉得我们走在能解放人的美丽中,也许我们的感受恰恰相反。不过倒是可以这么说,沃尔科特来自一个小得多的海岛,壮丽的大海一直在那儿,他想到风景时,自然想到的是大海和美丽的海湾。


  然而在他的处女诗集中,这是一片无人出现的风景,没有村子,没有小屋,没有近距离刻画的本地面孔。诗人独自伫立。他记得他已经过世的父亲,记得一位已经离开本岛的外国绘画老师,也是他的朋友,当然,他还记得在一个漂亮女孩那儿碰壁。没有一个是近距离的:暮色中在海上远处的渔民;从无家的歌谣中解放出来的黑孩子,彼此混淆不清,几乎是个抽象概念;大海里褐色头发的面目不清的外国人,那是他感到嫉妒和痛苦的时刻。这位诗人,因为多愁善感而激动,独自漫步。甚至当他在自己的城市卡斯特里的废墟中走了整整一天时,他仍是独自一人,震惊于每一堵说谎者般矗立的墙。他有点像是鲁滨逊,却带着一个当代“星期五”的痛苦。我,在我皮肤的监牢中,正是在我开心时却又受罪。他没有具体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那个漂亮女孩实际上并不足以成为原因。那天你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黑人。真的太天真了,如果不能说狡猾的话。这是在1947年或者1948年,种族隔离和南非开始实行种族隔离的时代;也许,但只是也许,那个醒悟的时刻,是他拥抱黑孩子概念之时。事实上,没有黑人概念——痛苦的池塘总能找得到,在这里,诗人可以让自己精神振作——也可能有那种感觉,但是无人的风景便树立不起来了。


  在他的早期诗歌中,如同种族,宗教同样也是重要内容,而且有着类似的简单特点。这个海岛就像圣约翰的帕特莫斯岛,这是种令人既吃惊又欣赏的自负。但是在卡斯特里大火之后,基督在冒烟的加勒比海上行走之后,就另当别论:就好像海岛上这位被火把照亮、有白衣女性跟随者的街角宣道者在店铺屋檐下,誓言要诅咒。这场大火动摇了诗人的信念,仅仅几行后,在看到小山上的新叶时,他的信念又回来了,一丛新信仰,就这么简单。关于信仰的更难回答的问题被撇在一旁,读者可以感觉到没有宗教、没有热情的池塘,世界充满爱的概念——对于黑人概念和有着不堪回首历史的新世界种植园海岛起到了平衡作用——就完全是空空荡荡的,是种难以书写的精神空虚。


  诗人必定是感受到了周围的精神空虚。大概也是出于此,在他的早期诗歌中,这片风景中无人居住。怎样继续下去,对这位诗人会是个极大的问题。这也说明了为何在1955年,他的处女诗集出版后过了六年,他似乎(从他投给《加勒比海之声》的稿件来看)到了一个止步不前的阶段。对来自种植园地区的任何人而言,精神空虚都会成为问题。许多人被毁掉了,要么因此而沉默。


  沃尔科特独辟蹊径,以绕过这种空虚。他开始把自己海岛上的素材放进更早以前的外国作品。例如,他有可能找来一部西班牙的旧戏剧,把它重写成一出具有本地特色的戏剧,莎士比亚也这么做过。你可以说这种借用——最简单的,几行诗就把圣卢西亚岛变成帕特莫斯岛——让背景变得实在,是前所未有。从深层意义上说,这样借用也是做假。写作中存在着特异性,特定背景,特定文化,一定要以特定方式来写,方式之间不能互换。你不能像描写英国内陆一样,来描写尼日利亚的部落生活。借用素材的莎士比亚是用相类似的来替换。来自一个新地方的作家琢磨出他的素材是什么,从未被注意的本地场景中提炼出东西来,这才是他的写作努力中更好、更真实的部分。


  拥有那样的早期读者,沃尔科特是幸运的。他们是中产阶级,主要说来,各种族的都有,他们开始对他们在其中生活的精神空虚有所认识。他们本来无法定义这种空虚,空虚却是存在的,包围着他们。他们为之自豪并几乎视为个人拥有的海滩可能让他们知道了空虚的开始。如果他们能换个角度看那些海滩,也许就能在一幅简单的图景中看到过去:新世界的海岛把哥伦布以及后来者看到的本地人都清理掉了。这就是历史,但是远远地看,无法细致观察,无法感同身受。那些不快乐的中产阶级人士想到的,主要会是后来的殖民地架构和他们在其中的位置,稳当却卑下的公务员工作,微薄的工资,总的说来无风光可言,总是需要在外界寻求什么——一部电影,一本书,伟人的生平——那有可能让一个人不再斤斤计较自身如何。


  欧洲那些相互竞争的帝国大力改造了这些海岛,土著人走后,重新运来了人口,把这里变成出产蔗糖的海岛和鞭子挥舞的地方,可以在这里发财,蔗糖就是新的黄金。到最后,在引进奴隶制和生产蔗糖之后,欧洲未留下任何能称为文明的东西,没有伟大的建筑,没有本地风景美丽的概念,没有关于风格和辉煌的记忆(因为蔗糖带来的辉煌出现在别处,在欧洲),只有少而又少的文化。留下来的一切都带上一点奴隶制的痛苦:通行语言中的残忍特点,种族歧视:没有一样是人们愿意声称属于自己的。一九四几年时,除了这些海岛别无祖国的中产阶级人士开始理解了他们所继承的空虚(在黑人一揽子归于自己所有之前),他们希望有本地的文化,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什么,好让他们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1949年时的沃尔科特不只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他赞美空虚,予其一种知性内涵,他给他们的不快乐以一丝种族意味,从而更便于处理。


  然后他就写厌了。他的才能在第一波喷涌后枯竭了,好像到此完全结束。他泯然众人矣,变成一个得去找份工作的人。


  他总算在特立尼达的《星期日卫报》找到了工作,每周写一篇文化方面的文章,这份工作屈他的才。1960年我回特立尼达探亲时,他告诉我有人跟他说:“沃尔科特,你有前途有得也太他妈久了,你也知道。”他是当笑话跟我讲的,可是对他来说,那不会只是笑话而已。美国的大学拉了他一把,让他脱离了这种境地。矛盾的是,当时和后来,他在那里的声誉,都不是作为一个几乎被殖民地背景扼杀其才能的人,而变成一个留下来的人,在别的作家都逃离的空虚中找到了美:在远方人们的眼里,他可以说是个榜样。


  黑人诗歌中,有种诉苦传统,跟布鲁斯音乐的一样,这样做似乎是正确的。还在上学时,借助于我们读到的书本——关于马提尼克岛的诗歌之类——我早就意识到评论这种诗时,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和从诗歌的角度评价比起来,更侧重详加解释,大段引用原诗,以证明诗人的痛苦或愤怒。接纳年轻的沃尔科特的,就是这种传统。


  (实习编辑: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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