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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 | 总有美好的事物等着我们

2017/08/09 11:28:29 来源:楚尘文化  作者:黑塞
1962年8月9日,黑塞逝世。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美妙的文学世界。黑塞的文字充满诗意、哲思与启迪。

  1962年8月9日,黑塞逝世。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美妙的文学世界。黑塞的文字充满诗意、哲思与启迪。正如曾经的一位日本青年在给黑塞的信中写道:“我越是读它们(指黑塞的作品),越是发现自己在这些书中。现在我相信,最了解我的人在瑞士,他总在注视着我。”


  是的,阅读黑塞的文字,就如同凝视着他坚定的目光。半个世纪过去了,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与挫折,黑塞的文字仍然可以给予我们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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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终曲


  南阿尔卑斯山的仲夏,美丽而明亮。两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为了夏天即将结束而忐忑不安,我将这种不安视为所有美感的附属品,那样的不安,带着某种神秘感,就像某种味道强烈而特别的佐料。一旦有任何雷雨征兆,更是格外令我担心,因为自八月中旬开始,即使是小雷雨都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它可能持续几天不停,即使雨后天气放晴,但夏天也早已随之消失了。在阿尔卑斯山南麓,夏日在雷雨中挣扎,然后轰轰烈烈地匆匆死亡,迅速消失,这过程几乎已成定律。当雷雨在天空肆虐几天之后,当无数的闪电,轰隆不止的雷声交响曲,以及温暖狂暴的大雨终告平息或消失之后,某个早晨或某个午后,曾呼风唤雨的云层散去,温柔澄净的天空中净是秋天幸福的颜色,而周遭风景褪去了些许色彩,阴影逐渐浓烈、深沉、扩大;那就像一个年届五十岁的人,昨日看起来仍健朗,一场突然的病痛,便让他挫败的脸上布满小细纹,仿佛沧桑给他每一道皱纹刻下了浅浅的沟痕。


  去年夏天的雷雨十分可怕。当时,夏日狂野地抗拒死亡,那临死前的狂怒,那壮烈的忿恨,那挣扎不屈,令人胆战心惊。然而,一切终是徒劳,几番狂啸后,夏日终究无助地消逝了。


  今年的仲夏似乎不会如此狂野,不会拥有如此戏剧性的结束;虽然仍有可能,但这回它仿佛想要不紧不慢地寿终正寝。近日散步时,我在阴凉的石窖酒馆享有面包、乳酪和葡萄酒的乡村式晚餐;那几天,从散步到返家的途中,最特别的是那沉潜的夏末之美,它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当时,温暖的空气均匀分布,冷空气缓缓冷却,夜露静静凝结,夏日虽略做了挣扎,但仍然静悄悄地消逝;那样的夜晚,显得特别不平凡。日落后若外出漫步两三个钟头,便可从身边无数的小小波动中,感受到这种夏日的挣扎。白日留下的暖空气整夜顽强地聚集着,隐匿在每一座森林、每一丛灌木及每一条山谷道路中,抵抗着风的吹袭。此时,山丘西侧的森林是暖空气的重要藏匿处,其周围暴露遇冷气中,因此,漫步于洼地、河谷或森林中时,由于树木的种类或疏密不同,可以明显地感受到空气的变化。就像滑雪穿越山区时,可借由调整膝盖位置来感觉地势的起伏及山脉的走向,几次练习后,滑雪者便能以膝盖的感觉来了解整个山势。同样地,在这暗无星月的森林中,我借着些微的空气流动变化来感知周围景物。


  一走入森林,膨胀的暖流迎面扑来,仿佛热气从暖炉中流泻而出。随着森林的浓密稀疏,温热的空气或膨胀、或减弱。湿湿的凉意令人感觉河道的存在,它们虽早已干涸,但泥土中仍残存着湿气。同一地区的气温,也因地点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在这初冬仲夏交替时节,更令人明显地察觉温度的变化。就像冬季里光秃秃山头的玫瑰色,就像春天空气的湿润和植物的生长,就像初夏夜蛾的成群飞舞,在这样的夏末夜晚里,在奇特的空气变化中漫步,感官所经历的体验,同样也强烈地影响这人的生命力与情绪。


  昨夜从石窖酒馆漫步回家途中,在山坡路与圣安波迪欧的坟墓的交汇处,一阵湿凉冷风从草地和湖面吹拂而来。森林中令人惬意的暖空气逗留着,匍匐在金合欢、栗树和桤树之下。森林抗拒秋天,夏天抗拒死亡,这都是对命运的顽强抵抗!同样,当生命之夏流逝之时,人们也抗拒着衰竭与死亡,抗拒着自宇宙间逼近的生命冷流,抗拒着生命冷流入侵自己的血液之中。于是,带着全新的挚诚,人们沉醉于生活中的小玩笑及各种声响,沉醉于生命表象中的种种美好,沉醉于颤抖着的缤纷色彩,沉醉于匆匆飞过的云影;人们从充满恐惧的微笑中抓住逝水年华,从注视自己的死亡中获取畏惧与慰藉,同时战战兢兢地学会了面对死亡的艺术。这正是年轻与年老的不同。有些人早在四十或五十岁就超越了这道界线,有些人则直到五十或者六十岁才察觉,但无所谓;此时,我们将生之艺术转向其他领域,过去忙于培养成熟洗练的人格,如今则努力摆脱、瓦解它。我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突然感觉自己老了,年轻时的想法、兴趣及情感,似乎遥不可及。如同夏日的稍纵即逝,这些过渡时期的小玩笑,令人感动,令人惊惧,令人发笑,令人颤抖。


  森林不再翠绿如昨。葡萄叶开始转黄,叶下垂吊着蓝色、紫色的果实;傍晚的山峦闪烁着紫色光芒,天空带着翠绿色,渐渐步入秋天。之后呢?之后,不能再前往石窖酒馆,不能去阿格诺湖午泳,也不能在栗树下小坐或作画了。能回到自己喜欢且有意义的工作岗位的人,能陪伴爱人的人,能回到故乡的人,是幸福的。梦碎的人,天气一变冷就躲到床上的人,因为逃避而踏上放逐之路、成为异乡客、旁观那些拥有故乡与朋友、倚赖自己的职业与工作的人,看他们如何努力辛苦,看战争与横祸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降临,破坏他们所有的信仰与努力。正是这种无所事事、无所信仰甚或失望的人,才看得见真相——老人以对真理的偏爱取代年轻人的乐观,因而,只有他们看得见苦涩的生命真相。像我们这样的老人,冷眼旁观一切——看着这世界在乐观者的旌旗下如何日臻完美;看着每个民族如何觉得自己日益神圣完美,同时日益理直气壮地穷兵黩武,看着艺术、运动及学术领域里的新巨星及新潮流,如何借由报纸而声名远播;看着一切事物充满生命的光和热,充满感激,充满高昂的生命力及强烈的不死意志。生命的焰火一波接一波,就和提挈诺夏日森林里顽强的热空气一样。生命之戏永远激昂,内容虽贫乏,但对抗死亡的奋斗永不停息。


  在冬天来临之前,还有一些美好的事物等着我们。蓝色的葡萄将又柔又甜,小伙子们边唱山歌边摘葡萄,头系彩巾的年轻女孩站在金黄色的葡萄叶中,宛如美丽的野花。许多美好事物等待着我们;今日看似苦涩的事,他日将结出甜美的果实。好好学习死亡的课题吧。眼前且等待葡萄成熟,等待栗子落下,同时期望能享受下一次的月圆之乐。显然很快便老去了,而死亡还在远方。正如一位诗人所说的:


  老者何等幸福

  炉热,酒红

  甚至平静地迎接死神——

  只是,且慢,不在今朝!


  摘自《提挈诺之歌》


  窦维仪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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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木


  树木对我来说,曾经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我尊敬它们。当它们只身独立时,我更尊敬它们。它们好似孤独者,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如贝多芬和尼采。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它们的根深扎在无垠之中;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独一无二:实现它们自己的、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并表现自己。再没有比一棵美的、粗大的树更神圣、更堪称楷模的了。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赤裸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的历史。在年轮和各种畸形上,忠实地纪录了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与繁荣,瘦削的年头,茂盛的岁月,经受过的打击,被挺过去的风暴。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最坚硬、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在高山上,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最粗壮有力、最堪称楷模的树干。


  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一棵树说:在我身上隐藏着一个核心,一个火花,一个念头,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这是一次性的尝试,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都是一次性的。我的职责是,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是信任。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我一生就为这传种的秘密,我再无别的操心事。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出于这种信任我活着。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不再能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一棵树会同我们说:平静!平静!瞧着我!生活不容易,生活是艰苦的。这是孩子的想法。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它们就会缄默。你害怕,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但是,每一步、每一日,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家乡在你心中,或者说,无处是家乡。


  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你如果静静地、久久地倾听,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它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它领你回家。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是诞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


  当我们对自己具有这种孩子的想法感到恐惧时,晚间的树就这样沙沙作响。树木有长久的想法,呼吸深长的、宁静的想法,正如它们有着比我们更长的生命。只要我们不去听它们的说话,它们就比我们更有智慧。但是,如果我们一旦学会倾听树木讲话,那么,恰恰是我们的想法的短促、敏捷和孩子似的匆忙,赢得了无可比拟的欢欣。谁学会了倾听树木讲话,谁就不再想成为一棵树。除了他自身以外,他别无所求。他自身就是家乡,就是幸福。


  摘自《最美的散文·世界卷》


  徐知免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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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隘


  风吹过陡直坚实的小径。树与灌木被抛在身后,只见石头与青苔独占山头。人类尚未入侵这块净土;这里没有人类的份。在这里,即使是农人也找不到粮草或木材。远方呼唤着,点燃了殷殷的思念,这可爱的小径越过山崖、沼泽与皑皑白雪,引人来到另一座山谷、另一个村落,接触另一种语言、另一群人们。


  我在山隘高处小歇片刻。山路缓缓下降,两侧潺潺流水相随。在这高处驻足,几乎能找到通往两个世界的路。脚下的这条小河流向北方,注入远方寒冷的大海;另一侧雪融之水则落向南方,在亚德里亚海入洋,最后飘向非洲大陆。然而,世界上所有的川流,最后总会汇集在一起,北极冰海与尼罗河终会一起转为潮湿的云。这古老而又美丽的平衡,平添此刻的神圣之感,对于像我这样的游子而言,每一条路都是回家的路。


  我的目光仍有选择的余地。此时,北方与南方仍在视线范围之内,再走个五十步,就只能看到南方了。南方的气息在蓝色山谷里神秘地向我吹送而来,我的心跳竟与之相应和。我期待着那儿的湖水及林园、那葡萄与杏果的芳香,我仿佛听见那渴慕已久且带着朝圣意味的古老传说。


  远方山谷传来的声响,唤起年少的回忆。我曾因首次南方之旅而深深陶醉;曾在湛蓝湖畔深深吸入浓郁的田园芳香;某个夜里,曾在异乡苍白雪山下,竖耳倾听远方家乡的讯息,也曾在古老文明圣殿石柱下,许下第一次祝祷;更难忘的,是初见棕色沿岸后大浪如雪时的美景。


  如今,我已不再如痴如醉,也不再想将远方的美丽及自己的快乐和所爱的人分享。我的心已不再是春天;我的心,已是夏天。异乡对我的呼唤不同于以往,它在心中回荡的声音,也较以往沉静。我不再雀跃地将帽子抛向空中,也不再欢唱。但我微笑。我不是以唇微笑,而是用心灵、用眼睛、用每寸肌肤微笑。现在,面对着香气袭人的土地,我比当年邂逅时更优雅、更内敛、更深刻、更洗练,也更心存感激。如今的我,比以前更融入这南国的一切;而它也为我娓娓诉说更丰富、更详尽的故事。我的思念,不会再为朦胧的远方增添梦幻的色彩。我的眼光满足于所见的事务;因为学会了看,从此世界变美了。


  世界变美了。我孤独,但不为寂寞所苦。我别无所求。我乐于让阳光将我完全晒熟;我渴望成熟。我迎接死亡,乐于重生。


  世界变美了。


  窦维仪 译


  Photo@Ross Ipenburg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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