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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历史不是在我们觉察的一刻才来到生命里

2017/06/22 12:01:11 来源:《小说月报》   作者:张悦然
第二年秋天,男孩完成了他的第一篇小说,把它寄给了上海的一个文学杂志。小说的题目叫《钉子》,源自一件少年时代目睹的真事。

  1977年男孩告别了他工作的粮食局车队,走进大学的校门。报到那天,教会他开车的师傅坚持要送他,戴上白手套,穿上工作服,开了车队最新的一辆解放牌卡车。路上师傅不说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快到学校的时候才忍不住问,你那个中文系具体是学什么的?男孩说,不知道,我想学写小说。师傅说,写那玩意儿有什么用?男孩说,我就是想写。师傅叹了一口气,放着那么好的工作不干了,我怕你迟早是要后悔的。


  第二年秋天,男孩完成了他的第一篇小说,把它寄给了上海的一个文学杂志。小说的题目叫《钉子》,源自一件少年时代目睹的真事。在他居住的医院家属院里,隔壁楼洞的一个医生在批斗中,被人往脑袋里摁了一枚钉子。那人渐渐失去言语和行动的能力,变成了植物人,后来一直躺在医院里。在那个动荡的年月,身边发生过不少残忍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件好像在他的头脑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一个月后,男孩受到了杂志社的录用通知。他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女朋友,他们还庆祝了一下。又过了一个月,他收到编辑的信,说上面觉得那篇小说的调子太灰,恐怕还是没法用。一场空欢喜。男孩把稿子丢进抽屉,再也没看过。


  后来,他又写了几篇小说,调子都很灰,寄出去就没有了消息。毕业之后,他留在了学校教书,和那个女朋友结了婚。教工宿舍是一幢拥挤的筒子楼,过道里堆满了书和白菜,傍晚的时候,大家在走廊里做饭,整幢楼里都是葱蒜的气味。孩子出生以后,他的写字台被搬走,换成了一张婴儿床。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写过小说。把日常生活对人的消磨当作停止写作的原因,在任何情况下都很合理。只不过偶尔一些时候,他的头脑中会冷不丁冒出他师傅的话:写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小说虽然没有写下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读大学的决定显得越来越英明,他心里不免有点庆幸。世界上的事大抵如此,走着走着就忘了初衷,偏离了原来的道路,可是四下望望,好像也不算太糟,就继续往前走了。


  至于那篇小说,没多久就在一次搬家中丢失,男孩渐渐也忘记了当时写过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基本等同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直到很多年后,他说起写过这篇小说,连带着回忆起钉子的事。那个沉入记忆谷底的故事,早已褪色、风干,变得非常瘦小。他自己说着也觉得没意思,几句话就把它讲完了。


  又过了一些年,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的女儿漫不经心地向他宣布,我打算把钉子的事写成一个小说。他花了点时间才记起钉子的事指的是什么,随即笑了笑,那有什么可写的?女儿没理会,只是向他询问更多的细节。他勉强回忆起几处,其他都想不起来了。女儿显得有些失望,没有再谈起这件事。后来他才知道,女儿自己跑到那座医院去做调查,搜集了一些关于植物人的资料。但此后就没动静了。她向来有点捉摸不定,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女儿,从世俗意义上说不算特别叛逆,但也绝对谈不上乖巧。总之,肯定不是他理想中的那种女儿。


  就这样又过去很多年。他退了休,有些时间会住在北京的女儿家里。有一天,他发现女儿家有一摞白皮的书。那是她刚写完的小说,在正式出版之前影印了一点,打算送给周围的朋友读。女儿填写了寄书的单子,委托给他,然后就出门了。他把那些书一一塞进袋子,交给送快递的人。有一本书,因为缺少收件人的手机号码,滞留下来。他把它搁在了茶几上。吃完晚饭,他在电脑上下了一会儿围棋,对方水平很糟糕,眼看快输了,于是就临阵脱逃。他有点不甘心地在屏幕前等了一会儿,才合上笔记本。客厅里很安静,外面有一点春天末尾的风声。他倒了杯茶,重新回到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那本白皮书上。他朝前坐了坐,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回到南院已经两个星期,除了附近的超市,我哪里都没有去。还去过一次药店,因为总是失眠。我一直待在这幢大房子里,守着这个将死的人。直到今天早晨,他陷入了昏迷,怎么也叫不醒。天阴着,房间里的气压很低。我站在床边,感觉死亡的阴影像一群黑色翅膀的蝙蝠在屋子上空盘旋。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我离开了房间。


  我从旅行箱里拿出厚毛衣外套。这里的暖气总是不够热,也可能是房子太大的缘故。我一直试着和那种从墙皮里渗出来的寒冷相处,终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我走到洗手间,没有开灯。细细的灯棍散发出青寒色的光,会让人觉得更冷。我站在水池边洗脸,想着明天以后的事。明天,等他死了,我要把这房子里所有灯都换掉。洗手池的下水管漏了,热水水汩汩地溢出来,在黑暗中静静地流过我的脚面,像血一样温暖。我站在那里,舍不得把水龙头关掉。


  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约是2011年初。这个当时还没有名字的小说,在那之前已经换过好几个开头。有的开头女主人公坐在高墙上,有的开头女主人公坐在火车上。最离奇的一个开头,竟然出现了一只红尾巴的狐狸。现在我已经想不起,为什么需要那么一只狐狸了,但在当时好像觉得它不出场,故事就没法说下去。应该是个类似先知的角色,可惜总是帮倒忙。我记得狐狸当时还警告女主人公,你最好接受我的存在,我既然出现了,就不可能再消失了。结果没过几个星期,这只挺威风的狐狸,就从word文档里彻底被删除了。没有了狐狸以后,主人公变得有些萎靡不振,好像在茫茫大海中失去了航标,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漂着。我试了几次,也没找到方向,就撇下她不管,去写别的东西了。那时候,我和她的交情没那么深,见不到也不至于太牵挂。


  春节前,我回到了济南的父母家。他们刚搬了家,又住到了我小时候生活的大学家属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从前住的旧楼已经拆了,原来的地方盖起了高层公寓。乍然一看变化很大。但是除夕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游逛,很快发现到处都是从前的痕迹。树木,平房,垃圾站。门口卖报的男人还在那里,帮她爸爸守着水果摊的女孩,也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已经是个中年女人,眼睛变得浑浊了。看到这些,我并没有觉得亲切,反倒感到一丝恐怖。


  我离开之后,那些人还在原来的地方继续生活着,事情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可是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好像发现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似的,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安,仿佛是我抛弃了他们,把他们留在了原地。我停在那里,看着由那些熟悉的人和景物组成的图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着下一秒,另一个我走进画面。那个我和这个我具体有什么不同,好像也说不太清楚,但总之那是另一个我,一个从未离开的我,在这里长大,衰老,有快乐也有烦恼。也就是说,我们所离开的童年,不是一个闭合的、完结的时空,而是一个一直默默运转着的平行的世界。那天下午,我在大院门口站了很久,当然并没有等到另一个我现身。不过小说中一直面目模糊的另外一位主人公,倒是一点点在头脑中显影。他大概更像女主人公的“另一个我”,留在童年的平行世界里。


  接近零点的时候,一簇一簇的烟火窜上天空,照亮了黑漆漆的窗户。我坐在那张书桌前,写下了现在的小说开头。稍后我发现,它不仅决定了小说的叙述视角,也确立了小说的结构。在此之前,我一直想不好该怎么去讲那个早就交到我手里的故事。我做了一些调查和采访,用各种方式接近那个故事,但总有一些隔膜的感觉。这个夜晚,我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惊讶地发现原来通往故事的路径,就在我的童年里。


  钉子的故事发生在我爸爸的童年,我的童年里却有它的入口,这或许说明我和爸爸的童年,本来就是连接着的吧。那件事在他的童年烙下深刻的印记,也必将以某种方式在我的童年中显露出痕迹。那些历史,并不是在我们觉察它们、认出它们的一刻,才来到我们的生命里的。它们一直都在我们的周围。


  那年春节,我一直沉浸在某种童年的气氛里,却没怎么跟我爸爸说过话。我们本来就是一对交流很少的父女,到了那个时候,更是变得少得可怜。我在努力避免和他讲话,似乎只有隔绝和他的联系,才能把他的故事完全变成我自己的。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等到小说写了一半,我发现我爸爸已经进入了这个小说。我好像没法把他和他的故事剥离开,他们是长在一起的。他进入这个小说的方式,并不是化作了某个具体的人物,而是确定了一种基调。失望、拒绝,不再相信什么。那是我爸爸身上的一种东西,长久以来,或许就是它,一直离间着我们之间的感情。特别是对于童年里那个对世界充满无限热情的我来说,一定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吧。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那种性情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它和时代、历史之间存在着许多关联。几乎是在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就在表达一种对爱的需索,也意识到在爱这件事上,自己是有困难的,不懂得去爱,或者是失去了一部分爱的能力。在随后的写作中,我不知不觉地写到爸爸,似乎开始意识到很多关于爱的问题都和父辈相关。然而直到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明白根源或许是他们所经历的事,是那些改变他们、塑造他们的历史。


  我出生的时候,那个植物人还活着。就躺在同一座医院的同一幢住院楼里。秋天的午后,他是否听到隔壁病房传来的婴儿的哭声,是否能够知道,很多年以后,这个女孩将重新回到医院,收集和他有关的点滴,把他的故事写出来呢?他也许根本没有兴趣知道。对于一个已经身在世界之外的人来说,他的故事以何种形态存在,是消散在空气里,还是被书写和记录下来,又有什么分别呢?这个故事对我爸爸来说,也不再重要。我的书写并不会照亮他的记忆,唤起少年时的那种内心的震动。他也许会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拿起这本小说翻几下,但是几乎不可能把它读完。这当然也是因为我写得不够有趣,不过更重要的是,他不再相信虚构的魔法了吧。


  并没有什么人需要这个故事。它只是对我很重要。七年前我带着这个小说上路,对于它具体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想法,随着一步步向前走,一点点撩开迷雾,它的轮廓开始清晰,血肉慢慢浮现。多少时日的晨昏相伴,它陪着我走过了青春的最后一些时间。说完全不在乎最终的结果,那是假的,可是我确实想说,这个探寻和发现的过程远比结果更重要。因为说到底,文学的意义是使我们抵达更深的生命层次,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的脑海中,总是无端地浮现出那个植物人脸上的微笑。就是在那个秋天的午后,听到隔壁婴儿啼哭的时候,他脸上慢慢露出的一丝微笑。我没见过他,却见到了那个微笑。于是我相信,在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定是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人祝福着的吧。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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