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文学|美术|音乐|影视|摄影|戏剧|舞蹈

他写出了境界 也活出了境界

2017/03/23 08:39:42 来源:北京青年报  
刘锡庆先生退休前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历任北师大中文系写作、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系学术、学位委员会委员,以“写作学”研究及散文、报告文学研究蜚声国内学界。

blob.png


  刘锡庆先生退休前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历任北师大中文系写作、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系学术、学位委员会委员,以“写作学”研究及散文、报告文学研究蜚声国内学界。《写作基础知识》、《写作通论》、《诸体述要》等着作影响广远。刘锡庆教授于今年1月15日去世,3月18日追思会在北京师范大学召开。


  忠厚长者,同时散发着异端的光芒


  孙郁(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 )


  看了友人悼念刘锡庆先生的文章,忽想起许多的往事。我最后一次见到刘先生大约在十年前,后来音讯甚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眼前一直闪动的是他那个高大、朗健的身影,连同远去的那个岁月,一切仿佛离今天不远。


  他的学术思想,与前人有衔接的地方


  我与刘锡庆只是泛泛之交,相处的时间也非常短暂。但在京城的教师中,他是一个可以深谈的前辈,旧式文人的遗风,在他那里也有一些。他的离去,给了亲朋不小的忧伤。翻看微信里朋友的挽联,想起古人“仰视天之茫茫”之句,不禁暗生感叹。


  北京的学界有几类教师,一是只躲在象牙塔里,和世风不甚接触,埋头在自己的学问里,所谓为学术而学术者是。二是社会活动家,参与各类的文化活动,在媒体上颇为走俏。但刘锡庆先生不属于这两类人物,他沉浸在学术里,却又关注现实。一面深染学理之趣,一面又在当下经验里寻觅审美的新意。这使他与学院派区别开来,也与流行的批评家大为不同。所以酸腐的理念和时髦的词语在他那里是看不到的。


  北师大文学院有一个很深的民国学术传统,但到了刘先生这一代,风气已经大变。张梦阳回忆录里说,他入学的时候已经是反右运动之后,许多名师因为是右派不能上课,刘先生作为新人开始成为教学的主力之一。刘先生留校,政治上定然合格,这是那时候必有的要素。但他的学术思想,却与前人有衔接的地方。我们看他文章中对于鲁迅、周作人、朱自清的论述,都有一种血脉的联系,而他自己也是自觉汇入那样的传统的人物。


  这在那时候是很难得的选择,他受到学生的欢迎,也与恪守这样的传统有关吧。


  儒家所说的仁爱者,当属于先生这类人物


  90年代,我偶尔参加一点文学批评的会议,我们便渐渐熟悉了。他的口音是纯正的京味儿,声音听起来很美。我们见面的时候,都很客气,自然也没有彼此厌恶的那些套路。印象里他十分低调,很少和人去争论什么。他讨论当代问题的时候,看法往往和主流的意识相左,所思所想,是另一套话语。但他不去强迫别人同意自己的观点,只是提示大家注意作家的个性化的生长的可能,那语调背后,总有些余味慢慢缭绕着。


  有一次在红螺寺参加小说的评奖,我与先生隔壁而居。那次会议上大家的看法并不一致,对于作品各持己见。刘先生是组长,他听了大家的意见,显得耐心和气,与众人微笑地商量着相关的话题。我发现他是一个很能听不同意见的人,其宽厚、包容之心,散发出旧式学人才有的古风。他的协调过程让众人十分舒服,且得出了大致相近的结论。会议结束后,他把我找来商量工作的一些细节,自己亲自写出评语。和他谈天可以毫无拘束,好像是久违的朋友一般,全没有长辈的架子。人与人以神遇而得心愉,乃至达到无话不说的程度,是一大幸事。儒家所说的仁爱者,当属于刘锡庆先生这类人物。


  那一次会议上得到他赠送的一本关于散文的专着,对于其学术兴趣和基本思想才有所了解。大致说来,他的散文理论有一种个人主义精神,是与一般教科书不同的审美意识。行文中置陈言于体外,得妙意于心中,许多思想都逸出了学院派的藩篱,对于僵化的左倾写作模式有一种本然的抵制。刘先生的研究文章通透、自然,于古今的文章脉络有一种切实的心解。他从先秦谈到五四,对于文章的气韵、格调、文体有一种贯通式解析,把握现代散文的起伏之迹,殊多真言。九十年代初,他就一再强调散文的文体意识,并对于极左的思潮颇为警惕。他的许多学生后来在文学探索的路上走得很远,也易让人联想起这位老师当年的一种熏陶。


  希望出现没有被污染的新一代,是他按捺不住的渴望


  他对于新出现的作家的文本十分关注,一些活跃的新人很快被写入散文的教材里。能够感受到他对于文坛单一色调的忧虑,在他的眼里,希望出现没有被污染的新一代,则是按捺不住的渴望。


  忘记在哪一次聚会里,听他谈论文坛的情况,颇为兴奋。他向我介绍新发现的几个学者散文集,大加赞赏。而对于几个有争议的作家的评价亦颇公允。他对于那些异端者的文字的欣赏,看得出其内心的热度。一个忠厚老实的人,思想却在异端者流的韵致里,这是刘先生耐人寻味的地方。


  他的许多学术友人都是我的朋友,有时候也偶尔参加他们的聚会。有一年他从南方回来,邀我和张梦阳、李静等人小聚。席间讲起文坛新出现的思潮,他关切得很,好似也疑虑重重。那时候他的几个弟子思想是较为活跃的,他担心受到一些冲击,并强调包容的重要性。他不去刻意表述自己的主张,但你能够感受到他的主见,而同时自己又能够努力去了解自己不熟悉的存在。他知道自己这一代人的限度在哪里,故能够避免武断的产生;又会虚心去了望陌生的存在,和时代的某些鲜活的精神就暗自吻合了。这时候他的快乐,从其语气里可以感受一二。在教学的时候,这种感受都传递给了自己的学生们。


  作为从“文革”过来的一代人,他的许多学术思考,都留下了与那段记忆的搏斗的痕迹。那些灰暗的经验成了他思考新的文学的内因之一,他的奔涌的神思乃对于早期记忆的挣脱,而审美意识最为深切的部分,都与此有关。这种执着的学术努力,和今天一些浅薄的学术言论比,显得异常凝重。这可以说是我们了解那一代人的精神入口。


  现在,刘锡庆先生已经长眠在遥远的南国,走完了他一生的道路。那里有比北方更多的绿色,环绕他的,是花草的馨香。知识人生的一生,有的写出境界,有的活出境界。刘先生是两者兼有之人。在我所结识的学者中,他算是一个微笑的异端,可谓学林中苦苦的探索者。经历过“文革”风暴的人,大凡还能独立思考和写出新的文字者,乃因为有人性的定力。他们的内觉之深,后人未必了然于心。现在想来,这些在今天越发显得珍贵。那是风暴后留下的奇迹,对于这一代人的经验,我们所知所思者,的确都很不够的。


  “五四”传人,却又流露着古典的韵味


  刘春勇(中国传媒大学副教授 )


  在考场上,我再次见到先生


  我并非锡庆先生挂名弟子,却常以弟子自居,且先生亦视我如同己出,个中缘由还得从我硕士入学前的几年说起。


  大学毕业那年我报考了北师大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专业成绩出来时满以为没有问题,然而英语却给了我致命一击。彷徨低落之时,或有朋友劝我说,去京城走一趟,看看能不能争取……于是我就带着公木老师的推荐信南下找到了锡庆先生。1996年3月25日左右我在锡庆先生的家里见到了他。先生拿出报考学生的成绩单给我看,然后很抱歉地跟我讲,破例录取几乎不可能。尽管来之前我就已知希望渺茫,但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在先生面前委屈地哭了。辞行前,先生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再次见到先生时,我已在长春的一家省直机构就职半年,因春节回乡探亲,路过北京,就顺便探望先生。还是那间小客厅,还是彼此坐在原来的地方,不同的是,先生好像苍老了许多,像大病初愈——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先生做心脏搭桥手术的前几个月,正在病中。坐下来大概不到1分钟,我觉得先生的身体状况不能久谈,就慌忙起身告辞,倒是先生有几分诧异地说再坐一会儿。


  接下来两年的时间我便没有再见到先生。1998年的上半年我几乎就要走到了放弃一切梦想的边缘,准备随时向世俗低头。然而,不屈的个性终究还是把我拉回了考研的大军。1999年春节前,我考完试再次经过北京时,第三次见到锡庆先生。印象中,先生的精神好了许多。


  1999年3月,我终于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的面试通知。在考场上,我再次见到先生,他很高兴,跟在座的所有面试老师说:“他不错,考了好几次,每次专业课都考得很好,就是每次都栽在外语上。”对于我的外语差这一点先生还真的是印象深刻,以至于三年后,我顺利通过博士生入学考试向他报喜时,他在祝贺之余,却忽然很严肃地问了我一句:“还有比你英语差的没有?”


  入学以后,我挂名在杨聚臣老师的门下。杨老师出生在1940年代末期,论辈分是锡庆先生的学生。杨老师为人和善,三年的学习中幸得他的照顾,算是极深的缘分。9月20 日,我还是习惯性地去探望了锡庆先生。这是我入学后第一次登门拜访,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客厅,熟悉的小八仙桌,还是彼此坐在原来的地方,然而不同的是彼此的心境。那一次我印象极深的是先生见我的第一句话,“这都是命!”


  后来我才知道,1996年是锡庆先生最后一次招收硕士生。


  我的许多根基性的影响来自于锡庆先生


  我在北师大硕博凡六年,受到诸多老师的教诲与影响。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许多根基性的影响是来自于锡庆先生。


  硕士期间,我几乎每两个星期就要到先生家里去拜访一次,每次的印象都是:门铃响了,门内一声咳嗽,老式的防盗门哗地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接着看到的便是一张菩萨一样慈祥的面孔,笑容温和宽厚。进到屋子里面就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客厅,熟悉的小八仙桌,还是彼此坐在原来的地方,然而聊的内容却已经是不拘了,古往今来,上下四方,或师徒问答,或传道解惑,不一而足,然而影响却是潜移默化的。“学术研究,中人以上即可,只要勤奋,专注一个问题,三五年必有所成。”“惟多读书,手不释卷,思想时刻运转,于读书致新中获得灵感,创造新的思想,而切忌急于出成果。”“写文章要做减法,宁短勿长,文章成后,要反复阅读与修改,每批阅一遍要减去不必要的字句,做到最简洁。”这些只是无数次谈话中的一些点滴,然而于我,却是终身受用的良方。


  先生新时期以来,先是以“写作学”而闻名,后来顺理成章地转到“文章”痕迹最强的散文领域,成为独树一帜的散文批评家。先生为学,敏于观察,有着极高的鉴赏力。在我的阅读印象中,先生为文的精神是五四的,有着强烈的主体关怀,独钟于性灵的书写,然而在运笔上,先生却略过五四的翻译文体,直承中国古典“文章”的笔法,这一点,只要稍微读过先生的文章就知道。他的成文断句对过长的欧化文体是断然拒绝的,其行文之中,往往短句居多,尽管用的是地道的白话,却也能写出古典文章整散结合的韵味。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拿先生的文章与同时代任何一个人的文章摆在一起,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到:普通的行文显现在页面上的直观是漆黑一片,多用奇长的欧化句式,而先生的文章在页面上则呈现出大面积的留白与标点,这正是多用短句的结果。在这样一种直观的显现中,我发现先生骨子里面的韵味是“古典”的,然而又不失五四现代的传统。仅此一点而言,我觉得锡庆先生在我们这样一个时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存在。


  1999年,先生的挂名弟子皆已出师门,因频繁地接触,加之历史的原因,先生实已视我为己出。印象极深的是硕士论文答辩的一幕,答辩前,先生将我的论文仔细批阅了数遍,给予赞赏与肯定,答辩会也在预料的叫好中进行,不过蔡瑜嘉老师在赞美之余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不足,即我的论文从头到尾“辩证法”的“辩”字皆错写成了“辨”。蔡老师提到这个问题时,我注意到锡庆先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个细节令我终生难忘。


  这样的熟络,有从师生变成亲人的感受


  2001年,先生南下组建珠海分校文学院,临行前,他希望我能够考他的博士。然而暑期回京后,他告诉我,因退休,他不再有招收博士生的资格。命运真是阴错阳差,我最终还是没有做成先生的挂名弟子。


  2002年9月,我转到刘勇教授门下攻读现代文学博士。这期间,锡庆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珠海,接触比以前少了许多。然而,他还总挂记着我的学业。这一年他在其组稿的一家学报上刊发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篇学术论文。更为重要的是,2005年正是在他的引荐下,我才得以在现任的大学谋一份教职。先生之于我的恩情大矣!


  同先生更为频繁地往来是在他70大寿以后,那时先生已经从珠海教职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同师母安享晚年,二老开始过起了“候鸟式”的生活——半年珠海半年北京。


  因为9月要回珠海,2007年先生的70大寿便安排在8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地点在师大附近的一个酒店,来了许多人,都是先生的弟子,作家斯妤也在座。又恰逢自选集出版,先生坐在众人中间,带着生日的王冠给弟子们一一签字送书。那是我见到先生最容光焕发的一刻,至今记忆尤深。


  此后十年,每次二老回京,弟子们都要聚上几次,而几乎每一次我的任务都是开车接送二老。这样的熟络下来,竟然有从师生变成亲人的感受,而二老益是对我有了许多的亲近,见面谈论的话题则多由学术转变为生活。


  先生走了,我梦到了他


  先生生性内向,尽管讲学时神采飞扬,但私下跟弟子们聚在一起时,大多数时候只是静听大家的发言,偶尔才插上两句。到了先生辞世的前两年,弟子们聚会时发觉他言语越来越少了,都深感忧虑。2014年后,二老北归,经常会到燕郊的房子里小住,我因住在通州,近便的缘故,时常会去看望二老。燕郊离城较远,弟子们也就聚得少了。2016年,也就是先生去世的前半年,弟子们不知何故,竟都没有聚上一次,到了今年1月15日先生去世的噩耗传来时,大家都深以为憾。


  然而,我还有一丁点的“欣慰”。2015年10月12日,我请先生到中国传媒大学附属中学做了一次关于“作文”的讲座。现在想起来,这大约是先生几十年执教生涯中的最后一讲吧!


  去年因为忙于各种会议,我迟至10月20日才到燕郊见到二老。先生平素爱吃辣,喜欢吃那种变态的辣,因此,每次聚会弟子们都尽量找京城最辣的餐厅。那一次我见到二老后,就跟燕郊的朋友打听最辣的餐厅,然后就去了一个四川饭馆,想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先生在一起用餐。吃完饭后,我问先生,辣不辣,先生说不辣。起身的时候,先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所花的时间足足有一分钟……


  送回小区后,我上楼陪二老坐了一会,先生很开心,说了许多的话,并且还请师母给我们拍了一组合影存念,没想到这竟成永别。


  两个多月后,先生在珠海溘然长逝。


  2017年1月17日,我飞往广州,准备赶往珠海去悼唁先生。18日凌晨在广州,我梦到了先生:(场景一)先生要走了,他躺在床上,说脚冷,我给他盖好被子;(场景二)听说有一位学界的朋友发来了唁电,毛笔写的,竖排,很漂亮,先生就要我在手机里打开给他看,可是怎么也打不开;(场景三)时间紧迫,电话铃声响起,先生接电话,这个时候他是站着的,高大的身影……我猛然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时刻,一定要记录下来,我赶紧看时间:10:08,梦结束了。


  巧合的是,1月19日,先生的追悼会正式开始的时间恰好是10:08。


  更巧合的是,先生北师大住宅的门牌号也是1008。


  (本版插图刘巨德)


  (编辑:王怡婷)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扫描浏览
北京文艺网手机版

扫描关注
北京文艺网官方微信

返回首页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霞光里15号霄云中心B座710 邮编:100028 电话∶010-69386267 传真∶010-69387882
河北省保定市复兴中路1196号 邮编:071051 电话:0312-3199988
北京文艺网版权所有 Email:artsbj@artsbj.com 京ICP备12048767号 公司营业执照:91110105802944599P
北京文艺网授权法律顾问单位:北京市京翔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