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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逝世十年后,苏珊·桑塔格给他写了一封信,诉说关于书籍和阅读的命运

2017/08/10 09:29:30 来源:张新颖  作者:张新颖
一九九六年,博尔赫斯已经逝世十年了,苏珊·桑塔格还是忍不住给他写了一封信。这位美国著名的女性知识分子、作家,向阿根廷前辈诉说她的苦恼:关于书籍和阅读的命运。

  编者按|《沈从文的后半生》出版后,学者张新颖进入厚积薄发的节奏,今年一口气出了好几本书,我说,“出这么多书真的好吗?”他低调地说,“巧合巧合,有些是以前的作品,赶一块儿了。”其实,对读者来说,出更多好书是好事儿,读书这么好的事。本文选自张新颖著《读书这么好的事》。


  向谁去抱怨书籍的命运



  一九九六年,博尔赫斯已经逝世十年了,苏珊·桑塔格还是忍不住给他写了一封信。这位美国著名的女性知识分子、作家,向阿根廷前辈诉说她的苦恼:关于书籍和阅读的命运。


  博尔赫斯在阅读和写作中度过了一生,他对读书的感情超乎寻常。虽然没有办法一一比较,却也不妨说,他是世界上最热爱书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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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爱书的博尔赫斯


  “如果有哪一位同时代人在文学上称得起不朽,那个人必定是你。你是你那个时代和文化的产物,然而你却以一种神奇的方式知道该如何超越你的时代和文化。这与你关注事物的开放性和豁达性有关。……虽然你长时间地生活在我们中间,但是你使咬文嚼字和洁身自好的做法臻于完美,同时也使你成为一个前往其他时代的精神旅行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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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珊·桑塔格


  桑塔格羡慕博尔赫斯的豁达、宁静和自我超越,“你的所作所为表明人们没有必要不高兴,即使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周围的事物有多糟糕,并对此不抱任何幻想。”


  “你向人们提供了新的想像途径,并一再宣称我们受惠于过去,尤其是受惠于文学。你说我们现在和曾经有过的一切都归功于文学。如果书籍消失了,历史就会化为乌有,人类也就会灭亡。我确信你是正确的。书籍不仅仅是我们梦想和记忆的独断总结,它们也给我们提供了自我超越的模型。有的人认为读书只是一种逃避,即从‘现实’生活的每一天逃到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书籍的世界。书籍不单单是这样的。它们是使人实现自我的一种方式。”


  然而,担任过阿根廷图书馆馆长的博尔赫斯在世时也许没有想到,书籍和阅读要经受一个电子和网络时代的严峻考验。


  “很抱歉,我不得不告诉你,书籍现在被认为正濒临灭亡。我说到书籍时还泛指使文学成为可能和给灵魂带来影响的阅读条件。有人告诉我们,不久我们就可以从‘书屏’唤出任何所需的‘文本’,我们能够改变它的外观,向它提问,跟它‘互动’。当书籍变成了我们依据实用性标准跟它们进行‘互动’的‘文本’时,书写的文字就会简单地变成一种被广告所驱动的电视画面。这就是正在创造中的,并向我们保证能够变得更加‘民主’的辉煌未来。当然,它只意味着内心世界的死亡——以及书籍的死亡。”


  “到了那个时候,就没有纵火焚书的必要了。野蛮民族无需烧书。老虎就在图书馆里。亲爱的博尔赫斯,请你理解这一点,我无法从抱怨中感到满足。然而不和你发牢骚,我还可以向谁去抱怨书籍的命运——以及有关阅读本身的命运呢?(博尔赫斯,十年不见了!)我想说的只是我们想念你。我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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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罗德·布鲁姆


  二〇〇四年,美国著名文学理论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 , 1930—  )为他的《西方正典》中文版撰写序言,最后悲观地说:“诚实迫使我们承认,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文字文化的显著衰退期。我觉得这种发展难以逆转。”他曾经在一次关于“电子书籍”的研讨会上演讲,那次研讨会被定名为“下载或死亡!”(Download  or  Die ! )“我记得自己对一群出版商、编辑和记者们说到,当我们从卷轴书进步到手抄本,再到印刷装订书籍时,那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发展过程。在我演讲并预言大量投资电子书籍的出版商会遇到经济灾难时,我的头脑里充满了那些诗卷的可爱形象,那些诗卷伴我度过了童年,成了我幼时周遭乏味环境中的光辉偶像。”布鲁姆断言,现在,“我们正处在阅读史上最糟糕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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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正典》哈罗德·布鲁姆 著


  “我们正处在阅读史上最糟糕的时刻”——有多么糟糕?书籍会消亡吗?


  意大利小说家、符号学家安贝托·艾柯(Umberto  Eco,1932— )二〇〇三年在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发表了《书的未来》的演讲,他认为超文本(文本式的超文本和系统的超文本)的存在,会使那些供查阅的百科全书和手册消亡,但是,“好消息:书仍将是不可缺少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文学,也是为了一个供我们仔细阅读的环境,不仅仅是为了接受信息,也是为了要沉思并作出反应。……我认为电脑正在传播一种新的读写形式,但它无法满足它们激发起来的所有知识需求。”艾柯说,事实上,新技术必然导致旧物废弃的想法往往过于单纯,在文化史上,从来没有一物简单杀死另一物这样的事例;当然,新发明总是让旧的发生深刻的变化。“我们正在向一个更加自由的社会前进,自由的创造力将和对现有文本的诠释共存。我喜欢这样。但是不能说我们已经以新代旧了。我们新旧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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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贝托·艾柯


  超文本可以提供一种任意发挥的幻像,一种无限创造力的幻像——但这只是一种幻像,一种自由的幻像。让人以数量有限的元素去制造无限文本,这一想法并不新鲜,不仅在电脑和互联网发明之前就已经存在,而且存在了几千年:使用数量有限的字母,能够制造出几十亿种文本,这正是从荷马到今天的人类所为。但是,一部伟大的书,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之所以迷人,不在于制造了无限的可能性,而在于它只能以它的方式存在。


  雨果的《悲惨世界》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你可以对它们有各种各样的解读,但是它们包含着某种不能任意更改的东西,某种不能替代的东西,某种必然的东西。它们向多种解读开放,但它们是不可改写的文本。“我们不可重写的书是存在的,因为其功能是教给我们必然性,只有在它们得到足够敬意的情况下,才会给我们以智慧。为了达到一个更高的知识境界和道德自由,它们约束性的课程不可或缺。”


  因为存在着不能更改、替代、变换、重写的伟大的书,阅读经验也就没办法被允诺了无限自由幻像的电子设备和超文本系统所取消,阅读因阅读经验的唯一性而存在。


  艾柯说得好:“电脑通讯跑在你前面,书却会与你一同上路,而且步伐一致。……书仍然是落难时或日常生活中最好的伴侣。书是那种一旦发明,便无需再作改进的工具,因为它已臻完善,就像锤子、刀子、勺子或剪子一样。”


  甚至博尔赫斯健在的时候,书的消失就是一个话题,博尔赫斯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书和报纸、唱片不同——他那个时候对比的是报纸和唱片;在他之后的时代,可以把新时代的新发明加进去,而不同仍然还是不同,不同就是唯一性。


  对于电脑和网络,博尔赫斯会怎么看呢?


  我们只能猜想。苏珊·桑塔格向博尔赫斯抱怨的时候,一定也包含着向这位不在世的智者求教的意思。“你的谦逊是你存在明证的一部分。你是时新快乐的发现者。像你那样深奥而宁静的悲观主义是不需要感到愤怒的,相反,它必须具有创造力——而你是最善于创新的。在我看来,你所发现的宁静和自我超越很具有典范性。……在某个场合你曾经说过,一个作家——你还特意补充说:所有人——必须这样想,对于他或她来说,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一种资源。”


  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包括电脑和网络的普遍应用——都是一种资源。


  书籍和阅读不仅仅是与电脑和网络竞争,而且可以把它们化为一种资源。既然书是那种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的发明,既然书是一旦发明便无需多做改进的东西,那么就让它坦然面对后来的诸多形形种种的新发明。


  无需向谁去抱怨书籍和阅读的命运。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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