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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莎士比亚到伍尔夫 为何作家如此痴迷海洋?

2017/06/29 09:01:07 来源:界面新闻  作者:菲利普·霍尔
   
在母亲的子宫里,我们在咸水中游泳,身上残留着鳍和尾巴,还有原始的鳃。在我们的小海洋里,奇怪的野兽可能会长成鲸,鱼或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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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罗斯比海滩上,接踵而来的浪潮围绕在钢铁侠周围。这是Antony Gormley创作的100座模仿雕塑之一。图片来源:Alamy Stock Photo


  “海洋里弥漫着各种声音,有着许许多多的神明和许许多多的声音,”TS·艾略特写道,“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海洋的时代”。“在没有船的文明里,”米歇尔·福柯说,“梦想会干涸。” 显然,处于流动状态的海洋,是一个过渡和转变的地方,也是我们的故乡。


  在母亲的子宫里,我们在咸水中游泳,身上残留着鳍和尾巴,还有原始的鳃。在我们的小海洋里,奇怪的野兽可能会长成鲸,鱼或人类。通过母亲肚子里的羊水,我们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我们通过她身体里的海洋听到声音。赫尔曼·梅尔维尔写道:“当我们注视着平和而又闪耀着光芒的海洋表面时,时光就如梦般安详。”


  然而,当我们在海洋表面下游泳时,我们的身份和故事,就会变得模糊不清,甚至需要重新开始。作为从远古时代进化而来的幸存者,成熟后会改变性别的水母不但出现在人类之前,甚至也可能在人类之后才消失。乌贼和海鳗可以在不同性别中切换,并在深海中改变形状。从人类文明的开始,我们就已经发现这个变化多端的地方充满了亲和力和崇高感。从毛利人、海达人到基督教、伊斯兰教的神话,人类都起源于海洋,在达尔文之前,我们的知识体系也是这样认为的。对于现代作家和艺术家们来说,这些深刻的叙事保留着致命的吸引力。


  作为一个需要创造不同身份、不同性别角色的作家,莎士比亚保持着平和流畅的个性,但他对不断变化的海洋也颇为了解。他的作品中提到“海洋”这个词 200 多次,以至于有一些人认为他曾经是一名水手。在他后期最伟大的一部戏剧《暴风雨》中,上升变化的海平面似乎是一面镜子,就像是伊丽莎白时期的魔术师约翰·迪伊(John Dee)的神秘玻璃,倒映着我们自己风云变幻的世界。


  在一排二手的,包括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平装书中,有一本企鹅出版社 1968 年版的《暴风雨》,其木刻封面是戴伟绅士(David Gentleman)描绘的一艘在公海上船身倾斜的大帆船。我(编注:指本文作者,英国生物、历史作家菲利普·霍尔)的新书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这一发现的启发,重读了那部戏剧后,我意识到它利用过去召唤未来,在被莎士比亚创作出来之前它就已经像是这样了。评论家安妮·莱特(Anne Righter)认为这是“刻意神秘”,充满寓意,就像是一艘船上装满了神奇的人类货物一样,难民在寻求庇护所,殖民者在寻找资源,但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奇怪噪音和怪异生物的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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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末期的木雕,是梅尔维尔生活时期唯一保存下来的关于《白鲸》的形象。图片来源:Alamy Stock Photo


  风暴——普洛斯彼罗(Prospero)耍的一个把戏——来临之后,,在《海神的召唤》一节中,双性精灵 Ariel 告诉腓迪南(Ferdinand),他的国王父亲因为水,像巴洛克珠宝一样获得永生。“他的骨头是珊瑚做的,他的眼睛就是珍珠。他的一切都不会褪色,但要承受大海的变化,成为珍贵却奇异的东西”,莎士比亚珍贵而奇异的过渡,困扰着艺术家们,从梅尔维尔(Melville)到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从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MW Turner)到弗吉尼亚·伍尔夫。这也困扰着我。不管春夏秋冬,我每天都在海里游泳。回忆旧日时光,那时我还是一个怕水的男孩,甚至不喜欢洗澡。直到快 30 岁了,我才开始学游泳,在伦敦东区靠救济金生活。看到我在维多利亚式的泳池里挣扎,一位戴着橡胶帽的老太太出于同情,教我如何与水成为盟友。现在,每天清晨,通常早在黎明之前,我会去南安普顿的岸边骑车,这是我长大和如今生活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漂亮的地方。俯瞰之下,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精炼厂,其火焰永不熄灭,而妖怪似的邮轮和集装箱货轮在其中不断穿行。在我身后,有一个被毁的修道院,这是一个被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约翰·康斯太勃尔(John Constable)和透纳赞美过的哥特式建筑,简·奥斯丁也曾经到此参观。我想象西多会的僧侣们像圣卡斯伯特(St Cuthbert)一样,脱掉白袍,涉水入海。然而,在这工业河口边,与我为伴的,只有牡蛎、和也许会变成水怪的海豹(与中世纪传说中的怪物极为相似)。


  两百年前,约翰·济慈(John Keats)来到这里,在伦敦寻找庇护所。不幸的是,当他到达时,这里没有大海。南安普顿有着罕见的双潮,当这个现象出现时,海洋就会消失。“我在南安普顿看到的水并不比水洼好多少,远远达不到我的期望,”济慈这样对他的兄弟说,他精神紧张,带走了《暴风雨》,说:“这是我的慰藉。”那天下午,他的口袋里装着莎士比亚的戏剧,在上涨的潮水中离开,驶向怀特岛(Isle of Wight),这是另外一个有着奇怪噪声的岛屿,也是十四行诗《在海上》(On the Sea)的组成部分,充满了“无人居住的海岸,怀绕着永恒的低语。”


  济慈对海的迷恋在雪莱笔下的《阿多尼斯》(Adona?s)中得到完全的展现,这是雪莱为悼念这位比自己年轻的诗人而写的作品,他认为济慈是被评论家所谋杀的:“我的心灵轻舟已被催动,远离开海岸,远离开那战栗不已却从不敢迎着狂风暴雨扬帆的人群。 ”济慈的墓志铭是:“这里长眠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写在水中。”讽刺的是,雪莱《阿多尼斯》的手稿,是在他 1821 年溺水的尸体上打捞上来的、被海水浸泡过的笔记中找到的。在为写作做研究时,我被准许观看牛津博德利图书馆中的幸存文稿。由于大部分墨水被冲走了,这本笔记本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它被保存在黑暗中,使得雪莱在厚实的意大利纸上所写下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得以留存。我被允许用手直接触碰它,就像是和一本书进行无保护的性行为。


  与此同时,在雪莱溺水地附近有一所由大理石建成的大学修道院,被无情的评论家称为“一条在石板上的比目鱼。”现在被大家喜爱的雕塑所矗立的地方曾被本科生淹没,并充满了金鱼。说起他在牛津的时光,评论家保罗·福特(Paul Foot)回忆起一位喝醉的赛艇运动员曾大喊:“我们拿到雪莱的球了!”


  被昵称为阿里尔(Ariel)的雪莱从来没有学过游泳。然而,他无法抗拒水深不可测的魅力,正如他在那不勒斯附近所写的诗篇《沮丧》中所提到的:这是海洋之神决定人类命运的地方,这是鲨鱼吞食被抛弃的非洲奴隶的地方。他的朋友爱德华·特劳利(Edward Trelawny)回忆道:雪莱跳入河中,沉至河底,就像是未出生的婴儿在寻找他的羊水。当被特劳利拖出来的时候,雪莱说:“我总能找到井底,他们说真相就在那里。”他又补充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有些时候我感到自己身处另一个星球。”正如黑暗天使伊卡洛斯(Icarus),他坠入地球,并继续坠落。另外,他也像喜欢游泳但游泳时经常呕吐的拜伦一样,他急切地寻找着水,就像寻找工业时代的解毒剂。当雪莱的遗体在海滩上如燃烧的彗星那样被火化时,拜伦脱掉衣服冲进海里,从他朋友那里汲取元素。


  一个世纪以后,另一位年轻人在济慈、雪莱和自己父亲的带领下,也在水里发现了他的缪斯女神。汤姆·欧文(Tom Owen)原来是伯肯黑德的一名铁路职员,但在他休假的日子里,他假扮成队长参观了利物浦码头,甚至还带回了黑人水手和家人喝茶。 汤姆像他的儿子维尔浮莱德(Wilfred)灌输水的魅力,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水手。跟随济慈、雪莱和其他作家的步伐,他也被英国的里维拉所吸引,从兄弟在港湾被淹死的布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到儿子形容他像鲨鱼一样游泳的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欧文向济慈写了一首水的赞歌:“永恒的浪花为他的死亡哀号。”他曾向他母亲忏悔,他爱上了一个死人。


  即使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当欧文应征入伍,他也似乎总是想找到一个海滩,或者河流、池塘来游泳。他在英国土地上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福克斯通的海滩上游泳。这是 1918 年 8 月末,他准备第二次前往西部前线。在镇上理发后,他去到沙滩边脱掉衣服游泳。他即将参与暴力,但那片海域却与此无关。他和手下利用渡轮上的救生衣,脚上抹着鲸鱼油,涉水穿过被淹没的战壕。同时,被称为“陆地船只”的坦克,穿过被淹没的陆地,仿佛透纳的画作《日出和海怪》中的景象在弗兰德斯泥沼中重现。


  “但这都不是《沮丧》里写的,”欧文对西格夫里·萨松(Siegfried Sassoon)说道,“安详的雪莱从来没想过要为我加冕。”当然,他也不是一个人,“此外,海洋也让人分心,它的形状。形状对于一个哈罗男孩而言,是无比智慧而且精致的。这是因为他谈起离开,太阳,海洋的方式和说其他任何事情都不一样。”事实上,他离开了,未说的话带着无声的愿望。三个月后,在停战前一周,欧文在试图横渡法国运河时遇难了。我能想象他的遗体在黑暗的河中顺流而下,他的名字也被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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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4年,弗吉尼亚·伍尔夫(左)和她的姐妹瓦内萨在圣艾夫斯。图片来源:Alamy Stock Photo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的童年时期在圣艾夫斯度过,大海是一个更加宿命化的符号。她不断唤起一个神秘的印象,一段残存的记忆,是关于她曾经在康沃尔海岸看到过的海豚,这是一个近乎于通感的符号:“在我深重的低沉、忧郁、厌倦中,无论它是什么,你只远远地看到一只鳍在水面划过,这都令人恐惧和兴奋。”这个神秘的形象伴随着她,从《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到《奥兰多》(Orlando),再到《海浪》(The Waves)。


  伍尔夫有两本《白鲸》,并且在1919年后至少读了三遍。当时在美国,梅尔维尔的书基本无人知晓,是英国作家例如伍尔芙、DH·劳伦斯和 EM·福斯特,在小说里发现了与众不同的闪光点。无法触及的白鲸成为了伍尔夫高不可攀的灯塔;梅尔维尔在奥兰多对时间、空间和性别进行重构;《海浪》潜藏着他的黑暗。的确,鲸鱼和海豚在伍尔夫的作品中出现的数量惊人,从《奥兰多》里泰晤士河中被冻住的鼠海豚,到性别转换的文艺复兴王子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ita Sackville-West),伍尔夫将其转换成了感官上的形象。1925年的圣诞节,两个刚刚度过她们第一夜的女人,一起在肯特购物。在那里,她们看到一只海豚在鱼贩的石板上被点燃。伍尔夫省略了具有光泽的视觉感受和难以琢磨的情人:薇塔穿着粉色的毛衣,戴着粉色的珍珠,就在海洋哺乳动物的旁边。“赛文欧克斯鱼贩的工作成为你创意的一部分,这不会很奇怪吗?”伍尔夫告诉薇塔,她自己曾经在弗吉尼亚捕到了这么大的一条银鱼。


  “大海在我耳边回响。白色的花瓣被海水笼罩而失去光芒。” ——弗吉尼亚·伍尔夫《海浪》


  在伍尔夫的挽歌之作《海浪》中,交织着六种性格的独白,大海被城市承载其中。在皮卡迪利的地铁站,Jinny 感到火车“像波浪一样规则地运行。”Neville 读着一首诗,“忽然海浪也瞠目结舌,肩膀上出现了一只怪物。”这一幕在艾瑞斯·梅铎(Iris Murdoch)的《大海》(The Sea)中重现,有着独特的风暴和看到巨蛇从海中升起的主角 Charles Arrowby。在作者争论自己命运的一个段落里,Rhoda 想象着悬崖上盛开了一束花,“随着波浪浮沉”。她的身体也在海中漂浮,就像自杀的奥菲莉亚(《哈姆雷特》中的人物)。“大海在我耳边回响。白色的花瓣被海水笼罩而失去光芒。他们会漂浮片刻,随后下沉。滚滚的波浪将我压在下面。”那些溺水幸存下来的人,在谈论恐慌离去的时候依然狂喜不已。正如莎士比亚所写的那样,“我认为他没有淹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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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加拉瓜海面上的日落。图片来源:Alamy Stock Photo


  伍尔夫加入了崇拜梅尔维尔的现代主义者阵营。在1923年的一篇文章中,劳伦斯将美国作家称为“在未来主义到来之前的未来主义者。”就像给《白鲸》重大影响的透纳的画作一样,也像是《天外来客》(The Man Who Fell to Earth)中的 Thomas Jerome Newton,是落在地球上过渡的外星人,梅尔维尔在时间和空间中滑行。劳伦斯说:“他就像是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海洋生物,也许其中的一些特质让人厌恶。他不太像陆地上的动物,有些滑滑的,有些已经半醉了跌跌撞撞的。在他的生活中,人们说他是疯子,或者说他太疯狂。”梅尔维尔与动物的差异之一,体现在他的同性性取向,这在《白鲸》中有纹身的南海岛酋长之子奎奎格( Queequeg)和多变的叙事者以实玛利(Ishmael)宣布他们是一对已婚夫妇中得到体现。而他最后的故事,关于英俊的水手比利·巴德(Billy Budd),他英俊无邪的身体,是对大海的献身。福斯特曾和英国作曲家布里顿( Britten)共同为为梅尔维尔的小说创作歌剧剧本,然后,在 1938 年,奥登(Auden)完成了他不详的诗作《赫尔曼·梅尔维尔》,见证了作家被他的创作所困扰:“罕见的怪物模糊了他的性别,无法解释的幸存者打破了梦魇。”


  六十年后,梅尔维尔对鲸鱼神圣的、疯狂的赞歌,将我和大海重新相连。2001 年,我受电影导演约翰·沃特斯(John Waters)之邀,前往鳕鱼角的普罗威斯顿。在那里,我见证了逃亡的野生鲸类,朝大西洋喷射出含着沙粒的水柱,这改变了我的生活。它们成为了我的缪斯,我的迷恋。我在新英格兰找了一个新家,海鸟和鲸鱼引领我前往那里。约翰指责我是一个鲸鱼跟踪者,传播鲸鱼的色情作品,还将我介绍给他的房东 Pat de Groot。这是一位艺术家,约翰在他的房子里度过了一个夏天。


  “在那里某个地方,鲸鱼潜入黑暗且无边无际的大海。”


  Pat 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不过最近她才停止驾驶独木舟出海吸引鸬鹚和鲸鱼。她花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将比目鱼喂给一头雌鲸。她性格原始豪放,常赤足行走,裸体在沙丘上晒日光浴,蔑视所有的规章制度。她木制的房子像方舟一样悬挂在海上,春天高涨的潮水就在房子下面。在得到她的认可后,我住进了她的一个工作室,在这里,我可以通过她的眼睛和她的艺术作品看到海。她总是画着同样的风景,但风景一直在变化:正下着暴风雪,明亮的月光,海面上升的雾就像燃烧的海浪。她坚持认为她的艺术不是概念性的。这是基本的冥想,就像佛教徒认为现实世界和梦境没有区别那样。


  大海既代表着失去,也代表了希望,就像鳕鱼角上空闪亮的灯塔。在一月的雪中,Pat 在海滩上呼唤我的名字,我当时刚游完泳,在水中瑟瑟发抖。我们看海豹在海上漂浮着滑过,一只绒鸭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当我们蹲在木炉的旁边,注视着炉中闪闪发光的火焰时,火光开始减弱。Pat 告诉我她如何失去好朋友,但当他们死去时,他们都会来看他,哪怕远在天边。


  我看见那些身影在沙滩上向她走来,传递着他们逝去的消息。我突然想起来我和我妈妈在另一个沙滩上散步,在最后,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红发和高高的颧骨,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疗设备哔哔作响,就像鲸类的声纳。在那一晚的寂静中,破碎的海浪拍打着岸边,Pat和我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黑暗。在那里的某个地方,鲸鱼潜入黑暗且无边无际的大海。


  (翻译:陈宛琦)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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