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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信条|博尔赫斯

2017/08/02 08:57:14 来源: 上海译文  作者: 博尔赫斯
   
我知道我领悟到的还不是什么大智慧,或许这只是一点小领悟而已。我是把自己当成一位作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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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阿根廷诗人、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


  诗人的信条(节选)


  文|博尔赫斯 译|陈重仁


  选自|《诗意》


  我知道我领悟到的还不是什么大智慧,或许这只是一点小领悟而已。我是把自己当成一位作家的。而身为一位作家对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个身份对我而言很简单,就是要忠于我的想象。我在写东西的时候,不愿只是忠于外表的真相(这样的事实不过是一连串境遇事件的组合而已),而是应该忠于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我会写一些故事,而我会写下这些东西的原因是我相信这些事情--这不是相不相信历史事件真伪的层次而已,而是像有人相信一个梦想或是理念那样的层次。


  我在想我们会不会被我很重视的一个研究误导了:也就是我在文学史上的研究。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对历史太不够敏感了(我希望我这么说不是在亵渎)。对文学史的敏锐--关于这一点,其实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一样--都是一种不信任,也都是一种质疑。如果我这么说,华兹华斯以及魏尔兰都是十九世纪相当优秀的诗人,那么我就很可能落入陷阱,认为岁月多少摧毁了他们,而他们在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优秀了。我认为古老的想法--也就是说我们在认定完美的艺术作品的时候,可以完全不考虑时间的因素--这种说法其实才是比较勇敢的说法。


  我读过几本讨论印度哲学史的书。这些书的作者(不管是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或是美国人都一样)总是对于印度人完全不具历史观百思不解--印度人把所有的哲学家都当成当代的思想家。他们用当代哲学研究的术语来翻译古老哲学家的作品。这种尝试其实是很勇敢的。这种情形也解释了我们要相信哲学、相信诗歌 --也就是说,过去是美的事物也可以一直延续它的美。


  虽然我觉得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是很没有历史观的(因为文字的意思以及言外之意当然都会改变),不过我还是认为会有这种超越时空的诗句的--比如说,维吉尔写过“他们穿越寥无人烟的暗夜”(我不记得我有没有查证过这行诗--我的拉丁文很烂的),或是有位古英文诗人写过的“白雪自北方飘落……”,或者是莎翁说过的,“你是音乐,为什么悲哀地听音乐?/甜蜜不忌甜蜜,欢笑爱欢笑”。--我们在读到这样的诗句的时候其实已经超越时空了。我认为美是永恒的;而这当然也就是济慈在写下“美丽的事物是恒久的喜悦”时他所念兹在兹的。我们都能够接受这行诗,不过我们是把这行诗当成一种标准的说辞,当成一种公式来看待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勇敢地怀抱希望,希望这种说法能够成真 --尽管作家的写作时间不同,也都身处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历史事件与时代背景中,不过永恒的美多少总是可以达成的。


  当我在写作的时候,我会试着忠于自己的梦想,而尽量别局限在背景环境中。当然,在我的故事当中也有真实的事件(而且总是有人告诉我应该把这些事情讲清楚),不过我总认为,有些事情永远都该掺杂一些不实的成分才好。把发生的事件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还有什么成就可言呢?即使我们觉得这些事情不甚重要,我们多少也都要做点改变;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那么我们就不把自己当成艺术家看待了,而是把自己当成是记者或者历史学家了。不过我也认为所有真正的历史学家也都跟小说家一样有想象力。比如说我们在阅读吉本作品的时候,从中获得的喜悦其实也不下于我们阅读一本伟大的小说。毕竟,历史学家对于他研究的人物知道的也不多。我想历史学家也得要想象历史背景吧!就某种程度而言,像是罗马帝国的兴衰这些故事,他们都必须要当成是自己创作出来的。只不过他把这些历史创造得太棒了,我也就不会接受其他任何对历史的解释了。


  如果要我对作家提出建言的话(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需要我的建议,因为每个人都要去发掘出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只会这么说:我会要求他们尽可能地不要矫饰自己的作品。我不认为矫揉造作的修补会对文章带来什么好处。时间一到,我们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那时你会听到你真实的声音,还有你自己的旋律。同时我也不认为小幅度的校订修正会有什么用。


  我在写作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到读者的(因为读者不过是个想象的角色),我也不会考虑到我自己(或许这是因为我也不过是另一个想象的角色罢了),我想的是我要尽力传达我的心声,而且尽量不要搞砸了。我年轻的时候相信表现(expression)这一套。我也读过克罗齐,不过阅读克罗齐的书对我并没有用。我要的是把所有的事情表达出来。比如,如果我需要落日的话,我就要找到一个能够准确描写落日的词汇,或者是要找到一个最令人惊叹的比喻。不过我现在做出了结论(而这种结论听起来可能会有点感伤),我再也不相信表现这一套说法了:我只相信暗示。毕竟,文字为何物呢?文字是共同记忆的符号。如果我用了一个字,那么你应该会对这个字代表的意思有点体验。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这个字对你而言就没有意义了。我认为当作家的只能暗示,要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如果读者反应够快的话,他们会对我们仅仅点出带过感到满意的。


  这就牵连到效率的问题了--在我个人的例子里,这也牵连到怠惰。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我没写过长篇小说。当然,懒惰会是我的第一个理由。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每次我读长篇小说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很累。长篇小说需要铺陈;就我所知,我认为铺陈也是长篇小说不可或缺的条件。不过有很多短篇小说我却可以一读再读。我发现在短篇小说里头,像是在亨利·詹姆斯或是鲁德亚德·吉卜林的短篇小说,你能够得到的深度跟长篇小说是一样的,甚至短篇小说读起来还更有趣呢。


  我想这就是我的信条了吧!在我决定要以“诗人的信条”作为演讲主题的时候,我那个时候很老实地认为,一旦我讲完了这五场演讲之后,我一定会在过程中发展出一些信条来的。不过我现在认为,应该要向各位说,除了我跟各位分享过的一些建议与误解之外,我并没有特定的信条。


  我在写东西的时候,会尽可能地不去了解这些东西。我不认为智慧才情跟作家的作品有什么关联。我认为当代文学的罪过就是自我意识太重了。比方说,我觉得法国文学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之一(我不认为有人可以怀疑这种说法),不过却也觉得,法国作家的自我意识普遍都太过鲜明了。法国作家通常都会先界定自我,然后才会开始了解到他想要写些什么。他可能会说(我举个例子):为什么天主教徒会出生在这种地方呢?为什么他会是个社会主义者?写下来。或者说,为什么我要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呢?我相信世界上已经有很多人动脑筋想过这个虚幻的问题了。


  我在写作的时候(我本人当然不是一个很客观的例子,我不过是要提出一些警省而已),我会试着把自己忘掉。我会忘掉我个人的成长环境。我就曾经试过,我不会把自己当作“南美洲的作家”,我只不过是想要试着传达出我的梦想而已。如果这个梦想不是那么绮丽的话(我个人的情况通常都是如此),我也不会想要美化我的梦想,或者是想要了解它。也许我做得不错吧,因为每次我读到评论我的论著的时候--做这种事情的好像有很多人喔--我常常会吓一跳,我也很感谢这些人,因为他们总是能够从我信步所至写出来的东西中找出一些相当深沉的意义。我当然很感谢这些人,因为我认为写作不过是一件分工合作的工作而已。也就是说,读者也要做好他分内的工作:他们要让作品更丰富。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演讲上。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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