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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本夫长篇小说《天漏邑》研讨会纪要

2017/07/20 10:04:44 来源:中国作家网  
   
赵本夫是一个多年来在小说创作上一直非常勤奋的作家,从1981年他的小说获得全国的文学小说奖开始,已经达到了在当时文坛上,一般作家很难达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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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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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漏邑》作者赵本夫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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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晶明:传奇性和历史性的结合


  赵本夫是一个多年来在小说创作上一直非常勤奋的作家,从1981年他的小说获得全国的文学小说奖开始,已经达到了在当时文坛上,一般作家很难达到的高度。这么多年过去,他坚持写作与他一开始就获得了这么一个高的成绩是有关系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最优秀的小说家,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断攀登小说创作的高峰。从1981年到现在,36年的时间。一个人一辈子就做一件事,而且努力的把一件事做好。这绝对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一种精神。


  他的很多小说主题是特别鲜明的。有的小说名本身就是一个主题的浓缩,比如说《无土时代》,像对一个时代高度的概括。但是它不说教,不空洞,为什么?这是因为赵本夫往往能够通过人物、故事,把原来设定的坚硬的主题融化掉,但是还能够保持住。赵本夫作品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强烈的传奇性。这种传奇性,在《天漏邑》里也体现得非常鲜明,天漏村,实际上是虚构的。然后从它的历史,它不断变换的和历史的和今天大的社会环境,比世外桃源还要更世外的,更奇异的那个地方,他把它写成一个小说的环境。


  但是在这个环境里,他写的又是历史,是抗日战争,这两者是怎么结合的,这个确实是很难的。但是大家看完小说以后,至少在传奇性和历史性之间,仍然像他以前的小说一样,找到里面一个结合点。我觉得这体现出他在小说上面的抱负是很大的,他的想法是很独特的,同时他完成的过程,也是一个小说家应该去做的事情。总之,我觉得这部小说,对本夫本人,对他今后的创作,今天的研讨会也应该是一一个小小的新起点,因此我们可以预见他此后会有更大的,更多的精力,更多的时间来创作,而且显然他也仍然有这一种想法的。


  所以今天这个研讨也不是一个总结,也许还是对他以后创作,会有好多新的启示。


  高洪波:整个故事的设计像一个迷宫


  本夫确实是一位不断超越自己的小说家。


  第一,《天漏邑》实际上是写三个关系,第一个关系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和自然的关系在234页里面,他里面写到它是主题,如果我个人破译的话,我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在大自然面前永远都显得那么弱智。我当兵的时候在云南有个地方,我们那个农场,我经历过这样的现象,我们那儿的农场叫小三家(音)农场,我们就在那儿种地啊什么的。那个地方是雷区,每年要劈死几个战士。那时候云南的那个弥勒县,都知道小三家农场,每年肯定两到三个人就被雷劈死。是小概率事件。但是我一看《天漏邑》,我说这个故事被本夫放到了一个特殊的背景下,《天漏邑》,大声喊都会打雷,这可能是他的想象,但是自然中确实是有这个雷区的,可能本夫也大概知道这个故事,我亲身经历过那个地方,这种艺术描写这种特殊的环境和我个人的经历,我觉得他写的是人和自然的关系。


  第二,他想写出人在历史面前,人和历史的关系,因为他写的是三千年的一个古村落,这在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当然由于他自己把这个故事编得非常有深度,又加上了一个考古的祢五常的这条线和抗战。这两个线就将时代和历史一下子对应起来了。他是把他自己的一些文物知识,考古知识以及楚文化的东西都结合在一起了。


  第三,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人和人的关系,包括人和敌人的关系,人和友人的关系,友人和敌人就是抗日战争的这段历史,中国是怎么打鬼子的,这是非常精彩的。但是人和友人,比如说千张子和宋源这一对,从小是发小吧,不同的性格,甚至说两个不同性格的男人之间的关系。一个是阳刚气很足,一个是女性化十足的阴柔之美。


  整个故事就像是设了一个迷宫,很难总结出来,但是我感觉,有几个人物在现在的小说里是看不到的,比如千张子,既是抗日英雄,但是他因为怕疼,他出卖了檀县长,最后又差点被枪毙了,从法场上救下来了。这种特殊人物在我的阅读史上,没有看到过。他颠覆了他自己,颠覆了我们以前的一些审美模式。所以我觉得这本《天漏邑》是很丰富的,甚至说驳杂,迷宫一样的设计。但是它又是中国传统的,是中国叙事,中国故事,让你一看,这只能发生在咱们这个土地上。


  这本书在表现人和自然,人和历史,人和人之间关系的三个方面,提供给我们更多的思考。


  潘凯雄:作品可读性强,但是又不止于可读


  本夫的上一部长篇小说《无土时代》2008年出版的时候,我是终审。一晃到今年年初《天漏邑》出来,将近十年的时间。印象中本夫以前的写作,不管是短篇还是长篇,整个节奏算是比较快,也还算是比较高产。然后从《无土时代》到《天漏邑》一憋就憋了将近十年。可谓“十年磨一剑”,书还没出来之前,我曾在《作家》杂志上看过了。当时读下来第一印象就是他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新的东西,自己的写作也有很大的变化。而且变化那么大居然还那么好看,可读性非常强。


  虽然也是两条线在叙事,但是两条线也没有跳来跳去,很规矩,一条就是围绕着宋源、千张子这两个人物命运一路下来。


  一条线就是“天漏邑”这个地方的传奇,通过一个考察小组把历史和现实,人和自然在融在一起。并通过人物命运的发展来设置各种悬念,揪着你往下看。这些和他过去的创作相比的确是特别突出的一点。但是这种好看可读性又不止于此,其实我们现在的文学作品中这种“好看”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比如说现在很火的IP概念,它最显著的特点其实还是它的所谓“可读性”,所谓“悬念”。包括被改编成电视剧以后,大家看到像《芈月传》《伪装者》《琅琊榜》等等,揪着大家往下看的除了那些“小鲜肉”以外,其实还有一个情节推动,就是它的悬念,它的故事。但是那些所谓IP作品我们实事求是的讲,它在这种悬念的设置上,在类型小说上的确有它非常独特的地方。但是又的确是看完就完了,很难让你再回过头来想一想。


  但是《天漏邑》的可读,一方面你觉得好看,另一方面你又觉得好看的背后会深藏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逼着你去思考。这是这个作品非常突出的特点,和他以往创作来说很不一样的地方。整个作品给人的感觉,整个结构、谋篇布局,总体来说是非常中规中矩的,也是非常写实的,包括很多细节都是极其写实。整个情节的推进,整个人物命运的发展,大体上就是这种标准的现实主义的,另一条线,虽然是充满现代性的,但是它在艺术呈现上通过这样一个设置也把它做得非常地写实,找了地质学,天文学一堆东西来支撑,给人以非常写实的感觉。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中规中矩的非常传统的这样一个作品背后,它里边所蕴藏的问题又都是充满着现代性的,包括人和人的关系,正如高洪波讲到人和人的关系,敌人和友人的关系,人和自然的关系,人的复杂性,命运的不确定和无奈等等,这些其实都是很现代性的话题,或者说是文学上永恒的主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角度对这些问题就有不同的解读。


  所以他把这样一些沉甸甸的,深刻的,永恒的东西揉到一种传统的,冷静的,写实的内容中,足见其功力。这个作品总体上来说十分注重可读性,但是又不止于可读。着力在写实,好像又不止于写实,看似很传统,又不只是传统,它就是这样一个混合体。但是糅得非常自然,不动声色,让你在一种愉悦的阅读体验过程当中去思考,去琢磨。所以我个人是非常喜欢他这一部作品,也觉得的确这个作品是他几部长篇里边我觉得是不枉耗时八九年的时间,潜下心来给今年的长篇小说开年献了一个大礼。


  胡平:透过历史,剖析人性


  这部小说以双线结构进行叙述。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大大丰富了作品的内涵,其中一条线主要写天漏邑人天命、原罪,写直面灵魂和生死的勇气,写他们赌命的勇敢,写人类的开进,文化遗传的密码等等,很复杂。另一条是历史的线,作家对人性的刻画显露无遗。


  这个作品从一个侧面上看也可以说是一个抗日战争题材,一个反法西斯题材。关于这个题材我们总是写侵略和反侵略,正义和非正义、复仇,我们总是写像《小兵张嘠》、《地道战》等等他杀了我的人我要复仇,这个东西在国际上没有太大的影响。国际上的反法西斯题材的作品都有很深刻的内涵,《索菲的选择》里这个妇女进了集中营,一儿一女你只能留一个,另一个进焚尸炉,索菲迫不得已选择把女儿送到焚尸炉,最后儿子也没活下来,索菲活下来以后,虽然生命留存了,但是心灵受到极大的摧残,最后还是自杀了。包括《美丽人生》等等全都是在人性刻画上非常强。


  而赵本夫的作品在这一点上就十分深刻,他在对战争和人性的考察上做出了他自己最大的努力,他毫无疑问地证明人性是文学正宗之一。人性在这个题材上确实关系到整个反法西斯题材的重量。书中千张子是个叛徒,出卖了女县长檀黛云,在政治上、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应该说都判处了死刑。在过去我们的作品里写到这就为止了,比如说甫志高出卖了江姐,写到这就不再往下写了,他是定型了,他只能为反动派服务了,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个,我们的作品过去就是这样写的。


  《天漏邑》的突破就在于千张子不是这么简单,在政治上他可能是简单的,但是在人性上他要复杂得多,他之所以出卖县长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怕疼,他实在忍受不了那种屈辱,他想活下来报仇,所以他出卖了县长,这就体现了人性的复杂,后来他果然成为了一个英雄式的人物,他杀死了很多日本人,大家最后还是原谅了他。我们现在能够确定这是一个什么人物吗?其实还很难说这个人物到底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正因为难以确定,他正好写出了人性的复杂。在他的作品里边每一个人物在人性刻画上都是复杂的。


  比如说书中的土匪头子,他是一个毫无政治观念、国家观念的人,他绑了三个国民党县长,在国民党来灭他的时候日本人来了,因而他感谢日本人,投靠了日本人,他根本没有什么中国和日本的观念。之后老猫劝他说不能做汉奸,做土匪都不能做汉奸,他反驳道这就是背叛国家,那这国家是我的吗?这国家是官府的,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所以说一点目的都没有就当了汉奸,这个人物也是我们过去没有写出来的,在过去的书写中当汉奸的人都是觉得不应该当,但是为了利益会选择去当。赵本夫将历史的复杂性以及人的复杂性都写出来了。


  包括对罗玄这个年轻人的刻画,罗玄昏迷的时候有个小细节,母亲握着他的手,他却下意识地把手撑挣开了,但现实生活中这样并不合理,试想你病了然后母亲握着你的手,你能把手一下抽开吗?这是因为母亲的手使他想起了过去贫困的家境,这一细节对于人性的挖掘是极其深刻的,作者在认真的观察人性,分析人性,刻画人性。


  《天漏邑》可以说将抗日战争题材的作品向前推动了一步,小说可以有多种多样的写法,有的可以写形象,有的可以写性格,我们不是说都要写人性、人情。但是无论如何写人性,写人情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很多作家在这一点上连起码的认识都没有,现在又有多少作品真正的把写人性当成一种基本功夫?像写性格这样的基本功夫,我们有多少作家过不了这一关,所以这个小说在这一方面给予了我极大的触动,我觉得这些东西对今天的创作都会有启发的。


  施战军:《天漏邑》复杂且有灵气


  我从初中二年级开始看赵老师的作品,从《地母》三部曲到《无土时代》,我在当编辑的时候,还发了许多关于赵老师作品的评论。赵老师身上有非常明显的北方作家的痕迹,与江南的文学气质不太一样,但是他又不排斥江南的那种东西,所以他的作品既有类似于概念性的、观念性的写作,也有悟性很突出的南方文学中的灵性。


  他是一个少见的,有自己的创作系统的作家,如他早年的作品《卖驴》是写一个时代之变的小人物的故事,但是他接上了我们新文学当中非常重要的关于民族心理、民族性格的传统。


  他的写作一直是从现实出发,但是其作品背后又能探索到更深远的内容意义,这种感觉在《地母》三部曲中就有体现,在那部作品中我们看到现实主义和寻根文学的融合达到了非常高的高度。在那个时候我们知道很多作家做了各种探索,包括《白鹿原》,事实上《白鹿原》是寻根文学的最大的一个硕果,但是他没有写到现时代。当然《地母》写黄河故道的故事,他从历史一直探到了现时代人们的情绪、心理、处境、问题等等。可以说《地母》尤其第一部看起来是非常“烧脑”的,他容纳的东西太多了,他思考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显得特别结实。《无土时代》之后的调整再到《天漏邑》,他把过去的长处跟他通过创作《无土时代》时的探索,完美的结合在一起。


  对于这部长篇小说我们还是评价得有点太谨慎了,我觉得《天漏邑》应该是这10年来长篇小说的一个巨大的收获。它很复杂,但是又复杂得不笨,它复杂得非常有灵气。现实、历史、自然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些维度在他的创作里边形成了一个系统的基本支架。总体说来,这部小说在四个层面上深深吸引着我,分别是:魅性的层面,灵化的层面,豪情的层面,正气的层面,四个层面缺一不可。


  首先,魅性的层面。刚才说到人和自然的关系,有学者说这部小说具有非常大的寓言化特质,这种特质事实上我们称之为“魅性”,即寓言化的现实,是寓言化的历史和神迹之间的一种文化连接或者是文化的融合。《天漏邑》里面,你感觉到自在世界的存在,他有很多依据,别人一般引用庄子或者儒学里边的一些东西,赵本夫的依据来自《易经》《列子》,这是过去的很多小说家里边很少引用的,尤其是《列子》,赵老师从这本书中找到了一个天的缝隙,所以《天漏邑》里不断写炸雷,就在天雷炸开的裂缝之间他看到了宇宙的奥秘,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发现了这个奥秘。


  另外这本小说的封面设计也十分吸引人,一道闪电,下边是《千里江山图》,但是颜色非常不一样,绿和蓝的颜色,制作也十分精美,还有“漏”字上往下掉的这几点又选用了另外一种字体。这部小说是从传统文化而来的,带有历史感,事实上他又是写给世界的,写给天地的,所以这个封面设计得真是棒极了。


  就内心方面,他找到了一个自然之空,我们过去对这一条并不着重,过去是在人和自然的关系中人在前面,我们就忘了道法自然了。但是赵老师通过这些故事,让毒读者看到了自然的脾气,他发现了这样一些东西,所以他引用那些真理也好,那是在更大的地方预示着这些。


  第二层面是灵化,这恰恰也是从自然之中而来的,人的天性也好,自然的魅性也好,它们之间是有契合关系的。本然的或者后来被历史所修正的东西终归要回到灵化的道路上。所以他最后让宋源消失了,这个消失的过程并不能简单的理解为某种皈依。这是他灵化必然的一个去处,作者的细节里面充满了灵透的设置,比如说处置日本军官松本的情节,跟松本的较量首先是比武,后来松本死的时候以为是能够带点日军荣耀的死,结果最后他却蔫蔫地死了,而且是宋源扮演成一个老头。那种极度的蔑视、那种无视、那种英雄气等等就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真的是太丰富了。本夫老师过去短篇小说里这些东西特别多,这部长篇可以说把他这个长处非常完美地展现出来了。


  第三个层面是豪情,豪情不仅仅是宋源也好,也包括千张子,还包括土匪。我觉得豪情主要是讲,过去我们说英雄不问出处,这部小说告诉你英雄不问归处,你说宋源最后到哪儿去了,过去英勇只是建功立业的的一种体现,而宋源的这个豪情可以说通天了,所以这个豪情要更大,这个英雄不问去处的这种巨大的豪情。


  第四个层面是正气,我觉得一部小说写得极其得复杂,极其的有文化,极其的有哲学都不够,文学最后底子上还是要有正气,要对生命负责任,这一点在这部小说中就体现的十分充分。它首先是告诉你天地有正气、人类有正义,他对中国人之间怎么个玩法,包括土匪怎么没有价值观念是无所谓的,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但是面对外国的状态,他又展现出存理拒辱的人类正义。


  正气另一个层面是他处事的正义,就是人在世上怎么活着,怎么能够最大程度的显现自己的生命价值,同时还让人佩服,这些在宋源身上有一个集中的体现,包括男女该藏该掖的地方,该放开的地方,他将尺度把握得特别好。最后武玉婵追问他和七女的关系,他不说都是属实证足的表现,包括他处理官司等等,都是一种属实证据。


  第四层面是个人正气,个人正气以宋源为代表的人物身上有,宋源有,土匪身上也有。在宋源对那个土匪表示感谢的那一段,七女身上也有这样的一种正气。七女这个人物刻画是少见的成功,抱着板凳睡觉的细节设置,让人不禁掉下眼泪来。作者要怀着对人的真正体恤和爱才能创作出这样的细节来,才能设置出像老猫这样看透了世间的人。所以正气这一条,对于所有搞文学的人,都是极端重要的,这部小说的成功正证明了这一点。


  吴秉杰:原罪、寓言与英雄传奇


  这本书给我留下了几个比较深刻的印象。


  首先这是非常辉煌的,色彩非常丰富的一部书,同时又是一部很出乎我意料的书,这本书前面说了原罪,寓言,英雄传奇,以及英雄传奇跟原罪跟寓言又有什么关系。一般人做不到的,这小说写的,但小说家能做到。而且文中还涉及了自然、反侵略,所以十分具有吸引力。


  第二,一般来讲一部小说的吸引力是它的感情,感情强度非常大的时候是涉及到生死的时候,但是这比较容易做到。难做到是将感情的持久性保持到最后。这部小说的感情就一直持续到了最后,不光是男女之情,还有师生之情、战友之情,都保持到最后,这种情谊已经到“痴”的程度,也因为这个“痴”才能够将情感强度贯穿全书,并赋予这本书以强大的“力”。


  第三,就具体故事来说,很多地方写得都十分辉煌,包括在日寇枪口下舍身就义的老人,包括寻找历史的秘密。本书反复说一个村庄保存了3000年比任何朝代都长,它的秘密在什么地方?这种追究历史的热情,我觉得也是他的一个态度。


  最后一点,是人物之迷,宋源和千张子都具有传奇性,他们二人身上带有民族、文化的密码,通过他们我们可以对寓言、原罪、历史等问题的进行进一步探讨。


  比如宋源这个人很冷漠,很简单,千张子女里女气的,所以书中说到了一个英雄,宋源肯定是一个英雄。同时提出一个问题,即千张子。从法律上说任何一个人在强迫的情况下,他所谓的承诺都是无效的。从战争意义上来说投降这个东西是不经过保护的,过去咱们普遍认为,电影里边的英雄都是高大的,超过耶稣的,而书中的千张子就因为怕疼,出卖了别人,那这个人应该怎么评价?这又是一个问题。


  第五点,也是我个人比较疑惑的一点,三千年的历史,生存之道到底是什么?他说的两个点一个正面,一个反面,其实是一样的。在我看来可能作者认为这里面包含一种历史的秘密,包括人类的、人性的,或者我们文化的某些弱点,因为他一开始就留出了一个破绽——弱点。


  赵本夫是江苏作家中少有的,他将乡土文学的含义大大地拓展,这并不是说写农村就是乡土作家了,过去有那么多写合作化题材的就是乡土作家吗?肯定不是。所以他的扩展就在于他把这个乡土扩展到乡土中国的层面,将历史和哲学,寓言都放进去,这是对乡土题材的一个升华。


  所以很多东西还是想不通的,而想不通也正是其趣味所在。


  白烨:人物的塑造的颠覆性


  本夫是从新时期到新世纪40年来一直在坚持写作,而且总是给我们带来惊喜这样一个作家。《天漏邑》这部作品非常特殊,非常复杂。这部作品可能是他的作品里最好读的作品,也是最能引起人反思,或者给人震撼的作品。作品写了两条线,一条线是抗战的线。一条是调查乡村的历史这条线。


  那么给我印象比较深,引起我不断反思的是他作品中对人物的塑造,他颠覆了我们的很多看法。这部作品是在写抗战,但是是将抗战作为一个舞台,其实是通过这样的舞台展现一些非常独特的人性和个性。而且作者在叙事中他通过应运这样一种手法,将这些人物的复杂性表现出来。同时也改变了我们对一些基本概念的认识,或者是丰富了,或者改写了,或者是颠覆了,这是给我触动很大的一点。


  比如说关于英雄,英雄当然是宋源,宋源这个英雄跟传统的英雄不一样,毛病比较多,有时候不太听话,包括他和七女的关系,包括日本投降之后他去杀日本人等。他不太守规矩,但是这不太守规矩,却也有他的道理。


  他几乎从每一个人物的形象上都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像檀县长,檀县长是一个非党员,非党员当了县长,而且宁死不屈,这可能是很多党员都做不到,她是一个革命的同路人,同路人表现得这么革命,这也是超出我们的想象。再比如说关于叛徒,像千张子,千张子他怕疼,但他并不惜命,他出来之后杀日本人,几乎是抱着了绝死的勇气去杀日本人,这也改变了我们对他的看法,而且他最后始终很认账,他是一个很坦诚的人。


  再说关于汉奸,侯本太是个汉奸,但是在关键时候,他就表现出他另外一面,比如说去抢回檀县长的头,他的表现也并不像我们理解的汉奸那么简单。


  还有关于妓女,七女这个人物在作品中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她确实是一个妓女,但是又不完全是一个妓女。她身上有浪荡的一面,同时又有贤惠的一面,包括她那种贤良、母性的光辉,她哺育了很多小男人,起了非常特殊的作用。


  然后比如说关于乡村,乡村是中国大的社会体系的一部分,它是不可能和大的传统去隔绝的,但是我们在这里去看文中的乡村,它有自己自转的秩序和程序,包括村长的延续和任命,这些东西都跟我们所谓公转的社会体系是完全不同的,他写了这个乡村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乡村自身另外一种可能性。


  还有关于原罪,所以这个作品它很多个人物都让我们改变了对一些既定传统的认识和看法,使得事情更具有某种原生态性,这让我们去思考过去我们是不是为了让很多事情更清晰,把很多复杂的问题概念化、清晰化,反倒让它的复杂性没有了,使得很多事情比较概念化和简单化,所以这部作品在这点上给我冲击特别大。


  此外还有,文中表现出的缺陷意识,或者叫漏洞意识,我认为这跟我们通常讲的完全不同,所以在阅读完这部作品会之后让人进行反思。本夫有一个特点,就是在这个作品里表现很充分,一个是他有很强的主体性,就是与其说他主题先进,不如说他主体性很强。其次他有很强的历史感,同时还有很强的思想性。我觉得这个三性合一可能构成了赵本夫创作的一个基本特点。这不管是在本夫过去的写作中还是在这本书中都变现得十分鲜明。


  何镇邦:《天漏邑》中的“形而上”与“形而下”


  赵本夫自《地母》三部曲之后就开始思考更多的问题,因而从《地母》三部曲到《无土时代》再到《天漏邑》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进步。


  《天漏邑》是一部用中国的叙事方法来讲述中国故事的作品,中国自南北朝开始有小说,有志怪和志人两个方向,志怪小说一直到《西游记》《聊斋》,中间有《唐传奇》这是一条线。志人小说一直到《金瓶梅》到《红楼梦》,到晚清小说。赵本夫继承是志怪这条线,从《地母》三部曲一直到《天漏邑》,都是志怪这个系统。它用《天漏邑》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来包装他的故事。近百年来中国有两次“看世界”,一次是上个世纪的20年代五四运动前后看世界,当时言必称希腊,智慧者不讲希腊就显得很掉价。再一次发生在80年代以后,言必称马克思,谁要不讲马克思好像就是找不到行情。而赵本夫是一个既能够守住乡土,又能看世界的人,他能够将现代与传统相结合。


  《天漏邑》这部书将“形而上”和“形而下”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他将小说写得十分形象,人物有意思,但是他又有形而上的方面。他主题相当多义:关于兴亡,书中袮五常在那考古三千年的村庄,兴亡都写了;关于人性,他写得又不同于其他人,他从宋源和千张子游击队抗战来写,后来让宋源探讨千张子的叛变经过,他善于写探秘,而且更重要是写人性的丰富。为什么?原因可概括为:英雄不像英雄,宋源是个英雄但为什么不像英雄,不像一般人写的英雄,一般人英雄是怎么样?宋源表现出一种个性化;叛徒不像叛徒,千张子也不像一般叛徒那样的猥琐;妓女七女就不像妓女。赵本夫十年琢磨出31万个字,写一年半琢磨了十年,他是很善于思考的人,所以能将“形而上”与“形而下”结合的十分恰当和谐。


  这本书的另一个特点是写实,他的行文中充满着细节,在叙述手法上,就如刚才说中国故事这个叙述,大开大合就是一个战争,并且还能在很多细节上精雕细刻。他是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在写大的情节的时候举重若轻,在写细节的时候又举轻若重。我记得林斤澜老先生在讲课的时候,有一课就叫举重若轻与举轻若重,这八个字讲了两个小时,他一辈子总结这个经验,一堂课就讲两句话,赵本夫做到了,他把现实和超现实结合得很好。


  陈晓明:《天漏邑》中的神话思维


  这部书在本夫先生的创作历程中是一个非常大的突破和挑战,他这本小说最大的一个特色是在文本中融入了一种神话思维,这不只说他在那里用了一些古籍以及关于千年传说的这个古村落本身的村庄的文明史的问题,它是在一个神话意义上来重新书写乡土中国的村庄文明史,从天道到人道来审视历史,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探索。


  在《天漏邑》中,他讲了天道和人道究竟是什么一种关系,也讲到这个村庄的独特性,探寻天道意义上,自然文明史意义上的特点,这个特点竟然是被雷电交加落难的地方。这座村庄本身是遭天谴的一个地方,这样下笔确实是非常狠。文章一开篇作者就触及这么一个遭天谴的地方,这就从自然文明史的角度展现其存在的意义,同时作者也要进入现代历史,看看在这样的一个历史中发生了什么。接着小说就转到抗战,在这里他其实是来重新建构一个现代的神话史,我们过去有《女娲补天》等各式各样的神话传说,至于在少数民族地区诸如西藏、新疆都有少数民族的神话史。但是汉民族的神话史,我们保留的不是很完整,本夫先生做了一个很大胆的探索,就是如何把这么一个神话史和现代性结合起来,在现代的意义上如何构成神话史。作者配置了一个背景,就是从自然文明史的意义上“遭天谴”的承诺,这个村子进入现代的又一次劫难,我们过去谴责一个人习惯说“你这个遭雷劈的”,那么进入现代,它又遭遇了一个日本鬼子的袭击,将之等同于一个天谴。


  创作宋源这个人物,宋源是一个神话英雄,从神话学的意义上去理解他,就可能获得某种超越日常经验的结果,作者将他神话化,给他配置了一个自然史的大背景。从天道的层面设置了这么一个英雄,他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横空出世。当进入日本鬼子洗劫的现代遭遇,这个村庄的人民其实还是生活在类似于远古时代的状态中,所以这就像是在远古时代突然间遭遇了一个现代的厮杀——民族国家的剧烈撕裂,所以当把这两个东西接在一起就可以发现,这个小说在这个构思上是中国的,它是中国的故事,是中国现代的故事,这是它十分了不起的一点。


  宋源的人物形象也塑造的十分有趣,他半边脸是黑的,他也没有非常明确地说这是不是遭雷劈的,但是这是个印记。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个胎记又代表着某种原罪,即他是被天谴过的,所以他无所谓是非。作者没有说对他的原罪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或者说他的脸是怎么变黑的,但是他就是下了这么一笔,这些构思都是非常大的,因而使人物的独特性具有一个大背景。宋源这个人他是在天道的背景上塑造的,这一点确实写出20世纪中国文明的惨烈画面。


  我们中华民族的近代历史细数下来确实走得十分艰辛,从光绪、袁世凯到孙中山、蒋介石再到后来,每一步的选择都非常令人遗憾。光绪那个时候中国的法律模仿德国,几乎是将德国的法律完全抄下来,准备就这么做君主立宪。后来的袁世凯搞洋务运动,西方全部都支持他,结果他又称帝。到国民革命孙中山横空出世,然而他又英年早逝。到蒋介石,二战结束时中国成为战胜国,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支持他,结果他要打内战,然后到了毛主席,又发生了土改、大跃进、文革,最后终于到了改革开放。


  本夫先生的这本书的背景设置为由中国进入现代的历史这样的大背景,黑半边的脸宋源寓意这他是一个遭天谴的人,一个远古文明时代走出来进入现代的人,我们这个民族,从远古时代就是被逼着进入现代的,所以这样一个英雄人物的塑造是非常有特点的。他从一种神话式的思维,转向了一种现代的叙述。


  在过渡到现代之后,它的现实主义的笔法出现了,前面反抗日本人的情节中都有神话的色彩,都是一种灾难,灾难叙事,故事原型就是一个英雄和一个恶魔战斗的故事。那么这些故事都写得非常精彩,可以看到作者笔法的大起大落,而且是粗中有细。


  小说整个结构十分有序,当然这个小说在整体构思上是把过去的故事、历史的故事和现在考古的故事合在一起,作者用现代考古的视角来看这个历史,并将他的思维包含于其中。而这样的叙述中也显露出一个困难——在今天我们怎么叙述历史,怎么叙述中国的历史,怎么叙述中国古旧的文明和现代关联的历史。所以袮五常在中国当代显得很奇特,袮五常这个名字起得也很好。


  从文中我们能看到作者对于在今天究竟怎么去考究历史的思考,这样一种历史还是能够还原的,还原出来之后又如何?所以他的考究处理在故事中出现了,千张子出卖了檀县长,我会看到这里的考据本身就包含了一个要找出历史真相的困难,以及今天我们去重新复原历史的难度,所以文本中加入了现代的很多故事的元素,小说想用这两种东西合在一起,本身包含着我们当代历史不可承受之重,当代历史之轻和我们的历史之重二者是很难结合在一起,它本身的一种困难性的叙事,也还原了历史本身存在的状态,我们应该去正确理解。


  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今天的散文化历史,书中年轻一代的名字都很美,柁嘉、乔惠,柁嘉是一个男生。将年轻人的意识在文中表现得非常真实,作者想把这两种意识在对比中来显现,有他的特点。整部小说能够把历史和今天沟通起来,在今天的文明中去思考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种大历史的劫难,从远古的天谴到现代性的劫难。此外,我觉得千张子这个形象写得非常的见功力,同时又有一点点可惜,他后来跟宋源,他们二者之间的友爱,原本是最让我感动的。


  因为我一直都非常惊异于文学对友爱的这么一种表现,他们的友爱本来可以写得更动人。我觉得稍微让这份情谊减弱的一点,就是作者在他们的关系中加入了所谓“断袖”即同性恋这一因素。这种男性之间的友爱,他们当然都是英雄,不同类型的英雄,有英雄的惺惺相惜,但是他们也有命运上的不可抗拒的错位,这个小说写的就是阳刚,他们是英雄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命运上的矛盾,不是他们个人,是天道。


  聂震宁:挖掘民族性,弘扬民族精神


  2001年时本夫创作了《刀客和女人》,这本书他强调的是黄河故道。后来他又出了一本小说集,我给他写了序言,名字叫黄河故道之魂。


  本夫写作以黄河故道为起点,包括《天漏邑》依然是黄河故道这样一个文化代表,在这么一个大背景下、大环境、大文化下开始写作,他是始终一以贯之,从《刀客和女人》到后来《地母》三部曲(当然前面还有《狐仙择偶记》)。《地母》三部曲分别是《黑蚂蚁蓝眼睛》、《天地月亮地》、《无土时代》,《无土时代》比前面两部要好很多。前面两部更多的这种蛮荒时代的写作,就有更多的想象成分。


  《无土时代》面对的是现实题材,在这个题材上赵本夫是第一个强烈地提出生态文明的问题的人,当时国家大战略还是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后来才加上生态文明建设。《无土时代》应该说是率先提出来生态文明存在大量问题的文学作品,而且也是最早书写现代人乡愁的。


  《无土时代》是本夫60岁那年(2007年)写完的,2008年出版。我认为就是他最好的作品,但没想到隔了这么一个十年拿出了一部《天漏邑》。


  《天漏邑》既有《黑蚂蚁蓝眼睛》、《天地月亮地》那些雄浑的蛮荒时期的东西,又有《无土时代》中对现实的思考,从小说欣赏本体的角度来说,它故事可看性更高,《无土时代》中整天去挖人家水泥这样的情节,显得有点太神化了。所以在这本书里他把宋源推到抗战时期,放到天漏邑这样一个地方,这就增加了可信度。因此《无土时代》中有更多的寓言性,但是《天漏邑》中他强调故事、人物、情节、事件以及这其中的细节,使得大家读起来感受到里面有更丰富、充实的东西。


  本书中最突出的就是两个英雄——宋源和千张子,他们共同面对疼痛的那种感受,做人格的选择,包括宋源要强调自己的这种感受,就是上什么刑我都要试试看到底一个人能忍到什么程度?这都属于神来之笔。这些都是过去小说里边我们没见过的,可见一个作家他在创作过程中是在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自己的人物。当然本夫笔下的人物通常有我们没见过的,比如说《天下无贼》一对侠贼这是很少见的,但是往往它就具有了传奇性。


  所以在《天漏邑》中,不管怎么看千张子,他毕竟也是一个英雄,只不过它是一个有短缺的英雄,有不足的英雄。他曾经是一个英雄,后来变成了叛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这就是英雄的变化。在这里更多的是心灵的冲击,精神的拷问,这部小说在人物塑造上写到了很深的地方。


  此外,《天漏邑》比起《地母》三部曲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本夫30多年来一直在挖掘我们民族性里的一些问题,当然他也在弘扬某些问题,某些我们的民族性中需要弘扬的地方,但是更多的是反思。在《天漏邑》里面他更多在弘扬,思考是他一以贯之的一种状态,但是他弘扬的这种态度就显示出很大的分量。本夫讲到了书中檀县长的原形——他的舅妈,一个抗日女英雄,因为他是有原形的,所以他在书中倾注了很多感情,这部长篇小说也写得很复杂,涉及到很多民族的、地域的、文化的、人性的东西,但是在这里他弘扬了民族精神中那些闪光的地方,是在探究我们历史的一些规律。


  比如说“天漏邑”山民世代坚守家园,艰难困苦的这种经历,本身也是一种民族精神,一种底色的东西。从宋源这个英雄的战斗讲起,包括千张子作为半个英雄,还包括他们非常崇敬的人物,抗日的感人故事,这是两个方面。


  第三个方面就是当代学者袮五常的考古活动,他是有意识地将这个考古与现代拉近。再一个它是复线结构,这种复调结构就是为了一个主题——探究我们的历史,弘扬我们值得弘扬的精神,这都包括在考古过程中。尽管写的让我们感觉到没有特别闪光的,很神来之笔的东西,不像写檀县长包括天漏村里的七女这些有许多神来之笔的东西,考古在一定程度上显得是小说家的安排。但是这个安排是合理的,因为这样一个地方肯定是值得探究的,现在我们的人文考古已经是进入很深的层次,就可能会有发生的一些相关的事情,这些事情形成的最后结果是什么?所以这是一个复调的结构,能够弘扬民族精神。


  本书的主题是比较清楚的,从蛮荒时的人,到古代人、战争年代的人、再到当代人打通关系。作家在百感交集,百折不挠地写,这是之前没有过的,《地母》三部曲都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无土时代》也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应红:《天漏邑》中的新元素


  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出本夫这本《天漏邑》?从我们人文社现在当代文学创作出版角度考量,有几个标准。其中一个标准就是要看作家的创作实际。就是说一个老作家,写了非常多年之后,他的新作和他以往的作品相比较是一个什么状态。《天漏邑》这本书,对赵本夫的创作来说,他是不断超越自己。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创作里面,最好的长篇小说。


  所以我们看了感到非常欣慰,因为我是这本书的终审。在今年年初北京图书订货会上,我们做了新书的发布,有三任人文社社长,老聂、老潘,管士光社长,都来推荐这本书。作协副主席李敬泽也推荐了这本书,我们是把它放在人文社今年2017年的长篇小说新作中非常重要的位置上的。


  第二点,就是说我们还要看这个文本对我们当下,对当代文学的创作来说,它提供了一些什么东西,是不是有新的元素注入。我们看完这个稿子之后,我和责任编辑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它给我们当下的长篇小说创作提供了不少新的元素。比如说它这里边的人物写到人性的复杂,无论是说抗战时期的那段,还是就是它考古,众多的人物都是,提供了不少新鲜的东西。抗战这条线写的更充分,人物形象更鲜活,人物元素和故事元素都更具有多样性与丰富性。


  孟繁华:这个书写是寓言,也是一个传奇


  本夫先生的创作辨识度非常高,他的叙事非常强悍,细节非常扎实,作品总体上非常的正大,同时还很幽默。本夫先生本身也是个很幽默的人,他在作品里面这种幽默,并不是非常张扬地去表达而是隐含在里面。《天漏邑》这部作品确实非常重要。其中很值得研究讨论的是它将抗战作为写作背景,


  那本夫这个《天漏邑》,我觉得前面扉页上的一段话,这句话非常重要,这句话是我们理解《天漏邑》的一把钥匙,扉页上有茨威格的一句话“我们的世界大得足以容纳许多真理”,这句话是本夫兄对我们的世界,对战争,对我们的文明史的一种理解,一种认同。小说两条线索,一个是祢五常,祢五常用一种文化考古学的方式来讲天漏村,这是一种对文明史的书写。这个书写是个寓言,也是一个传奇。但是当本夫先生在写这个天漏村文明史的时候,他书写的是过去,面对的是今天,也就是说今天乡村文明崩溃的是如何的彻底,通过天漏村文明史的书写,我们可以看得更加透彻。所以从这一点看本夫兄这一部书是历史感非常深厚。


  但是我要讲的还是第二条线索,第二条线索主要是讲宋源和千张子这两个人物。事实上宋源和千张子这两个人是异端,这在我们过去的抗战小说里面几乎没见过的人物。我们见过的人物更多的是非常好战,但是这两个人物不太一样。如果我们很庸俗化的去理解宋源,就是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关系,和七女、檀县长、武玉蝉,和这三个女人的关系。他还是个游击队长,是个战斗英雄,是个战神,通过和这三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宋源的人性也就呈现出来了。这两个人物有人性的深度。


  比如说我当时看萨特的《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我非常震动。1945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1946年萨特就写出《死无葬身之地》,中间就隔了一年的时间。它的布景上面是囚室,下面是刑讯室。每一个被捕的游击队员被打得狼哭鬼嚎。晚上在囚室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有叛变的诉求,为什么?叛变了之后就可以不受刑讯了,游击队长就在他们中间,谁说出了游击队长,谁就可以自由了,但是每一个人都守住了底线,都没有说出来。有姐弟俩,弟弟说,姐姐我实在受不了了,他正要举报这个队长,结果姐姐当晚把他掐死了。这个底线是不能洞穿的。萨特在这一点上的认知,是绝对正确的。而且也把人在特殊时期那种复杂的,丰富的人性都书写出来了,但是价值观是正确的。


  宋源他有各种个人的欲望,但是这里面也有很诗意的东西,他和七女的关系,他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没有忘记七女,虽然她是个妓女。他和檀县长的关系也是有诗意的,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发生任何关系。这个人是一个我们能称之为人的。当然千张子就更复杂一点,他有断袖的倾向,这是先天的,世界上就有这种人,即便他是游击队长、副队长,他也是一个人。最后他叛变,这个叛变本夫兄把他写得很重。因为他要体验一下,我这个人的极限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这一段很幽默,他找了二十多个日本人去鸡奸他,这对男人来说完全是个致命的东西,主体性完全被摧毁了。


  之后还用一个削地带着毛毛刺刺的东西扎在肛门里边,这个都是难以想象的,我觉得这个既是有一点恶作剧性质,也有一点幽默的动机在里面。千张子受不了,最后叛变了。但是叛变了之后呢,这里面有一句话,这个话可能是千张子的内心想法,他说每一个受过敌人酷刑的人,因为受敌人酷刑叛变的人,更加憎恨他的敌人,这是把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写出来了。虽然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情景里面,千张子的这个做法按照我们现在的理解,都是有问题的,无论如何不应该叛变。但是如果我们置于千张子的处境,又将会怎样,这可能就非常难了。


  这样看这两个人物,写得是太成功了,他们是有人性深度的两个人物。至于不足之处,我也有一点想法。现在我觉得多元文化、多元论变成了一个神话,从天下来说这个多元文化给我们带来的灾难,我们没有感同身受,对欧洲来说,特别是对有战乱的国家,或者接受难民的这些国家来说,这个所谓的多元文化神话可能是有些问题的。那么这就说到千张子,说人性的这种复杂性,或者异端的一种权利,它应该有边界。


  总体上《天漏邑》这个小说,是近期以来,难以读到的一个小说,是小说界非常重要的收获。特别是对我们抗战题材的书写,应该说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因为现在的创作,我觉得我们的整个创作进入到一个困难期,大家都迷茫,写什么大家都感到非常的困难。那本夫兄能在这个时候写出,《天漏邑》这样一个作品,并且有如此大的突破,这是十分难得的。


  郜元宝:《天漏邑》之“漏”


  第一个这本书密度太大,它其实很多章节,很多部分可以独立出来写。批评家们认为的精彩之处和不足之处,都因为它是由一个多卷本的书压缩成的,30万字浓缩成一书。这在我们的长篇小说中是值得鼓励的。可是对于赵本夫的这一个题材来讲,又可惜了。我觉得像对这本书的这个材料,它倒是应该是多卷本的。


  第二个是行文的两条线索,它为什么有两条线,这个是中国作家的一个普遍现象,一旦碰到形而上的问题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引经据典,在诗文中是这样的,长短篇小说中也是这样的。《红楼梦》都不能够免除了,后来有人说《红楼梦》有两个世界,它为什么有两个世界,因为它在人的世界中,讲不清楚,这就需要给它另外设置一个框架,把它投放进去。张炜的《古船》也是这样的。他总想有一个空间将这些问题放置其中,可以让他施展一下天问式的书写。但这恰恰又是我们中国作家的一个最致命的一个短板,因为我们中国的文化它就是天,中国的天都是补不起来的,都不完美的。当时成仿吾说鲁迅的《呐喊》就是补天,当时叫不周天…写的最好的,他也是试图要找一个神话。


  但鲁迅先生自己知道中国的神话是保存得最不完全,不仅中国的神话,我们今天讲的中国古代文明也是不完全的,梁启超说,可能只有《诗经》…,应该是可信的,是汉代人凭吟唱把它分出来的。…到了这个汉代立国以后,博士们反求民间的书,一点一点的把它补起来的,也是个补天的工程。到今天我们中国的古典文学研究者,古代文献研究者,还是在补这个东西。中国文化是一个“漏”的文化,这个确实很有意思。但是你要从这个漏的文化中找一个经典,然后又为自己的人间的叙事找到一个很好的,很匹配的一个框架,这就很难了。你比如说西方基督教的那些作家,他们不需要引经据典,因为他们的经典是在日常使用的,是读者和作者都熟悉的,但是尽管如此托尔斯泰在《复活》中他也要引一些《圣经》中的话,这确实是人的思考力量有限,他要借助这个经典。


  从这方面看就可以理解本夫老师,为什么要设置两条线,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两条线呢?另外一条完全不写呢?可以的。因为这个天道源自人道,你要追问天道,最后还得要从人道,归结到人道,所以它这个抗战的背景下天漏村的人,以宋源和千张子为代表的这些人物的写法,就理所当然地成为我们关注的一个中心和焦点,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中国文化又不满足于这一点,尤其当代作家,他到一定程度以后,他就要发出天问,尤其是本夫老师到这个年纪,他是需要这样一个操作的,这我完全可以理解。我想讲一个小问题就是其实这本书它是针对天漏下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老天给他的一个漏,这个漏是不完全的,佛家叫有漏之学,就是人间的一切都是漏一点的,都是不完全的。所以佛家最高的境界是学无漏,孙悟空也想学这个无漏之学,但是人怎么能够无漏呢?


  可在这本小说中除了檀县长以外,当然她是被日本人杀死的,其他的人,作者都给他一个出路,甚至或者说一个归路。这是很有意思的,我觉得这是作者的一份苦心。就是看看在这样一个先天的天漏环境下,人怎么给自己寻求一个归路,这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一个根本的东西。我们中国人对最后的盖棺定论非常的看重。中国人其实不怕死的,就怕死后别人怎么议论他。我枉自推测,这一点可能是作者写这本书的一个目标。你看他给每一个人都安排有一个归路,千张子最后的归路是,他让宋源把他的叛变侦破,然后在他手里死掉,这样也是死得其所。


  还有宋源,他身上有很多“漏”,首先是出身,被雷从母腹里劈下来的,所以身上长着一个胎记,长相就是这样的。而且性格很孤僻,他后来不能成家,只能跟七女保持一个露水关系。世事皆有漏,他跟檀县长也是“漏”,跟千张子的关系也是“漏”,跟武玉蝉更不用说了,搞成那样的一个结局。但是在这个不断的漏的过程中,慢慢的好像对他的漏也产生了一种修补,最后他有一个类似于归隐的归属。对他来说是很好的。我觉得中外文学史上写人,无非是两种类型,一种是把好人,把顺境中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不好,将他们的命运安排得一塌糊涂,最后以悲剧的结尾。另外一种就是把不好的人,慢慢地归置,安排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束。所以中外文学史上对于人物命运的设置,其实结果也很重要。如果我们对于一个人物的结局没有一个预判,作家就没有那么大的冲动、灵感去填充它过程中那么多的细节。


  所以我觉得,在这种书里,作者是想给天漏邑的人一个一个地安排出路、归途,这是我们中国人最盼望的一种活法。至于和他前文设置的,是不是那么弥合,配合得恰到好处,在哲学上,在宗教上,在神话上,是另外一个问题。即使他这一方面不是很成功,想想鲁迅先生写《彷徨》的时候引了一段屈原的话;写《坟》的时候引了一段曹操的话。虽然不一定配合,只是表达了我们一种意愿而已,真正决定成败的,还是人物都写下来以后他的过程,他的归路。可是这些起点是一样的,都是在“漏”下面,天也是漏的,文化也是,你看柳先生也好,祢五常也好,都没法去读解。


  还有书中人物的人性中天然的一方面,比如千张子的断袖倾向,人为是无法改变。所以在这个小说中,最吸引我的是中国“漏”文化下面的人以及他们的出路。


  王干:既超越生活又热爱生活


  赵本夫在人文社出过好几本书,从最早的《天下无贼》,到《地母》三部曲,后来是《地母》三部曲的《无土时代》。


  坏小说你很快就可以翻完,好小说你舍不得把它看完。我一月份就拿到了这部小说,分了几次才把它看了。在中国作家创作的小说里有两种对生活的方式,一种是超越生活的,一种是热爱生活的。


  超越生活的这类里以鲁迅为代表。热爱生活这一类里,有今年比较火的汪曾祺。你看不管是《彷徨》《呐喊》还是《祥林嫂》《孔乙己》《阿Q正传》,鲁迅是高高在上的,他要超越这些人,透析这些人,要对他们的灵魂进行拷问。汪曾祺的小说里和尚也好,尼姑也好,小偷也好,小姑娘也好,是其乐融融的,他是热爱生活的。热爱生活的同时也热爱笔下的人物。鲁迅对笔下的人物是拷问、审视。汪曾祺对人物则是拥抱的。


  但是赵本夫这个小说里,他把超越生活跟热爱生活结合起来了。他一方面写的那些事,他有爱,对笔下的人物是拥抱的,理解的。包括对汉奸,对叛徒,他都从人性的角度去理解,汉奸也不是好当的,不是人人当的了汉奸的。汉奸都是特定历史,特定人物,特定空间,特定机遇造成的。所以从这方面看,他是热爱生活的。但是他同时又超越生活,从《无土时代》就开始超越生活。《红楼梦》为什么比《金瓶梅》伟大?《金瓶梅》是热爱生活,但是并没有超越生活。《红楼梦》是既热爱生活,又超越生活。


  所以《天漏邑》里,就是要超越生活本身,从神话,从考古,从方方面面他是超越的。本书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道家,我们当代的小说中儒家的东西太多,道家的东西太少,但在《天漏邑》中,我立马想到庄子讲的那个《混沌》。南海帝跟北海帝到混沌中央帝那里去玩,中央帝对他俩很好,南海帝跟北海帝看中央帝没有七窍,所以南海帝跟北海帝两个人就轮流每天给他煮一窍,吃了以后混沌死了。《天漏邑》就有点《混沌》的意思,所以里面角色写得也有一种混沌的意味。本夫写《天漏邑》,十年磨一剑,是一部十分真诚的作品。


  张燕玲:时代、命运与人性的迷城


  赵本夫在我心目中是一个有独特审美追求,有思想和语言重量的作家,他常常于历史缝隙间见奇崛,于民间民俗中现传奇,于平凡生活成就不凡,《天漏邑》 以自己的对历史与现实的挖掘与发现,写了一个灵异而坚硬的现代性的寓言。这个寓言关乎天与地、家与国、世道、天道与人道,寄托与抒发了作者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以及深切的时代之忧,颇具思想穿透力与丰富的寓言性。


  审美的独特。赵本夫特别善于把游离于历史之外的、已经遗失于四方乡野,以及时间黑洞之中的事与物与人挖掘出来,比如黄河古道甚至黄河决堤处、比如天漏处,再比如刀客、盗贼、妓女、土匪等边缘人,对这些生活在夹缝中的人,赵本夫剑走偏锋,赋予他们当下的意义,既重新发现世界,也重新认知我们的现实,重新审美。比如《地母》三部曲,对土地与人类的意义进行了独特的解读,无论是黄河决堤对沿岸大地及其民众的天灾人害 ,还是现代化进程中的《无土时代》,都倾注了赵本夫对土地深厚感情,以及现实的批判;而到了《天漏邑》赵本夫就紧紧抓住天漏处,以此切入,虚构了一个无论时代更迭、世事风云,依然有着自己生存逻辑、乡村伦理的一方净土乐园,既与世无争,又怀抱家国情怀,英勇善战。这里也许无关时代更替,却关乎百姓日常,关乎古风伦常,关乎家仇国恨。一如天漏处,天也会漏的,即使女娲补过,她还是要留点空隙,透风漏气,电闪雷鸣,劝诫人类,人们不应违背自然规律、不要做昧良心的事情,包括战争,因为“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天上的雷(击人、击物的话),没有虚妄,不会无缘无故!其实,历史从来就是这样,作者以史明鉴,颇具深意。


  此外,赵本夫对万物饱含敬畏心,他的笔锋带着灵异和野气,凡是写世间古风、民俗、风情,人性本能、男女关系,山林迷莽、野地苍苍,都是他作品最为生气勃勃,灵异飞扬的部分,相当漂亮;反之,凡是他引经据典,以及考古学研究时,就是文本有所游离与枯燥乏味之处。当然,这也许正是作者自证其精神源流之处,比如张炜的《你在高原》。


  我还是更喜欢他作品中这种野性飞扬的生气盎然,平实之间的异峰崛起,包括乡村淳朴的传统伦理和美好的人性本然,即使给上千万,也不愿献出天漏邑的“乍册”影印出版。凡此种种,天漏邑既是作者的空间迷城,也是时间的迷城,更是时代、命运与人性的迷城,颇具寓言性。


  本书另一个突出之处,即是作品成功塑造了一群鲜活的人物形象,一群令人难忘的人们,一个彭城或天漏邑的小世界却创造出大时代、大悲凉与大庄重。所有人物都有各自的尊严,哪怕多么卑微,哪怕日常偶尔鸡鸣狗盗的村民,比如七女、比如彭城的百姓,当看到千张子每暗杀一个日寇,便有10个老人,10个壮年,10个20个少年,一波波地顶着这个日寇报复的枪眼,令人感动。这里始终没有一句简单的说教,却让人好像看到一个民族的正气、民族的群像,前赴后继的英勇悲壮,那真的抗日的中华民族的形象。包括一(邑)山上60年才出现的金戈铁马,厮杀声声,如远古的一种血性呼唤,,颇具仪式感与庄严感。


  其中最为饱满的形象应是宋源与千张子,他俩的关系始终,是性格的必然。因为千张子从小就是非常敬佩、崇拜,甚至是爱宋源的,宋源对他既瞧不起,认为他没有血性,又不能不服他的机警。千张子第一次找七女是要证明给宋源看,他也会行丈夫之事。这对惺惺相惜的英雄搭档,即使兄弟,知己又是对手,尤其千张子叛变的污点,功过是非纠结成麻,人性瞬间的裂变,如果说说赵本夫把千张子是写成好人的坏,那日本人木村去勒死老同学檀县长帮她早解脱,以及土匪出身的警备司令侯本太两次帮民众解围,便是坏人的好。我认为赵本夫,对好人的坏和坏人的好,是有独特洞察和体验的,所以他将把人性写得幽明闪烁、饱满真切,表现得十分精彩,颇为独特。


  应该说在这个喧嚣荒诞的时代背景中,直面当下现实、当下乡土的困境。作家怎样面对时代,理解现实,想象历史,我想,赵本夫以自己的创作方法和世界观,给出了一个独特的解答。


  刘艳:《天漏邑》中叙事的先锋性


  《天漏邑》是赵本夫老师的一个巅峰之作,也是近几年长篇小说的一个巅峰。这个文本中有两个特点十分突出,一个是实情虚构与叙事的先锋性,还有一个就是中国故事的讲述方式。《天漏邑》的价值在于它可以从各个方面进行各个角度和维度进行阐释。


  《天漏邑》把抗日战争叙事,建国后一段叙事与谜一样的《天漏邑》传说和学者对《天漏邑》的发现发展结合在一起。几套叙事结构的自如嵌套与挽合,是一种很神奇的笔法,他在叙事上的变革十分突出,《天漏邑》在一种很强的写实性、纪实性的基础上,能完成了一种叙事变革,并带有一种叙事的先锋性,这是它特别独特的一个价值。


  近几年我十分关注严歌苓、陈河、张翎以及许多其他内地作家的长篇小说创作,所以我才格外感到《天漏邑》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在对《天漏邑》价值的追索当中,作者通过符合逻辑的合理想象,画起一个苍茫辽阔的非现实世界,就是茫然之地、化外之民的天漏村。作家能够将文字学,古典文学,考古学,地理、天文历史与天马行空,神秘规律的幻想,结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谜一样的天漏村。关于古天漏邑的很多叙事场景,真实与虚幻交织,既有纪实性,真实性,又有离地三尺的文学性,在一种看似不是纪实的天漏村当下的叙事之上,与古时的天漏邑的战争,民生和日常生活的可能性打通,更加与抗日战争叙事这一主叙事打通。


  很多的叙事场景和片断,气势恢弘,神秘悠远。如何虚构出一个天漏邑的中国故事,并且使这个虚构的故事充满诗性的魅力,这是值得我们探讨的问题,并且从中也可以看出作者叙事的努力与突破。小说在这一点上与陈河的《甲骨时光》很有点气韵相通,但是陈河的《甲骨时光》是对民国时期的甲骨考古发现,那个当下的叙事和商州时代,真人大全、舞女(音)构成双线的叙事结构。但是《天漏邑》,将古天漏邑的叙事相对的弱化。他是要在这个天漏邑这样一个遭天谴的自然文明史上展开一个抗日战争的叙事,宋源就是在这样一个自然文明史的背景下,创造出的一个英雄。


  在天道的背景上,宋源出世,但是又遭遇了抗日战争这样一个步入现代文明的阶段,这样他的一个观点。《天漏邑》带给我们的欣喜绝不仅仅停留在叙事上能够达到的层面,《天漏邑》对宋源、千张子和檀黛云,包括有爱国情怀被日本人暗杀的侯本太等人的抗日战争叙事,与祢五常教授及其弟子对《天漏邑》的考古和历史之谜的追索,又自如嵌套在一起,而祢五常及其弟子在天漏村的日常生活叙事,又自成系统。可以说《天漏邑》是对诗性中国叙事追索、天漏邑之谜的当下叙事和抗日战争叙事这三个叙事结构自如嵌套,小说结尾有一定的开放性,让人唏嘘感怀。


  而这个小说尤为值得称道的是,对天漏邑之谜发现和追索的诗性中国叙事与抗日战争叙事的一种复杂层面。而且这个小说其实他的最主要的主体叙事层面,就是它的抗日战争的叙事。小说在这个方面有足够独特的价值,值得我们去细细的分析。更何况这个小说还对抗日战争叙事做了延伸,到祢五常及其弟子们生活的当下,而且在这个小说的各个层面赵本夫老师都做了无限可能的挖掘。


  比方说祢五常教授的那个女学生江鱼儿,她的人生遭际,最后她在那种时空背景下的消失,很有点像《甲骨时光》当中巫女、真人大全,和生活在当下的那个人的沟通。但是我觉得赵本夫老师的对江鱼儿的描写,对她的人生所受的磨难,包括她最后的消失,还有更深的层面可以挖掘。


  严歌苓的《上海舞男》,她是取消了小说的章节,然后呢将不同的叙事结构并置嵌套挽合,然后整个叙事一贯到底。与她相比,《天漏邑》似乎又更往前走了一步,它有七章,章节没有标题,但是同一个章节里可以有不同叙事结构的并置和自如转管,这比《甲骨时光》在叙事的相合性上面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那部也是空出一个空白行来做叙事转换。《天漏邑》在小说的时空叙事模式方面的探索是值得称道的,所以《天漏邑》是一个非常好的小说,它在非常好的写实性、纪实性的基础上,又有非常好的叙事的先锋性探索。


  范小青:这部小说是全新的、惊艳的


  我们都知道一个优秀的作家,他需要有对现实的批判能力,有对人的悲悯,对国土的爱。


  但是更要有能力,更要有精神高度,去看那些肉眼看不到的无形之形,那么这个小说它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它有精神高度。第二个度是技术的难度,因为许多小说家,我们看到他写了很多作品,但是这个作品变化不大,也就是说有一种依赖,因为写顺手了,就一直这么写,一直这么写。新作没有新意,但是本夫这部小说,它是全新的,用一个时髦的话是炫酷的,让人确实感到眼花撩乱,五彩缤纷,但是这个东西它有相当的技术难度,因为它两条线看起来是互不相干的,但又是有内在联系的。那么从这部小说里可以看出一个有追求有能力的小说家,他是完全可以为读者打开一个不属于正常经验的复杂的空间。


  第三个是思想的维度。这部小说极为复杂,极为饱满,很神秘,又很混沌,既说不清,又说不尽。那么这也体现了,作者在思想维度方面十分的宽阔。渴望有这样信息含量的读者会从中得到满足。那么还有几个度就不展开说了,比如人,人性的力度,情感的强度,生活的温度等等,那么总的来说,这部小说十分惊艳,尤其是本夫在这个年龄写出这样一部小说,确实是令人敬佩。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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