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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青年的隐秘故事 他们为什么要写作?

2017/07/11 11:26:05 来源:界面新闻  作者:董子琪
说起小镇青年,你会想起谁?是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快递小哥?是房产中介门口西装革履挂着工作牌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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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小镇青年,你会想起谁?是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快递小哥?是房产中介门口西装革履挂着工作牌的青年?还是健身房门口发传单拉着你不松手的女孩?小镇青年从乡镇走出,来到城市,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内心又经历着什么样的变化?如今,有一小群被称为“小镇青年”的作家,以不避讳的姿态,写出了乡村与城市之间最隐秘的景象。


  赵志明在十七岁去常州城里念高中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是从乡下来的。那是9月的江南,天气炎热, 他穿着拖鞋拎着箱子就来学校报到了,站在一群穿着皮鞋的同学中间,露出脏脏的脚趾。被老师点名教训道,“这样不行的,赵志明,你去学校门口的小商品市场买双鞋子,一看你就知道是乡下来的。”赵志明确实是在乡下长大的,1977年出生,正是计划生育开始普及的一年,因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险些“丧命”于计生办的避孕药下。


  他“坚强地”活下来了,还开始写作。大学期间,他混迹于韩东的“他们”论坛,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北漂”,最早出名的一篇小说叫做《还钱的故事》,将自己家和堂叔之间的一段债务关系搬进了小说中。多年之后,他出版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并获得第12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用朋友魏思孝的话,就是“把命运亏欠他的都通过文学的形式回报给他了”。


  命运亏欠他什么了?或者说,从乡下来到城市的青年,他们都曾经历了什么?缺钱?没追求?找不到爱情?回不到家乡?在思南读书会名为“小镇青年——我们时代的隐秘”的活动上,赵志明和自己的朋友、同样出身于乡村现在从事写作的张敦、魏思孝和郑在欢坐在了一起,聊起小镇青年的生活。


  这次相聚的契机是几位作者的小说集都分别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它们都有着奇怪的名字,赵志明的《万物停止生长时》、张敦《兽性大发的兔子》、魏思孝《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郑在欢《驻马店伤心故事集》。除了赵志明,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出书。他们来自中国的不同地方,都属于乡镇青年,因为写作彼此相识。魏思孝曾从山东去找过张敦专门聊文学,郑在欢也从驻马店去找过魏思孝谈写作,也都在北京在饭局上与赵志明相识。好像魏思孝自嘲的那样,“文学是一块肉,狗闻着肉味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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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左到右依次是:编辑林潍克、作家郑在欢、作家赵志明、作家张敦和作家魏思孝


  小镇青年很危险:又穷又猥琐,还想“杀死房东”


  魏思孝自己觉得小说最大的特点是“穷”。“应该是又穷又猥琐”。郑在欢补充道,他们很喜欢互相评价小说的写作模式和优缺点,时不时在一方讲述时插上几句点评。


  魏思孝来自山东,现在是一个正宗的农民。从小到大他基本没有书读,最多只能“读读”日历,“上面还有点儿字”。  第一次正儿八经看课外书是到了大学。在《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里,他讲述小镇青年在“五线城市”和“城乡结合部”的生活,很多篇目标题诸如《你为什么不找工作》《我总是觉得不舒服》透露出强烈的苦闷倾向,故事在描述男青年没有工作、穷困潦倒之外,通常都有尾随女青年、入室绑架的惊悚情节,“充满着求而不得的爱情的煎熬。”张敦点评说。“里面的姑娘都是丁香般的,倏忽之间就消失了。”赵志明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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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


  魏思孝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年7月


  “基本没有爱情,只有性欲。”魏思孝并不同意他们将“性暴力”美化的点评——他的跟踪、暴力书写也遭到了诸多质疑,他去大学做演讲,有女大学生直接质问他,“你这种猥琐的东西也能算文学吗?”“要是有人看到了,照着你写的去这么做,你这个作品不是有很坏的影响吗?”魏思孝解释道,“我会写绑架女性,但我真的没有经验。如果有人因为我写的去做这么做了,有问题的不是我,是这个人。”他说他写的就是他所感受到的,“我原来没怎么想过爱情,就只有欲望。”


  比魏思孝年长一些的张敦也认为自己的写作是”愤怒“的。但跟魏思孝不同,这种愤怒不是针对“性”,而是对于小镇青年所面对的“生活”。他是河北枣强县人,“在家乡,人人都是皮匠”。走出家乡后,做北漂一族时,他遇到过很多人都有的租房问题。他和女朋友曾在管庄附近租过一个老太太的房子,他们要共用卫生间和厨房。这个老太太有洁癖,每天没有事就检查,“一旦发现有你出入的蛛丝马迹,她就会找你麻烦”。对此他一直“心怀恨意”,既然退房是不可能了, 他就坐在电脑前,写出了一个故事,题目就叫做《杀死房东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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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兽性大发的兔子》


  张敦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年2月


  故事里的前半段都取自真实的生活,后半段里,他把老太太埋掉了,还埋在了别人的坟里,而老太太像没事儿一样又回来了,说“现在我终于理解你们了。住在别人的房间里不好受。”写作这个故事时,老太太就在隔壁房间,并不知道她的租客已经在纸面完成了一次对她的谋杀。“我写的是愤怒的青年,但对这样的生活又无能力,只能沮丧,最终滑向虚无。”张敦说。“看张敦的小说,好像是看到了生活很烦闷的一面,人们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闭着眼也可以走下去,但是睁开眼一看,就特别害怕难以为继。不思考反而可以顺水推舟。这就是小说家要思考的东西。”这是赵志明对张敦的评价。


  张敦还记得大学毕业之后的一次流浪。刚毕业,他家也没有回,一个人带了几百块钱去秦皇岛找到了工作,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想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只是当时身上只有300块钱,想了一下,这个钱只能让他买到秦皇岛到石家庄的车票,他就只好这么做了。在石家庄第一天,他找到了一个同学,他们在大街上边喝酒边聊文学,这天过后,他觉得很孤独,因为需要为生计考虑,他不知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想要回去,又无路可走。 “我跟那些乡村生活格格不入了,而在城市里我又活的很失败,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相比之下,魏思孝反而比较“幸运”。大学毕业后,魏思孝也上过几个月的班,实在觉得混不下去,就回到了家里。家里还有五亩地,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劳动力,一年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要去浇浇地、打打药、收收麦子。回家后他收好了第一垄麦子,还给赵志明他们发了一张照片,让他们很是羡慕——农村生活成本低,其余的时间,他都无所事事。这在其他挣扎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小镇青年看来,像是一个特例。


  小镇青年的窘迫:他们是警惕的,他们是不屑的


  “张敦写的都是上过大学的青年,我写的是都没上大学的,他们在城里打着体力工,爱情是缺失的。郑在欢说,他是几位作家中最年轻的一位,出生于1990年,被其他几位昵称为“欢欢”。在他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因病去世了,自小由奶奶抚养长大,还有一个脾气非常暴虐的继母,因此经常受到虐待。但比起其他小镇儿童更“幸运”的是,郑在欢的父亲是一个卖盗版书摊的农民,所以他从小就把杂七杂八的书都看遍了。


  他笔下的《驻马店伤心故事集》写的多半是关于家乡故人的往事,他们流露出亲人间最自然的感情,爱情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就像他写的继母,“她(继母)绝对是一个坏人,一个极具暴力倾向的坏人。不管对自己的亲骨肉还是我,打起人来不分青红皂白”。《驻马店伤心往事》刚出版的时候,家乡人非常兴奋,每个人都买了“十本八本”想要为他庆祝,但看了题为“病人列传”的内容以后,都开始恨起他来,“欢欢你怎么把我写的这么坏”或者是“欢欢这个事儿不是我干的”。郑在欢解释说,“这我都是瞎编的,是虚构。”“这写的肯定就是我”。他们并不这么认为。郑在欢觉得,他只是找到了一种让人觉得是真的的讲故事的方式,以此梳理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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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驻马店伤心故事集》郑在欢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年1月


  写作让郑在欢脱离了原来的圈子,在魏思孝口中,就是“拯救了他, 让他没有蹲监狱”。当他再次面对小镇青年时,他们已经结婚生子,从小镇青年变成了小镇的父亲母亲;有的在互联网的影响下,已经脱离了祖辈的生活方式,方圆几十里人们的认可,进而寻求更大世界的认同,又因为在教育层面又存在缺失,经常会形成“要牛逼,就要有钱、要开好车”的认知。为了挣钱,他们表现得兴奋而多变,一会儿说,“我要回家看饭馆”,“我要回家开一个婚庆沙龙”,一会儿又说,“要做一条龙服务给乡亲们”,“我觉得这个会赚钱”。但他也只是讲讲,却不会去实现,因为“不屑”。”“他们是警惕的,也是不屑的”。警惕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现在世界上的事情是怎样发生、怎样进展的;而不屑是因为,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他们和城里人之间有着界限。“一天到晚想挣钱,但又不知道钱从哪儿来。”


  在赵志明看来,小镇青年的“警惕”和“不屑”更多是因为“来不及”。小镇青年们被赶进学校,被赶离出生地,“来不及准备和警惕,你就被一个由头,当兵也好,上学也好,务工也好赶出来了。他们到了北京、上海、广州,甚至二三线城市,根本没有准备好,也缺乏城市基本生活经验。”而能不能活下来,是个问题——人们一方面不知道要怎么熬,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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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停止生长时》
赵志明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5年8月


  赵志明讲起自己二哥的故事。二哥比他大七岁,在初中以后不上学了,在上海打工的时候,跟工友打赌叫火警看救火车会不会来——并不知道虚假报警需要负刑事责任,结果救火车真的来了,二哥也吓得跑回老家。他跑回老家的这一出看起来很像荒诞喜剧,透露的却是小镇人缺乏城市经验的悲哀。“你不可能冒充当地人,你要说话、做事都很谨慎,才能让别人察觉不出来你是小镇青年,所以得花三代人的时间,才能有一个本地人。”


  而在这样的“来不及”对照下,那个乡村所代表的温情和旧世界正在慢慢消失。赵志明希望通过自己的故事打捞那些回忆。比如小时候夏天变天,他在家看见打雷闪电就害怕,妈妈跟他说,起来从灶膛里面塞一把稻草,天上龙经过会知道下面有人,因为有人烟,就会避开。“在乡村,你害怕什么会准备一些仪式,或者用经验范畴的方法针对它。比如说莫名其妙生病了,就要喊魂。”在他的小说里,古老的隐秘故事幻化成似真似假的意象,走在路上,狐狸、野猫、黄鼠狼、猫头鹰会偶尔作祟,新坟头的大树变成了指路的女人,还有没有人的院子和古井,神秘的老头和美丽的姑娘。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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